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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停之后 伞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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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到了之后,连续三天没有下雨。
陆时晏每天把那把黑色折叠伞塞进书包里,又每天原样背回来。林小禾说他像个等雨的小学生,他懒得反驳。但他确实在等——不是等雨,是等一个用这把伞的理由。
周四下午,终于阴了。
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陆时晏从专业教室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伞柄。
他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林小禾瞄了一眼:“你干嘛?在办公室里面打伞?”
“没下雨。”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快下了。”
林小禾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在等下雨。”
“天气预报说的。”
“天气预报说的不是雨,是借口。”
陆时晏没理她,把伞放回书包里,继续低头画图。但他画的那条线歪了一毫米——在他平时的标准里,这是不可原谅的误差。
下午四点,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突然砸下来的、带着脾气的阵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玻璃外面的世界瞬间模糊成一团灰色的水彩。
专业教室里炸开了锅。
“我没带伞!”
“我也没带!”
“谁有伞?救命!”
林小禾淡定地从包里掏出一把碎花折叠伞,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优雅地撑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时晏一眼。
“你的伞呢?”
陆时晏已经把书包拉链拉开了。
“有伞啊?”林小禾笑了,“那你等什么?”
陆时晏的手停在书包里,没有把伞拿出来。
“你先走。”
林小禾看了他一秒,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了然。她没说什么,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
陆时晏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着雨声,手指在伞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在等——但不是等雨停。
四点半,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撑开那把黑色折叠伞,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
他往办公楼的方向走。
沈洛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雨很大。他今天没带伞——不是忘了,是那把用了七年的伞在昨天终于坏了,骨架断了一根,他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三十五分。再等一会儿,如果雨不停,就跑着去停车场。淋五分钟而已,不会怎样。
他正在心里计算最快的路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匆忙的、躲避雨的脚步声,是不紧不慢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像是在雨里散步。
沈洛抬起头。
陆时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走到沈洛面前,停下来,把伞往沈洛那边倾了倾。
“沈老师,没带伞?”
沈洛看着他。陆时晏的裤脚湿了一截,运动鞋也湿了,但上半身是干的——伞不大,他把自己那边让出来了。
“你从哪来的?”
“专业教室。”
“专业教室到这边,不用绕路。”
“我知道。”陆时晏说,“但我想走这边。”
沈洛没有问他为什么想走这边。答案太明显了,问出来就多余了。
“伞给我,你先回去。”
“那您呢?”
“我跑过去。”
“雨太大了。”陆时晏没有把伞递过去,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把伞完全撑在沈洛头顶,“我送您去停车场。”
“不用——”
“沈老师,”陆时晏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您昨天给我买了伞。今天我用这把伞送您,很合理。”
沈洛看着他。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填满了所有的沉默。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光线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雨是亮的。
“走吧。”沈洛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伞底。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大,肩膀挨着肩膀,布料蹭着布料。陆时晏穿的是自己的白色T恤,沈洛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衬衫——不是借出去的那件卫衣,但颜色很像。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他们走得很慢。从办公楼到停车场,正常走路大概五分钟,但沈洛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陆时晏不需要刻意放缓,就能和他并肩。
和上次在建材市场一样。
但这一次,伞没有歪。
它稳稳地撑在两个人头顶,雨水沿着伞骨的弧度滑落,在两个人周围画出一个圆。圆里面是干燥的,圆外面是湿的。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沈洛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到了。”沈洛说。
“嗯。”陆时晏没有走,站在原地,伞还撑在两个人头顶。
沈洛拉开车门,但没有马上坐进去。他站在车门旁边,侧头看着陆时晏。
“你的鞋湿了。”
“没事。”
“裤脚也湿了。”
“回去换。”
沈洛沉默了一秒。“上车。”
陆时晏愣了一下。“什么?”
“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
“上车。”沈洛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和他第一天在见面会上说“迟到的自行补流程”一样,不容置疑。
但陆时晏听出来了——不是命令。是不想让他淋着雨去坐公交。
他收了伞,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熟悉的清冽味道。中控台上还是只有一个杯架和一副墨镜,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还是关着的,但露出来的那张停车票不见了。
沈洛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住哪?”
“学校南门对面那个小区。”
沈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走路十五分钟,公交四十分钟?”
“公交要绕路。”
“为什么不走路?”
“走路要淋雨。”
沈洛没接话。车子开出校门,在第一个路口右转。陆时晏看着窗外的街道,发现这不是去公交站的路,也不是去南门的路。
这是去他住的地方的最近的路。
沈洛知道路。
他之前说“公交四十分钟”的时候,沈洛记住了。
车里很安静。电台没有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陆时晏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沈洛的侧脸。
沈洛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尤其明显。他的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的弧度像他画的结构图一样精确。
“沈老师。”
“嗯。”
“您今天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我做两份。”
“不用——”
“我习惯多做一份。”陆时晏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而且您上次说的,太油的不要。我今天做清蒸的。”
沈洛没有回答。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两下,把雨水推到两边。
“陆时晏。”
“在。”
“你每天做饭,不嫌麻烦?”
“不麻烦。”
“为什么?”
陆时晏想了想。“因为有人吃。有人吃的东西,做起来就不麻烦。”
红灯变绿灯。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洛没有再说话,但陆时晏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不确定是笑,还是只是肌肉的偶然牵动。
但陆时晏觉得,那是笑。
沈洛的笑,大概就是这样。不张扬、不灿烂,像一道裂缝,在冰面上转瞬即逝。但裂缝就是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不会完全合上。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陆时晏解开安全带,拿起伞,推开车门。
“沈老师,等我一下,我上去做饭,二十分钟就好。”
“不用,我回去吃——”
“二十分钟。”陆时晏已经下了车,弯腰看着车窗里的沈洛,“您把车停旁边等一会儿,很快的。”
说完他就跑了,跑得很快,运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裤脚又湿了一层。
沈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
他没有等二十分钟。
他等了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后,陆时晏从单元门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跑到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沈洛把车窗降下来。
“给。”陆时晏把保温袋递进来,“今天的是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和紫薯饭。没有油的。”
沈洛接过保温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上去吧,别淋着了。”
“好。”陆时晏退后一步,撑开伞,站在雨里,“沈老师,路上慢点。”
沈洛没有回答。他升起车窗,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陆时晏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车开出去很远,那个黑色的伞点还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但没有消失。
沈洛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保温袋。
浅蓝色的便当盒,盖子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
他等了一个红灯,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老师,今天的波浪画了吗?”
沈洛看着这行字,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和上次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
两张了。
晚上十一点,沈洛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图纸。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个月亮,月光照在图纸上,白得发亮。
他想画什么?
结构图?剖面图?荷载计算表?
都不是。
笔尖落下去,在图纸的角落画了一条线。
弯曲的。柔软的。
一个波浪。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个波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波浪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画了。”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图纸折起来,和那两张便利贴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很安静,雨停了,连风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陆时晏站在雨里、撑着伞看着他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像雨后的月亮——不刺眼,但你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沈洛翻了个身。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但那双眼睛,还是在黑暗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