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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人盾铁蹄     第 ...

  •   第一百零一章人盾铁蹄

      未时(下午一点至三点),芦子关隘口前。

      正午过后,随着西夏军阵中那一声声如同地狱催命符般的战鼓擂响,人间炼狱的画卷,在这片荒凉的戈壁隘口前,以一种最残酷、最违背人伦的方式,缓缓展开。

      第一幕,便是令所有宋军将士目眦欲裂、肝胆俱颤的惨剧。

      约两千名被西夏军沿途掳掠而来的宋地青壮百姓,男女混杂,老幼相携,被驱赶到了西夏军阵的最前方,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刻满了恐惧、麻木与绝望,许多人身上还带着鞭痕和淤青,在西夏骑兵明晃晃的马刀和不断抽下的皮鞭威胁下,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踉踉跄跄地朝着宋军防线挪动。

      哭喊声、哀求声、孩童的啼哭声、被鞭打者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碎的声浪,冲击着宋军将士的耳膜和心理防线。

      “宋军弟兄们!我们是延州的百姓啊!别放箭!求求你们别放箭!”

      “爹!娘!救我啊!”

      “西夏狗贼!畜生!你们不得好死!”

      “军爷!救救我们!救救孩子吧!”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

      宋军前沿阵地上,一片死寂。许多弓箭手的手臂在剧烈颤抖,扣着弓弦的手指僵硬发白,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他们大多是关中子弟兵,对面那些哭喊的面孔,那些口音,很可能来自他们的家乡,甚至可能是他们的乡亲、远亲,这箭,如何射得出去?

      瞭望土坡上,范雍老泪纵横,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亲兵搀扶,刘平面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种世衡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即便是提出过最冷酷应对方案的狄青,此刻那青铜面具下的呼吸,也变得异常粗重,握着长枪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

      “知州……末将……”刘平的声音带着颤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范雍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与痛苦,他嘶声吼道,声音撕裂了寒风:“传令……弓弩手……听本官号令!”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盯着人群后方那些耀武扬威、不断用马刀和长矛驱赶戳刺百姓的西夏骑兵,“目标:百姓身后三十步!西夏督战骑兵!齐射——放!”

      军令如山!

      尽管心中万般不忍,尽管手臂颤抖,但长期的训练和纪律性,还是让前沿的宋军弓弩手,下意识地执行了命令,随着军官嘶哑的呼喊,第一波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越过哭喊前冲的百姓头顶,朝着他们身后约三十步距离、正肆意砍杀的西夏督战骑兵泼洒而去!

      噗噗噗!箭矢入肉声、战马悲鸣声、西夏骑兵的怒骂惨叫声骤然响起!数十名猝不及防的西夏骑兵被射落马下!

      这一轮箭雨,暂时遏制了西夏督战骑兵肆无忌惮的逼近,也给了前方百姓一丝喘息之机,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试图向两侧逃散,或是趴伏在地。但更多的百姓,在身后西夏骑兵重新组织起的、更加凶狠的箭矢驱赶和砍杀威胁下,只能继续哭喊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动。

      距离宋军防线,已不足百步!已经能看清那一张张绝望而扭曲的面孔!

      “第二阵!目标:百姓前方十步地面!警示射击!放!”范雍的声音已经喊到劈叉。

      又是一轮箭雨落下,这次多数射在了百姓前方不远的冻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意图很明显:警告百姓不要再靠近!

      然而,效果有限,身后的死亡威胁远大于前方的警告,人群依旧在缓缓前压,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狄青死死盯着战场,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可怜的百姓,落在更后方已经开始缓慢向前移动的西夏步跋子大阵上。

      黑压压的方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峰,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气势。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刀盾手、长枪手!前列准备!”狄青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拄着枪,一步步走下土坡,走向前沿阵地最中央、也是预计承受压力最大的那段防线。他的身影所过之处,原本因眼前惨剧而有些动摇、低落的士气,竟奇异地稳住了一些。

      许多士兵的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那身残破染血的铠甲,看着那狰狞的青铜面具,心中仿佛重新注入了一丝勇气,狄将军还在!昨夜那样的血战他都带我们扛过来了,今天也一样能!

      五十步!部分百姓已经冲到了宋军预设的拒马、铁蒺藜区域,被障碍所阻,人群更加拥挤混乱。哭喊声达到了顶点。

      “弓弩手退后!刀斧手、长枪手,顶上去!”狄青厉声大喝,同时手中长枪一振,指向最先突破障碍、涌到矮墙前的几名百姓,其中混着试图趁乱突进的西夏精兵,“杀!”

      最后的仁慈与犹豫,在这一刻必须收起,战争,从来都是最残酷的生存游戏。

      白刃战,瞬间爆发!

      宋军士兵红着眼睛,嘶吼着,用战刀、长矛、斧钺,与涌到近前的敌人,无论是被迫的百姓还是伪装其中的西夏兵,搏杀在一起!鲜血飞溅,断肢横飞,惨叫声瞬间压过了一切!矮墙上下,立刻变成了最原始、最血腥的屠宰场!

      狄青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精准而狠辣地刺穿每一个试图突破的西夏兵咽喉或心口。

      他的动作似乎比昨夜慢了一些,伤口的影响开始显现,但那股一往无前、有我无敌的气势,却更加磅礴!青铜面具在血光与兵刃的反光中,忽明忽暗,配合着他散乱飞舞的黑发,当真如同从地狱踏出的战神!

      “挡住!给我挡住!”狄青的怒吼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就在前沿防线与“人盾”及混杂的西夏前锋绞杀成一团、宋军注意力被牢牢吸引之际——

      “呜————!!!”

      西夏军阵后方,响起了一阵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低沉浑厚、仿佛巨兽咆哮般的号角声!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一种沉闷的、极具压迫感的隆隆声,由远及近,如同夏日远雷,又如同地壳深处传来的闷响,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连脚下的冻土,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瞭望土坡上,范雍、刘平、种世衡三人脸色同时剧变!

      “铁鹞子!是铁鹞子!”刘平失声喊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只见隘口东侧,那片相对平缓、宋军工事在昨夜受损后修补尚不完全的地带,烟尘陡然冲天而起!烟尘之中,一片移动的“铁墙”赫然显现!

      那是真正的铁墙!人马俱披重甲!战马高大雄健,披挂着用铁片铆接而成的厚重马甲,只露出眼睛和四蹄,马背上的骑士更是如同铁塔,全身覆盖在冷锻的瘊子甲中,头戴只露双眼的兜鍪,手持长柄骨朵、铁锏、大刀等重型破甲兵器,五百骑“铁鹞子”,排列成前后三排的楔形突击阵,在悍将嵬名守全的亲自率领下,开始加速!初始尚缓,但每踏出一步,速度便增加一分,马蹄践踏大地发出的轰鸣声也越来越恐怖,如同死神的战鼓,狠狠敲击在每个宋军士兵的心头!

      他们的目标明确,宋军防线中段略偏东的位置,那里因为昨夜激战和今晨的调整,防御相对薄弱,且距离宋军中军指挥位置不算太远!

      “快!调集所有重弩!集中射击东侧!目标铁鹞子马腿!”种世衡急声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命令迅速传达,宋军阵中,仅有的几十具需要两三人操作的神臂弩、床子弩被匆匆调往东侧,弩手们手忙脚乱地上弦、装填特制的破甲重箭,对准那越来越近、声势骇人的铁甲洪流。

      然而,铁鹞子的冲锋速度,实在太快了!而且,宋军前沿正与“人盾”和西夏步跋子前锋死死纠缠,根本无法抽调足够兵力回防东侧!

      崩!崩!崩!

      重弩发射的巨响接连响起,粗大的弩箭化作黑影,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铁鹞子军阵!

      噗!噗!铛!铛!

      有的弩箭射中了战马,披甲的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踉跄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摔出;有的弩箭射中了骑士的胸甲,竟然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被弹开或仅仅嵌入甲片,未能致命;更多的弩箭,则被铁鹞子阵前故意扬起的烟尘和高速移动所干扰,射偏落空!

      一轮重弩射击,只造成了不到二十骑的伤亡,对于整体阵型的影响微乎其微!铁鹞子的冲锋势头,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阻碍!距离宋军东侧防线,已不足三百步!那隆隆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丧钟!

      “拒马!陷坑!火油!快!”前沿的宋军都头、队正们声嘶力竭地呼喊,士兵们仓促地将预备的拒马推上前,将装有火油的陶罐砸向冲锋路径,点燃火箭射去。

      然而,仓促布置的障碍和零星的火焰,在五百铁甲重骑一往无前的冲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拒马被直接撞碎踏平,陷坑被前仆后继的铁骑用尸体填平,火焰被马蹄带起的尘土和寒风迅速压制!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铁鹞子骑士们已经放下了面甲,只留下冰冷的眼孔,手中沉重的兵器平端,楔形阵的锋尖,直指宋军阵线!那股毁灭一切的气势,让直面其锋的宋军士兵,面色惨白,甚至有人双腿发软,几乎握不住兵器!

      “顶住!不许退!退后者斩!”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弹压,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部愿往阻敌!”一声爆喝,如同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一侧炸响!

      只见一支约五百人的宋军步兵,在一名年轻将领的率领下,如同离弦之箭,从防线侧后方的一处预备阵地猛然冲出,斜刺里插向铁鹞子冲锋路径的侧前方!这支步兵装备有些杂乱,但人人眼中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正是刘平从环庆路带来的援军中,一部分原本负责辎重护卫的部队,此刻被那年轻将领临时召集起来,主动请缨执行这近乎自杀的阻截任务!

      那年轻将领,正是刘平麾下的一名指挥使,名叫郭遵,以勇悍著称1039年,时任延州西路都巡检使,兼任左侍禁、阁门祗候。他知道,此刻若无人能稍稍迟滞铁鹞子的冲锋势头,一旦被其凿穿东侧防线,整个芦子关防线必将全面崩溃!

      “环庆儿郎!随我杀!”郭遵手持一杆大斧,身先士卒,冲向那如同洪荒巨兽般碾来的铁骑洪流!

      五百步兵,面对五百铁甲重骑的正面冲锋,结果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但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铁鹞子的冲锋路线上,筑起了一道短暂的、悲壮的人墙!

      撞击!惨烈的撞击!

      骨骼碎裂声、兵器折断声、战马嘶鸣声、人类临死前的惨嚎声……瞬间响成一片!郭遵的大斧劈碎了一名铁鹞子骑士的马甲,自己也随即被侧面冲来的另一骑用骨朵砸碎了胸骨,吐血倒地。五百步兵,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在铁鹞子的铁蹄和重兵下迅速消融,死伤殆尽。

      但他们用生命争取到的,是宝贵的十几息时间,以及将铁鹞子原本完美的楔形冲锋阵型,冲得略显散乱,速度也稍稍一滞!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狄青在此!铁鹞子受死!”

      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咆哮,陡然从正面战场的方向传来!只见一道浑身浴血、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竟不知何时,率领着约两百名最精锐的刀斧手,从正面战场的血泊中强行脱身,以惊人的速度和决绝,横向切入,迎头撞向了铁鹞子军阵因郭遵部阻截而稍显散乱的左翼!

      是狄青!他在正面激战正酣、自身多处伤口崩裂的情况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东侧的致命危机,竟毅然分兵,亲自带队前来阻击!

      他深知,对付铁鹞子这样的重骑,从正面硬撼是找死,必须攻击其侧翼、结合部,或者……攻击其相对薄弱的马腿!

      “砍马腿!滚进去砍!”狄青嘶吼着,第一个扑倒在地,就着前冲的势头,如同滚地葫芦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迎面劈来的重刀,手中长枪毒蛇般刺出,精准地刺入一匹铁鹞子战马的前腿关节!

      战马惨嘶,轰然倒地,背上的骑士狼狈摔落,狄青毫不停留,起身、挥刀、格挡、突刺……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是个身负重伤之人!他身后的两百刀斧手,也红着眼睛,有样学样,不顾伤亡,拼命朝着铁鹞子的马腿下滚去,用战刀、斧头,甚至用身体去绊、去撞!

      这种完全不要命、近乎无赖的打法,彻底打乱了铁鹞子左翼的节奏,重甲骑兵的优势在于冲锋起来的无坚不摧,一旦速度减缓、阵型散乱,陷入贴身混战,其笨重的劣势便开始显现,不断有战马被砍倒,骑士落马,虽然落马的骑士依旧勇悍,但失去了冲击力和高度,很快便被数倍于己的宋军刀斧手淹没。

      狄青如同疯虎,在铁骑丛中左冲右突,青铜面具上溅满了鲜血和脑浆,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和战袍,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每一次挥枪、每一次劈砍,都带着与敌偕亡的惨烈气势!有宋军士兵在混乱中,恍惚看到狄将军面具的眼孔处,似乎真的闪过一抹骇人的红光,其所到之处,西夏重骑竟纷纷避让……

      “狄将军显圣了!天神助我大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呼喊迅速在绝望的宋军中蔓延开来,竟形成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精神力量,让原本濒临崩溃的东侧防线,奇迹般地又挺住了一波!

      嵬名守全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宋军如此顽强,更没想到这个戴面具的宋将如此难缠,竟用这种自杀式的打法,硬生生拖住了他左翼近两百铁鹞子!眼看冲锋势头受阻,预定凿穿防线的目标越来越远,而宋军中军方向,似乎有更多的援兵和弓弩手正在调集过来……

      “转向!冲击正面宋军结合部!”嵬名守全当机立断,放弃原定深度穿透的计划,率领中军和右翼的铁鹞子,稍微偏转方向,狠狠撞向了宋军东侧防线与正面主防线结合的那段区域,那里因为狄青的分兵救援,防守力量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轰隆!

      如同巨锤砸墙!结合部的宋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三百余铁鹞子的集中冲击下,防线还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近二十丈宽的口子!铁甲洪流涌入,开始沿着缺口向两翼席卷、扩大战果!

      “堵住缺口!快堵住!”刘平在土坡上看得真切,急得双眼喷火,亲自率领最后五百预备队,冲下土坡,杀向缺口!

      整个芦子关防线,如同被撕开一道伤口的巨人,鲜血汩汩流出,摇摇欲坠,正面战场、东侧战场、缺口处……到处都在血战,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范雍望着这惨烈至极的景象,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濒死哀嚎,老泪纵横,却束手无策,他知道,防线已经到极限了,也许下一刻,就是全线崩溃之时。

      种世衡面色苍白,手指死死掐着掌心,渗出血丝。他的疑兵、扰敌之计,在敌人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战术面前,收效甚微,战争的胜负,最终还是要在血肉磨盘上见真章。

      而这场磨盘的转动,才刚刚开始。

      申时(下午三点至五点),西夏中军王帐。

      李元昊并未亲临前沿,而是稳坐中军,通过不断传来的战报和亲自登高,在王帐旁搭建的简易瞭望台上远眺,掌控着整个战局。当看到铁鹞子成功冲破宋军东侧结合部、涌入防线时,他冷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狞笑。

      “嵬名守全干得不错。”他微微颔首,“传令野利遇乞,加大正面压力!命令后军压上,准备扩大突破口,一举击溃宋军!”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谋士张元侍立在一旁,看着地图上代表铁鹞子的标记突入宋军防线,谨慎地道:“陛下,铁鹞子虽已破口,但宋军抵抗依旧顽强,尤其那戴面具的宋将狄青,甚是悍勇,竟能拖住部分铁鹞子……我军是否需留有余力,以防……辽人异动?”他隐晦地提醒道,辽国那支骑兵,始终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李元昊冷哼一声:“耶律宗真那小崽子,不过是想捡便宜。等他下定决心,朕早已踏平宋军,携美人北归了!传令后方留守部队,加强戒备便是。待朕收拾了范雍、刘平,下一个,未必不能去会会他辽国的宫帐军!”

      他此刻信心爆棚,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狼卫”统领入帐,单膝跪地,脸色有些难看:“陛下,后方辎重区域火势已扑灭,但损失部分草料和军械,潜入的宋军细作……未能全歼,逃走了至少两人,正在搜捕中,另外……有士卒报告,在……在王帐区域外围,似乎也发现可疑踪迹。”

      李元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细作?竟能摸到中军辎重处?还靠近了王帐?” 一股被冒犯的暴怒涌上心头,“废物!都是废物!加派人手!严查各营!王帐区域,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再有疏漏,提头来见!”

      “是!”狼卫统领冷汗涔涔,连忙退下。

      张元眉头微皱:“陛下,此等时候,有宋军细作能潜至中军,恐怕……来者不善,或与营救那女子有关。”

      李元昊眼中寒光闪烁:“林溪……定是那林溪!也只有皇城司的暗卫,有这等本事!” 他猛地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想救人是吗?好,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唤来心腹侍卫长,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长领命,匆匆而去。

      张元隐约猜到了李元昊的打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他知道,这位陛下行事,有时酷烈霸道,不容置疑。

      李元昊重新坐回虎皮椅,手指敲击着扶手,目光投向王帐内间的方向,眼神复杂,冰可……你听到外面的厮杀声了吗?看到朕的赫赫兵威了吗?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林溪,或许就在附近,像老鼠一样躲藏着,但很快,他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自投罗网,而你也将彻底明白,谁才是能真正保护你、拥有你的男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溪落入陷阱,被万箭穿心的场景,也看到冰可彻底绝望、只能依附于他的未来,这种掌控一切、摧毁对手希望的感觉,让他沉醉。

      然而,李元昊并不知道,他视为最大倚仗的铁鹞子重骑,在突入宋军防线后,并未能如预想般迅速扩大战果、导致宋军全线崩溃。

      狄青的拼死阻击、刘平亲率预备队的反扑,以及宋军士兵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韧性,硬生生将铁鹞子的突击势头,拖在了缺口附近,陷入了更加残酷的消耗战。每一名铁鹞子骑士的倒下,对西夏而言都是巨大的损失。

      同时,他更不知道,远在数千里外,被他视为“乳臭未干”的辽帝耶律宗真,此刻心中的算计,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和危险。

      申时,夹山(今内蒙古大青山)南麓一处背风的谷地。

      三千辽国宫帐军精锐骑兵,在此扎下简易营寨。与宋夏两军前线那震天的杀声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战马被拴好,喂着草料,士兵们大部分在休息,只有哨兵在高处警惕地瞭望。

      中军大帐内,炭火静静燃烧。辽帝秘使,正与详稳、萧匹敌,以及“猎狐”小队队长萧忽古,对着铺开的地图,低声商议。

      秘使眼神明亮而深邃,手指在地图上芦子关的位置轻轻划过。

      “宋夏激战正酣,李元昊动用了铁鹞子,已突入宋军防线。”萧匹敌禀报道,他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语气沉稳,“但宋军抵抗极烈,尤其宋将狄青,勇悍异常,战局陷入胶着。双方伤亡皆重。”

      密使点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李元昊想速战速决,宋军则要死守待援,两边都红了眼,好,很好。”他抬起眼,看向萧忽古,“‘猎狐’小队准备得如何?”

      萧忽古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长官,小队三十人已准备就绪,皆是最精锐的皮室军斥候出身,精通汉话、西夏话,擅长伪装、潜行、刺杀。我们对宋夏两军营寨布局、哨探规律已初步掌握。只等陛下命令,便可潜入战场,伺机而动。”

      “时机……”密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李元昊虽受阻,但未露败象,宋军虽顽强,但也未到崩溃边缘。此时介入,无论是‘调停’还是‘猎狐’,都容易引火烧身,被两家共同敌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要的,是他们在最虚弱、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比如……宋军眼看就要崩溃,李元昊以为胜券在握,全军压上,后方空虚之际,或者,李元昊久攻不下,被迫撤退,军心浮动之时,又或者……”他看了一眼帐外阴沉的天色,“天公不作美,来一场暴风雪,三方都不得不暂时罢兵休战,混乱不堪的那一刻。”

      萧匹敌赞道:“陛下英明,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方是我大辽获利最大之时。只是……,若宋军真被李元昊击溃,那女子落入李元昊之手,被他挟裹北归,我们再想‘请’回,难度可就大了。”

      密使微微一笑,笑容却有些冷:“所以,陛下给你们的命令是‘伺机而动’。若李元昊真有溃败宋军、携那女子撤离的迹象……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乱军之中,不惜一切代价,将人给陛下‘请’回来!记住,是完好无损!若能生擒李元昊本人,或是击杀其重要将领,更是大功一件!”

      他语气转厉:“但切记,首要目标是那女子!若事不可为,或风险太大可能伤及她,宁可放弃,也不可强求!陛下要的,是活生生、完完整整的张姐姐,不是一具尸体!”

      “臣明白!”萧忽古凛然应道,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张娘子”更感好奇与重视,陛下竟如此在意,甚至将她的安危置于可能的重大战果之上。

      “此外,”密使看向萧匹敌,“大军继续在此隐蔽待命,但可派小股游骑,向南再探五十里,更靠近战场一些。同时,派人以陛下的名义,分别给宋帝赵祯和夏帝李元昊,送去口信。”

      “口信?”萧匹敌疑惑。

      “给赵祯的口信是:朕闻宋夏交兵,生灵涂炭,甚为忧虑,我大辽愿秉持澶渊之盟兄弟之谊,居中调停,化干戈为玉帛。”密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给李元昊的口信则是:朕欣闻夏主用兵如神,破宋指日可待,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宋帝援军已近,夏主当心腹背受敌,若夏主有意,朕可助你一臂之力,共分宋土,当然……有些‘小事’,也需夏主行个方便。”

      这是赤裸裸的离间与试探,也是为将来可能的介入埋下伏笔,给宋的是“调停”的烟雾弹,给夏的是“结盟”的诱饵,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切视战局发展而定。

      萧匹敌心中暗凛,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思,真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臣即刻去办。”

      密使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厚的毡帘,望着南方阴沉沉的天空,那里正是芦子关的方向。

      这张娘子到底何许人,引得陛下如此紧张,她现在却落入了李元昊那个暴君之手,赵祯为你御驾亲征,李元昊为你兴兵动众……呵,果然,无论在哪里,陛下在意的人都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至于赵祯和李元昊?就让他们先斗个你死我活吧。

      ——————

      酉时(下午五点至七点),芦子关宋军防线。

      惨烈的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影西斜。西夏军凭借着兵力优势和人肉盾牌的残酷消耗,加上铁鹞子重骑的反复冲击,给宋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和伤亡。那道被铁鹞子撕开的缺口,虽然经过刘平亲率预备队和后续调集的兵力拼死血战,暂时没有被继续扩大,但也未能完全夺回,形成了一处反复拉锯、尸积如山的血腥漩涡。

      宋军整个防线,已经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灭。士兵们的体力、意志都到了极限,许多地段,完全是靠着军官的怒吼和身后同袍的尸体,在勉强支撑。

      中军指挥棚早已前移到了更靠近前线的一处半地下掩体。范雍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泡,眼中布满了绝望的血丝。刘平身上添了几道新伤,甲胄破损更甚,但依旧强撑着部署兵力,种世衡则不断派出信使,试图联络更外围的堡寨和乡兵,看能否获得哪怕一丁点的支援。

      狄青的情况最糟,他在东侧与铁鹞子血战后,又带着残部支援缺口处的战斗,身负数创,失血过多,终于在一次格挡重击时,眼前一黑,拄着枪单膝跪倒在地,面具下的脸庞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狄将军!”身旁的亲兵和士卒惊呼,连忙将他抢回掩体后方。

      军医匆忙赶来检查,脸色大变:“失血过多!伤口严重崩裂!必须立刻静养,否则……否则性命难保!”

      然而,此刻哪里还有“静养”的条件?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西夏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让我……起来……”狄青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军医和亲兵死死按住。

      “狄指挥使!您不能再去了!”一名跟随狄青从保安军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卒,噗通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您要是倒了,弟兄们的心气就真的散了!您就在这里指挥!我们替您去杀敌!”

      周围不少伤痕累累的士兵,也纷纷红着眼睛看过来,眼神中充满了依赖与恳求。

      狄青看着这些与自己同生共死的部下,看着掩体外那血色残阳下如同修罗场的战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个人勇武,在这样规模的战争泥潭中,终究有其极限。

      就在这时,掩体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指挥棚那边发生了争执。

      “……刘将军!我部乃是禁军精锐,不是用来填这无底洞的!弟兄们从环庆路昼夜兼程赶来,血战竟日,伤亡过半!如今兵力已竭,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接应官家大军,而不是在此地与西夏人拼光最后一点本钱!”一个激动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满和疲惫。

      “王都监!你这是什么话!防线若破,西夏铁骑长驱直入,官家大军未至,延州乃至关中都将糜烂!此时谈何保存实力?唯有死战!”这是刘平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死战死战!刘将军,您看看这满地的尸体!还能怎么战?狄指挥使那样的人物都倒下了!我们……”

      争吵声清晰地传了进来。是刘平带来的环庆路援军中,一名姓王的都监与刘平发生了冲突。这王都监出身将门,与朝中某些大臣关系密切,对刘平这类凭军功上位的边将,本就有些不服。连日苦战,伤亡惨重,眼看胜利无望,保存自身实力和麾下兵马的想法,便开始冒头。

      这是宋军内部,边军与禁军、实干派与关系户之间矛盾的缩影。平时尚可遮掩,在这生死存亡的巨大压力下,便暴露无遗。

      范雍挣扎着走出掩体,用尽力气嘶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争吵!大敌当前,唯有同心协力,方有一线生机!王都监,你若怯战,本官可令你部退后休整,但若敢动摇军心,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范雍毕竟是经略使,文官领袖,此刻豁出去的威严,倒也震慑住了那王都监,王都监悻悻住口,但脸上犹有不忿之色。

      内部的不谐之音,如同雪上加霜,让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更蒙上了一层阴影。

      种世衡忧心忡忡地对范雍低声道:“范公,军心疲敝,内耗渐起,恐非久持之象,是否……考虑后撤至第二道防线?此处毕竟太过突出……”

      范雍惨然摇头:“无路可退矣……身后数十里,无险可守,一退,便是兵败如山倒,官家严旨犹在耳边……我等,已无退路。” 他望着西边那如血般凄艳的落日,喃喃道,“但愿……官家大军,能再快一些……”

      根据最新的驿报推算,赵祯的御驾亲征前锋精锐,最快也还需十日才能抵达延州,而要赶到这芦子关战场,至少还需十二三日!

      这十几天,对于此刻的范雍、刘平、狄青和所有宋军将士而言,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在血海中挣扎。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映照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尸骸,映照着每一张写满疲惫、恐惧、绝望,却依旧紧握着兵器、不肯倒下的脸庞。

      战争,还远未结束,而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戌时(晚上七点至九点),西夏中军王帐。

      天色彻底黑透。王帐内点起了更多的牛油灯和蜡烛,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那股越来越浓的压抑和不安。

      冰可坐在榻边,已经这样呆坐了许久,她身上的棕色羽绒服依旧整齐,但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外面的喊杀声、轰鸣声,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此刻虽然稍稍减弱,但并未停息,如同阴魂不散的背景噪音,折磨着她的神经。

      兀颜进来送晚膳,是烤得金黄的羊肉和粟米饭,还有热腾腾的奶茶,但冰可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奶茶。

      “夫人,您多少吃一点吧……”兀颜小声劝道。

      冰可摇摇头,忽然抓住兀颜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兀颜,你告诉我实话,外面……是不是在打仗?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兀颜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低下头:“奴婢……奴婢不知道……陛下只是说在操演……”

      “操演?”冰可苦笑,松开手,“什么样的操演,能从中午一直‘演’到晚上?什么样的操演,会有那么多人哭喊惨叫?” 她站起身,走到帐壁边,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毡毯,听到远处风中传来的、隐约的哀嚎和兵器碰撞声。

      她的心揪紧了,林溪……你一定在那里,对不对?你受伤了吗?你还……活着吗?

      那种撕心裂肺的担忧再次席卷了她,然而,与此同时,那个冷酷的、属于现代灵魂的思维,又在强行运转,试图寻找心理上的平衡点。

      她开始强迫自己思考那个困扰她许久的时空问题。

      她原本设定的穿越目标是1031年农历三月,保安军城,那是她和林溪约定重逢的时间点,她带上了给他的手镯,计划接他回现代。

      可是,时空乱流把她甩到了1038年农历十一月初一,时间上,整整晚了八年!

      而在她的主观感受和现代时间线上,从她1030年中秋第一次穿越到北宋,到1031年二月返回现代,再到这次出发试图回到1031年三月却误入1038年十一月初一……这中间在现代世界度过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左右!

      古代八年,现代一月。

      这个时间比例,太过惊人,也太过诡异,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规律,以她有限的物理知识而言,却真切地发生在她身上。

      “时空曲率不同……”她想起以前和陈雨涵、杜文杰他们讨论时空理论时,听到过的一些名词。雨涵曾假设过,不同时空之间的时间流速可能因为质量、能量分布或者未知的维度褶皱而不同,就像相对论中提到的引力对时间的影响,但放大了无数倍。

      如果……如果古代这个时空的“时间曲率”真的更大,或者说,时间流逝的速度天然就比现代时空快很多呢?比如,古代过去十年,在现代只相当于一个月?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却又隐隐觉得接近真相。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陈雨涵他们修了“一个月”还没修好手镯,维修的难度和变数,也因此呈几何级数增加!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时间流速差异是恒定或者有规律的,那么她对于“回到过去拯救林溪”的底气,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她能回到现代,这没问题,但她还能精确地“回到”林溪死去之前的那个时间点吗?时间坐标的校准,在两个流速不同的时空之间,是否会存在巨大的误差?万一她回去后,发现现代时间只过了一点点,而古代这边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几十年……林溪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她还能“拯救”什么?

      又或者,更可怕的是,这种时间旅行本身,是否会对时间线造成不可预测的扰动?她每一次穿越,是否都在制造新的“分支”或“悖论”?

      冰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科学的理性与眼前的魔幻现实剧烈冲突,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上帝视角”的笃定,是多么的可笑和脆弱,时间,这个最基础也最神秘的维度,远非她这个半吊子穿越者能够真正理解和掌控的。

      她再次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镯,那点红光,依旧微弱而固执地闪烁着,像一个沉默的嘲讽,也像一个渺茫的希望。

      也许……她不该再寄望于虚无缥缈的“回到过去重来”。也许,她应该更专注于眼前,专注于如何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1038年,活下去,并且……救出林溪,或者,至少见到他,确认他的平安。

      可是,谈何容易?她被困在这铁桶一般的王帐里,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李元昊将她保护得如此之好,好到她连一丝风声都难以确切捕捉。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王帐外帘忽然被掀开,一股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硝烟味涌了进来。李元昊大步走入,他卸下了甲胄,只穿着深色的常服,但眉宇间带着未散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目光扫过冰可,看到她苍白焦虑的脸色和未动几口的晚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不吃饭?”他的声音比平日略显沙哑,走到冰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冰可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闪躲,也没有强装笑容,而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语气问:“外面……死了很多人,对吗?”

      李元昊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冷硬:“战争,自然要死人。”

      “是宋军和西夏军在打仗,对吗?”冰可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你们被拦住了,回不去,所以一直在打,对吗?”

      李元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刀骑马的茧子,力道不轻。“冰可,有些事,你不必知道,也不必过问,你只需要记住,待在这里,你是安全的,外面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冰可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冲了上来,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尽管没能甩脱,声音提高了些,“李元昊!你把我掳到这里,把我关在这个帐篷里,外面因为我在厮杀,在死人!你告诉我这与我无关?”

      李元昊的眼神陡然变得危险起来,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因你?不,冰可,你太高看自己了,这是国战,是宋夏两国数十年的恩怨,是开疆拓土、争夺霸业的必然!你,只不过是一个让这场游戏……变得更值得朕投入的,珍贵奖品罢了。”

      他凑近她,温热而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而充满占有欲:“所以,乖乖待着,等朕碾碎了那些碍事的宋军,就带你回兴庆府,那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冰可的心沉到了谷底,浑身发冷,她知道,跟这个男人讲道理、讲人权、讲任何现代理念,都是徒劳,在他的世界观里,力量就是一切,占有就是真理。

      她不再说话,只是倔强地扭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李元昊看着她这副明明害怕却强装倔强的模样,心中的暴戾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升起一丝征服的愉悦,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许:“吃饭,朕不希望看到你饿着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外间,似乎还有军务要处理。

      冰可独自坐在榻边,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李元昊与部下低语的声音,心中一片冰凉。

      奖品……原来在他眼中,自己终究只是一件值得争夺的“奖品”吗?

      那么赵祯呢?在他心中,自己又是什么?是等了八年的白月光,是需要保护的柔弱女子,还是……帝王权威不容侵犯的象征?

      而林溪……只有他,那个沉默寡言、却会用生命守护她的男人,或许才真正将她视为一个完整的、值得珍爱的“人”,而不是任何附属品或象征物。

      可是,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安然?

      冰可抱紧了自己的双膝,将脸埋了进去,孤独、恐惧、担忧、迷茫……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手腕上的红光,在衣袖的遮掩下,依旧微弱地闪烁着,像极了这无尽黑暗困境中,那一星几近熄灭的、却仍不肯放弃的希望之火。

      而此刻,无论是血腥的芦子关战场,还是暗流涌动的辽军营地,抑或是风雪兼程的宋帝御驾,乃至这寂静王帐中无声的惊雷,都只是这场因她而起、席卷三国、注定载入史册的宏大史诗中,一个波澜壮阔的章节。

      时间,在战鼓与鲜血中流逝。

      命运,在帝王将相的野心与谋算中纠缠。

      而那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依旧在历史的洪流中,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与方向。

      夜,还很长,战争,远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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