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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囚笼心潮     第 ...

  •   第一百零二章囚笼心潮

      腊月十三,戌时末(约晚上九点),辽国中京皇宫。

      尽管已近深夜,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年仅二十二岁的辽帝耶律宗真,身披一件玄色貂裘,正伏案审阅着从西南边境秘密渠道传来的最新奏报。

      炭火在精制的铜盆中静静燃烧,驱散着北国冬夜的酷寒,却驱不散年轻帝王眉宇间那一丝混合着野心、算计与某种隐秘期待的亮色。

      作为一国之君,尤其是一个正致力于巩固内部权力、稳定朝局的新帝,耶律宗真深知御驾轻出的风险。

      更何况,此次对宋夏战事的介入,更多是试探与投机,远未到需要他亲冒矢石、亲临前线的地步,他的战场,在朝堂,在战略布局,在人心算计。

      但“猎狐”行动与边境陈兵,确是他亲自部署、高度关注的核心棋步,他对那位八年前惊鸿一瞥、如今重现且容颜未改的“张姐姐”的执念,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在权力的滋养和青春血气的作用下,发酵成一种更为复杂强烈的情感,混合了少年时期朦胧的倾慕、对她超凡见识与“神异”的好奇与渴望占有、以及作为帝王对于“奇货可居”之物的本能收集欲。

      “陛下,西南路详稳、萧匹敌八百里加急密奏,并呈上宋夏芦子关最新战况。” 北院枢密使萧孝穆躬身入殿,呈上密封的漆盒。

      耶律宗真接过,迅速启封阅看,密奏详细描述了腊月初七白天芦子关惨烈的战事:西夏驱百姓为前驱,动用铁鹞子重骑突击,宋军以狄青为首拼死抵抗,伤亡惨重,防线几度濒临崩溃但终究未破,双方陷入残酷消耗。

      同时,萧匹敌也汇报了辽军三千精锐宫帐军已秘密运动至夹山以南约一百八十里处,隐蔽待命,“猎狐”小队三十名精锐已做好潜入准备,以及,他根据陛下之前的授意,已分别派出精干信使,携带不同内容的口信,前往宋帝赵祯御驾所在及西夏李元昊军前。

      “宋夏两虎相争,皆已见血,筋疲力尽矣。”耶律宗真放下密奏,嘴角勾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谋深算的笑意,“萧卿,你以为,朕那两份口信,赵祯与李元昊,会作何反应?”

      萧孝穆略一沉吟,谨慎答道:“陛下给宋帝的口信,以‘调停’为名,彰显我大辽顾全澶渊之盟、关切兄弟之邦的‘高义’,实则为观望介入、施加压力铺路,赵祯年少登基,近年方真正掌权,其性隐忍,善谋而后动,此刻他心系那女子,必急于破局救美,接到陛下口信,他可能表面感念,实则警惕,甚至会加快进军,以求在陛下‘调停’之前,抢得先手,以免受制于人。”

      “至于给李元昊的口信,”萧孝穆继续道,“提及‘黄雀在后’、‘共分宋土’,既是提醒,更是诱饵,李元昊性暴烈骄狂,刚愎自用,此刻正与宋军死斗,乍闻我军陈兵边境,或许会暴怒,疑我欲趁火打劫,但陛下同时抛出‘共分宋土’之饵,又暗示需其‘行个方便’实指那女子,以李元昊之贪暴与自负,或许会暂且按捺,甚至可能虚与委蛇,试图先利用我军牵制宋军或赵祯,待其破宋之后,再翻脸不认,此乃与虎谋皮,然李元昊或敢行之。”

      耶律宗真微微颔首,萧孝穆的分析与他的预判大致吻合。

      “赵祯会急,李元昊会疑,急则可能出错,疑则难尽全力,此正合朕意,朕要的,就是让他们都无法从容布置,都在猜朕下一步会如何走。”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目光扫过宋、夏、辽交界处那片广袤区域,“真正的胜负手,不在朕那两份口信,而在‘猎狐’,在天气,在……时机。”

      他手指点向芦子关所在:“据南院观察天象的官员急报,未来两三日,自西北贝加尔湖方向,将有一股极强寒流南下,河套、陇右乃至关中北部,恐有数十年不遇之暴风雪。若天公‘作美’,战场冰封雪埋,三方大军动弹不得,那才是真正的变数之时。”

      萧孝穆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是说,趁暴风雪之机,‘猎狐’小队……”

      “不错。”耶律宗真转过身,眼神锐利,“风雪蔽天,人马难行,哨探失灵,正是精锐小队潜入、制造混乱、甚至……‘请’人的最佳时机,李元昊的营寨再严密,在天地之威面前,也会出现破绽,传朕密旨给萧匹敌和萧忽古:密切监视天气,一旦暴风雪降临,‘猎狐’小队立刻按第二套方案行动,不惜代价,务必趁乱接近西夏王帐区域,寻机带走那女子!若事不可为,亦要尽可能制造混乱,最好能让宋夏之间、甚至西夏内部,疑窦更深!”

      “臣遵旨!”萧孝穆凛然应道。

      “另外,”耶律宗真沉吟道,“给南京(幽州)留守耶律重元去密令,让他以巡边为名,在宋辽边境线适当增兵,做出策应西南方向的姿态,给赵祯再添些压力,让他不敢轻易从河北、河东调兵西援,还有,严密监视西夏国内动向,尤其是其后方留守兵力及粮草转运,若李元昊在前线久拖不决,或许……朕不介意帮他‘分担’一些后方‘压力’。”

      这是一套立体而狠辣的组合拳,前线秘密部队伺机劫人,边境大军施加压力,外交辞令离间迷惑,天时地利巧妙利用,甚至准备好了趁火打劫、釜底抽薪的后手,年仅二十二岁的耶律宗真,已经展现出了超越其年龄的深沉心机与战略眼光。

      “陛下算无遗策,臣叹服。”萧孝穆由衷道。

      耶律宗真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地图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被重兵环绕的西夏王帐,看到帐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八年的身影。

      张姐姐,再等等,很快,这场因你而起的风暴,就将迎来最剧烈的时刻,而朕,将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将你带回属于你的……或者说,属于朕的草原。

      腊月十三,亥时(晚上九点至十一点),消息开始在各方势力间传递、发酵。

      第一站:宋帝赵祯御驾行营。

      尽管已是深夜,且大军正在风雪中艰难跋涉,赵祯的御帐依旧灯火通明。他刚刚接到范雍从芦子关发出的、字字泣血的求援急报,以及伤亡粗略统计,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象着狄青、林溪等人浴血奋战的惨烈,尤其是想到冰可可能近在咫尺却深陷敌营,赵祯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熬,双目赤红,握着奏报的手青筋暴起。

      “废物!都是废物!范雍无能!刘平亦不能破敌!”盛怒之下,他几乎要将案几掀翻,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强行压住了这股暴戾。

      他知道,范雍、刘平、狄青他们已经尽力了,在绝对劣势下能坚持至此,已属不易,真正的压力,来自于李元昊的倾力猛攻,以及……自己大军行进的速度。

      “丁度!朕的大军,最快还要几日能到延州?几日能至芦子关?”赵祯嘶声问道,声音沙哑。

      翰林学士丁度,掌御前文字,他沉声禀报:“陛下,按目前速度及天气阻碍,前锋精锐骑兵,最快也需九日至十日抵达延州,步军主力,则需十二日以上,自延州至芦子关战场,尚有百余里崎岖路途,即便轻骑疾进,也需两三日。换言之,陛下若要亲临芦子关指挥,至少还需十一至十三日。”

      十一到十三日!赵祯眼前一黑,以芦子关宋军目前的状态,能否再撑过三天都是未知数,遑论十余日!

      就在他焦灼欲狂之际,帐外亲卫禀报:“启禀官家,辽国使者求见,称奉辽主之命,有口信传达。”

      辽国使者?这个时候?赵祯心中一凛,瞬间冷静下来,帝王的本能让他意识到,这绝非寻常问候!“宣。”

      一名身着契丹服饰、神情精干的使者入帐,恭敬行礼后,传达了耶律宗真的口信:“……我大辽皇帝陛下闻宋夏交兵,生灵涂炭,心甚忧之,念及澶渊之盟,兄弟之邦,不忍见兵连祸结,特命外臣传话,我大辽愿秉持公道,居中调停,以化干戈为玉帛,还边境以安宁,此乃我主一番美意,还望宋帝陛下详察。”

      调停?赵祯心中冷笑,耶律宗真会有这般好心?不过是见宋夏两败俱伤,想以调停为名,行干预之实,甚至趁机攫取利益!他几乎可以想象,若自己此刻示弱答应调停,辽国必然提出种种苛刻条件,甚至可能要求自己放弃对冰可的追寻,以换取西夏退兵,这绝不可能!

      但他此刻不能直接翻脸,宋军主力深陷西北,国内空虚,绝不能同时与夏、辽两面开战。

      赵祯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挤出一丝略显疲惫但感激的笑容:“辽主美意,朕心领了,然夏主李元昊无端犯境,掳掠边民,朕不得已兴师问罪,此乃朕与李元昊之间事,不敢劳动辽主大驾,若辽主真有和睦之心,不若劝谕李元昊,速速释放所掳人众,退还侵地,朕自当罢兵议和,至于调停之事……待朕与李元昊有个了断,再议不迟。”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婉拒了辽国直接介入,又将责任推给李元昊,同时暗示此事尚有转圜余地,稳住辽国。

      辽使似乎早有预料,并不纠缠,恭敬道:“外臣定将宋帝陛下之言,带回中京,禀明我主,外臣告退。”

      使者退出后,赵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阴霾与警惕。“耶律宗真……果然也按捺不住了。” 他看向玄五,“皇城司在辽国的耳目,可有耶律宗真调兵的确切消息?”

      玄五点头:“已确认,辽国西南路确有数千精锐骑兵异常调动,南下至夹山附近,意图不明。”

      “果然!”赵祯一拳砸在案几上,“他想做黄雀!想趁朕与李元昊拼得两败俱伤时,出来摘桃子!甚至……也想打冰可的主意!” 八年前耶律宗真对冰可那股黏糊劲,赵祯记忆犹新,如今冰可重现且容颜未改,那小子岂能不动心?

      “传令范雍、刘平,辽国异动,务必警惕侧后,谨防辽军偷袭或制造混乱,再传密旨给林溪……”赵祯顿了顿,声音低沉,“告诉他,耶律宗真也可能派人对冰可下手,他的任务,不仅是防备李元昊,更要警惕辽人!必要时……可先下手为强!冰可的安全,高于一切!”

      “遵旨!”

      第二站:西夏中军王帐。

      李元昊刚与心腹将领议定继续强攻、务必彻底击垮宋军的方略,便接到了辽使到来的消息。

      “辽使?耶律宗真派来的?”李元昊浓眉一挑,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怀疑,“让他进来!”

      辽使传达的口信,与给赵祯的版本在“调停”外壳下,内容却截然不同,更多是暗示与诱惑:“……我主言,夏主用兵如神,破宋在即,然宋帝赵祯援军已近,夏主当防腹背受敌,我大辽与夏国亦是邻邦,若夏主有意,我主愿助夏主一臂之力,共分宋之西北疆土,自然,些许‘小事’,还需夏主行个方便,以表诚意。”

      共分宋土?行个方便?李元昊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耶律宗真所谓的“小事”和“诚意”,只怕就是指冰可!这小子,也想分一杯羹,甚至想拦截!

      一股被冒犯和觊觎的暴怒瞬间冲上李元昊头顶,他差点当场拔刀砍了这辽使!但残存的理智和枭雄心性让他硬生生压住了火气,耶律宗真陈兵边境是事实,若此时与辽国翻脸,确实有腹背受敌之虞。

      他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狰狞的笑容:“辽主美意,朕已知晓,然破宋之事,朕自有计较,不劳辽主费心,至于‘小事’……待朕破了宋军,携战利品北归,再与辽主把酒言欢、细谈不迟!使者请回吧!”

      同样是软钉子,但李元昊的回绝更加霸道直白,隐含威胁,辽使也不多言,行礼退去。

      帐内只剩下李元昊和心腹谋士张元,李元昊脸色阴沉得可怕:“耶律宗真这小狼崽子!毛没长齐,就敢来算计朕!还想打冰可的主意?做梦!”

      张元劝道:“陛下息怒,辽主年轻气盛,有此妄想也不足奇,眼下我军与宋军胶着,确需防备辽人趁虚而入,陛下不妨虚与委蛇,暂稳辽人,待击破宋军后,再做计较,届时,我军挟大胜之威,辽人未必敢轻举妄动。”

      “哼!”李元昊冷哼一声,“传令后方留守部队及巡骑,加倍警惕,尤其注意辽人动向!再令‘狼卫’加派人手,盯紧王帐周边,若有可疑人等,格杀勿论!冰可……绝不容有失!”

      他走到王帐内间的门口,掀开厚毡一角,看着里面灯下那道安静坐着的身影,眼神中的暴戾逐渐被一种偏执的占有欲取代,冰可,你是朕的,谁都抢不走,赵祯不行,林溪不行,耶律宗真……更不行!

      子时(午夜十一点至凌晨一点)刚过。

      原本只是呼啸凛冽的西北寒风,陡然加剧!风声从呜咽变为凄厉的咆哮,仿佛万千鬼魂同时嘶吼!紧接着,不是雪花,而是细密如沙、坚硬如砾的雪粒,被狂风卷着,如同亿万根冰针,铺天盖地地抽打下来!瞬间,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步!

      暴风雪,毫无预兆地,以远比预想更猛烈、更迅疾的态势,降临了!

      芦子关战场,无论是仍在零星交火、试图巩固突破口或反扑缺口的西夏军与宋军,还是正在舔舐伤口、搬运尸骸、修补工事的双方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打了个措手不及!

      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身上,如同刀割!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灌入鼻腔肺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火光在狂风中明灭不定,迅速熄灭,旗帜被撕扯得猎猎作响,几乎要离杆而去,战马惊恐地嘶鸣,人立而起,不少挣脱了缰绳,在风雪中乱窜,士兵们被吹得东倒西歪,睁不开眼,彼此呼喊的声音瞬间被风声吞噬!

      仅仅一刻钟,原本尸横遍野、血迹斑斑的战场,便被一层迅速增厚的、惨白色的雪粒覆盖,温度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呵气成冰,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失去知觉。

      “收兵!收兵!” “撤回营寨!” “避风!快避风!”

      混乱中,双方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收兵的号角和军官们声嘶力竭却微弱的呼喊,再打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任何军队都渺小如蝼蚁,继续停留在野外,只有被冻死、被风雪掩埋的下场。

      西夏军如同退潮般,向着自家营寨方向踉跄撤退。

      宋军也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互相搀扶着,撤往防线后的营寨和临时避风处。

      双方都留下了大量无法及时带走的尸体、伤员和损坏的器械,迅速被风雪掩埋。

      暴风雪持续肆虐,没有半分减弱的迹象,到了凌晨,雪粒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昼夜不息,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很快便没过了小腿、膝盖……狂风依旧咆哮,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可怕的“白毛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方向难辨。

      交战双方,无论是规模庞大的西夏军,还是困守芦子关的宋军残部,都被这数十年不遇的极端天气,彻底“锁”在了各自的营寨和防区内。别说继续交战,就连派出哨探、传递消息都变得极其困难,甚至危险,粮草转运彻底中断,取暖成为最紧迫的生存问题。

      战争,被大自然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暴风雪持续。

      西夏中军王帐虽然厚重结实,但在如此狂暴的风雪面前,也显得有些不稳,狂风卷着雪沫,从缝隙中钻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炭火需要不断添加才能维持温度,帐外的守卫换班更加频繁,但即便如此,在能见度极低、风雪交加的环境下,警戒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些许疏漏,当然,李元昊早已下令,王帐周边五十步内,依旧戒备森严,不容任何闪失。

      冰可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坐在炭火旁,望着帐壁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毡毯,听着外面如同万鬼哭嚎般的风声,心中充满了震撼,她来自2025年,虽然也经历过北方的风雪,但那是去旅游去滑雪,但如此原始、如此狂暴、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暴风雪,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对被困的她而言,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环境更加恶劣,逃走的难度似乎更大了,好事则是:战争被迫停止了!

      那些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让她心惊肉跳的轰鸣声,终于消失了!这意味着,至少在这风雪停歇之前,林溪、狄青,还有那些宋军士兵,当然也包括西夏这边的兵,都暂时安全了!在她现代人的观念里,以后都是中国的,不希望双方的兵打来打去。

      她默默计算着,从她被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天。而根据李元昊大军行进的速度和途中发生的战斗推断,此地距离保安军城,恐怕挺远了,能够在这里组织起如此顽强阻击、甚至逼得李元昊动用“人盾”和铁鹞子的宋军,绝对不可能是保安军那点残兵败将。必然是更大规模的援军,甚至是……朝廷调遣来的边军主力。

      而能如此迅速调兵、并且严令死守的,只可能是一个人:赵祯。

      那个八年前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紧紧抱着她不许她离开的少年天子,如今已经真正掌握了帝国的权柄,他一定知道了自己被困的消息,知道了李元昊在保安军城下的狂言,以他的性子,以他对自己的感情……御驾亲征,也并非不可能。

      “小傻瓜……”冰可低声唤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被人如此珍视、如此不顾一切地保护着,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无动于衷。

      赵祯的爱,深沉、克制,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偏执与力量。她想起八年前分别时,他嘶吼着说“我的心,我的魂,早就跟着你了”、“我清清白白地等着你”,心中既感动,又有一丝沉重的愧疚。

      他等了八年,对一个皇帝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冰可大概能想象,无尽的压力,宫廷的纷扰,朝臣的议论……而他真的可能为了那句承诺,在等待。

      “为了我,没有必要让这么多人在战争中死去啊……”冰可望着跳动的火焰,喃喃自语。

      她的现代灵魂,对于这种因一人而起的、牺牲无数生命的战争,本能地感到抗拒与负罪感:“我就算真的被李元昊带到银川,以我的能力和他对我的看重,短期内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镯,“我有这个,只要修好,我就能离开,在现代看来,可能不过几小时,李元昊困不住我的。”

      这种基于“时间流速差异”和“科技后盾”而产生的底气,再次浮现,但这底气,与之前纯粹的“上帝视角”有所不同,多了一丝清醒的认知。

      她开始更深地思考那个时间谜题,首先,陈雨涵他们维修机器的“一个月”古代可能已过去数年甚至更久,变数太大,不能作为稳定的指望,其次,即便她能回去,想要精准定位到林溪或赵祯遭遇危险之前的“正确”时间点,在如此巨大的时间流速差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误差可能会是几年甚至几十年!

      再者……她忽然想起杜文杰在她上次返回现代后,给她看的一份身体检查报告,报告显示,她的细胞端粒长度出现了异常延长,某些生理指标甚至显示出“逆生长”的趋势,杜文杰当时半开玩笑地说:“冰可,你这穿越一趟,好像有返老还童的征兆啊!难不成穿越还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的副作用?”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现在细想,或许……并非完全不可能?时空穿越带来的辐射、能量场或者其他未知因素,是否真的对她的身体产生了某种“优化”?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对于在这个时代衰老的担忧,或许可以减轻一些。毕竟,作为一个顶尖的整形医生,她对“美”和“年轻”有着极致的追求和执着。若能保持青春更久,哪怕被困于此,似乎也多了一分忍受的底气。

      当然,这些只是推测,但足以让她的心态,在绝境中发生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极度恐慌、急于逃离,慢慢转向一种更冷静的观察、分析和……等待。

      等待风雪停歇,等待战局变化,等待林溪或赵祯可能采取的营救行动,也等待手腕上那个手镯,出现奇迹。

      然而,一想到林溪,她的心又揪紧了。

      不同于对赵祯的感动与愧疚,对林溪,是刻骨的思念、心疼与爱恋,那是她跨越千年、主动选择要回去拯救和相守的人,是她灵魂的归宿。外面的风雪如此狂暴,他有没有安全的避寒之处?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他一定在想办法救自己,会不会在风雪中冒险行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萦绕在心头,她总觉得,以林溪那种沉默而执拗的性子,越是这种极端天气,他可能越不会安分等待……

      “小溪,求你……别做傻事……一定要平安……”她将脸埋进掌心,无声地祈祷。

      暴风雪,对于大军而言是灾难,对于小股精锐的潜伏者而言,却可能是最好的掩护。

      腊月十六深夜,风雪正酣。

      林溪和最后那名跟随他的“山魈”队员,名叫“石隼”,如同两尊覆满冰雪的雕塑,潜伏在西夏大营外围一处背风的雪窝里,身上覆盖着白色的伪装布,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将近四个时辰,靠着一小袋冻硬的肉干和雪水维持体力,抵抗着刺骨的严寒。

      前几日里那场惨烈的大战和随后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他们都看在眼里,林溪的心一直悬在冰可和狄青等人身上,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大战暂停,对宋军是喘息之机,对他而言,或许也是新的机会。

      风雪遮蔽了视线和声音,但也扰乱了西夏军的正常巡逻和哨戒。一些外围的哨位甚至因为实在无法忍受酷寒而出现了暂时的空缺或懈怠。林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首领,风太大,雪太深,就算能摸进去,也很难找到王帐的确切位置,更别说带人出来了。”石隼低声说道,声音在风雪中几乎微不可闻。

      林溪面具后的眼睛,透过伪装布的缝隙,死死盯着风雪中隐约可见的西夏营寨轮廓。“不进去。等。”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坚定。

      “等什么?”

      “等辽人。”林溪吐出三个字。

      石隼一愣,林溪之前接到过玄五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密令,知晓辽国可能也有异动,目标同样指向冰可,结合此刻的暴风雪天气,以及耶律宗真可能的行事风格,林溪判断,辽国派出的精锐小队,极有可能会趁此天气,尝试潜入!

      他要做的,不是自己盲目闯营,成功率太低,而是在外围潜伏,守株待兔!如果辽人小队真的出现并试图潜入,他或许可以尾随其后,利用他们制造混乱或吸引注意力,甚至……在关键时刻,截杀辽人,取而代之,或者趁乱行事!

      这是一步险棋,需要极大的耐心、判断力和运气,但林溪别无选择。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接近冰可所在区域的方法。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中一点点流逝,寒冷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厚重的衣物和伪装,刺入骨髓,林溪感觉自己的伤口在低温下麻木,然后传来更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运转内息,勉强维持着体温和意识。

      子时前后,风雪似乎达到最猛烈的巅峰。就在这时,林溪的耳朵微微一动,他听到了!在风雪的嘶吼间隙,极其微弱,但确实是人的脚步声,而且是训练有素、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石隼,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目光如同最敏锐的夜枭,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约三十步外,风雪弥漫中,七八个身着白色伪装、行动矫健如狐的身影,正借助着地形和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西夏营寨的方向快速移动!他们的动作协调专业,对潜行路线的选择极为老道,显然是一支极其精锐的小队!

      辽人!“猎狐”小队!

      林溪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他猜对了!

      他和石隼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地开始缓慢移动,如同最耐心的雪地猎食者,远远地、极其小心地,尾随在这支辽人小队后方,他们要利用辽人作为“探路石”和“吸引火力的靶子”,同时,也要防止辽人真的得手,伤害到冰可。

      暴风雪依旧在咆哮,掩盖了所有的踪迹和声响。一场在冰天雪地中,围绕着同一目标,三方势力,西夏守卫、辽国“猎狐”、林溪暗影之间的无声猎杀与反猎杀,就此拉开序幕。

      而这场猎杀的中心,那座温暖却孤寂的王帐中,冰可对即将迫近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危险与希望,依旧只有模糊而不安的预感。

      风雪锁住了千军万马,却锁不住暗流汹涌的杀机与执念。当这场暴风雪终于停歇之时,芦子关的局势,必将迎来更加剧烈、更加难以预测的变局。而冰可手腕上那点红光,依旧在漫天风雪与重重阴谋的背景下,微弱而固执地闪烁着,如同命运琴弦上,一个未定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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