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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绝地厮杀     第 ...

  •   第一百一十八章绝地厮杀

      尖锐的响箭撕裂了“鬼见愁”上空沉闷的空气,如同死神的召唤,在古木林莽间反复回荡,冰可一行人刚刚攀上山脊线中段一处相对平缓的裸露岩台,正打算稍作喘息,这突如其来的凄厉声响让所有人瞬间僵住,血液几乎凝固。

      “是辽军的响箭!离我们很近!”夜枭脸色骤变,侧耳倾听,“不止一支……在回应!他们在合围!”

      岩鹰猛地回头,望向下方雾气弥漫的来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只见影影绰绰的林木间,已经有身着铁林军服色的身影在快速移动,呈扇形向山脊包抄而来,距离不过两三百步!更远处,还有更多人影在晃动。

      “被发现了!快走!不能停在这里!”岩鹰低吼,和灰隼再次抬起林溪的担架,这处岩台虽然视野开阔利于观察,但也意味着他们完全暴露在追兵的视线和弓箭范围内!

      一行人顾不上疲惫,沿着陡峭湿滑的山脊线,拼命向上攀爬。身后,辽军的呼喝声和号角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箭矢破空飞来,钉在身后岩石上的“夺夺”声!

      “放箭!拦住他们!”下方传来辽军军官的厉喝。

      更多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虽然因仰射和树木遮挡准头不佳,但仍构成巨大威胁。一支流矢“嗤”地擦着冰可的耳畔飞过,带起几缕断发,钉入前方树干,尾羽剧烈颤抖。冰可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夜枭!灰隼!掩护!”岩鹰怒吼。

      夜枭和灰隼立刻停下脚步,依托山脊上的岩石和树木,以精准的弩箭还击。夜枭一箭射翻了一名冲在最前的辽军刀盾手,灰隼的梭镖则逼得两名弓箭手缩回树后。但辽军人多势众,箭雨依旧密集。

      就在这危急关头,山脊线的另一侧,也就是冰可他们计划前进的方向,忽然也传来了喧嚣声和兵刃撞击声!听声音,竟然也是辽军和另一股人马在交战!

      “是西夏人!”草蛇伏在一块石头后,瞥了一眼,低声道,“他们从另一侧也搜上来了!和辽军撞上了!”

      果然,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林木间,数十名西夏擒生军正与一股数量相当的辽军铁林军激烈厮杀。西夏人悍勇,攻势凌厉,但辽军阵型严密,死战不退。双方显然都是为了抢占这条通往“鬼见愁”更深处的山脊要道,意外遭遇,立刻杀红了眼。

      前有混战堵路,后有追兵紧逼,冰可一行人瞬间陷入了绝境!

      “不能退!后面是死路!”岩鹰看了一眼下方越来越近的辽军追兵,目光决绝,“趁他们混战,我们冲过去!从战场边缘穿过去!”

      这无疑是一次疯狂的赌博,穿越正在血战的战场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死无全尸,但此刻,他们没有第二条路。

      “跟我来!贴着右边崖壁,那里树木密,能遮挡一下!”草蛇迅速观察地形,指了一条险峻的路径,山脊右侧是陡峭的、长满青苔和灌木的崖壁,下方是雾气笼罩的深渊。

      没有时间犹豫,岩鹰和灰隼抬着林溪,冰可紧跟在旁,夜枭和草蛇持弩和短刃护卫两翼,一行人如同走在刀尖上,贴着陡峭的崖壁,朝着前方那片血腥的战场边缘摸去。

      厮杀声、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就在耳边,鲜血飞溅,甚至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冰可脸上,带着浓烈的腥气,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残酷画面,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湿滑的小径和身旁担架上的林溪。

      一名西夏士兵被辽军长矛刺穿胸膛,惨叫着从他们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滚落山崖,久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一名辽军刀手发现了他们,怒吼着挥刀砍来,被夜枭一箭射中面门,仰面倒下。

      混乱!极度的混乱!辽军和西夏军为了争夺通道和控制权,杀得难解难分,一时间竟无人能分出太多精力来对付这支从战场边缘悄然穿行的“第三方”小队。偶尔有零星的攻击,也被夜枭和草蛇精准化解。

      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每一秒都如同永恒,冰可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汗水浸透了内衫,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她看着林溪在担架上因颠簸而痛苦蹙起的眉头,心如刀割。

      终于,他们险之又险地穿过了那段最混乱的战区,前方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出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布满乱石和枯藤的坡道。

      “快!下去!”岩鹰低喝。

      众人加快脚步,连滚带爬地冲下陡坡,暂时脱离了身后那片血腥的绞杀场,然而,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前方坡道尽头的地形,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坡道尽头,并非预想中通往更安全地带的路径,而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令人不安的区域,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在惨淡天光下泛着黑绿色油光的沼泽!

      沼泽表面漂浮着枯死的树木和腐败的植物,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沼泽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黑色,软塌塌的,似乎一脚踩上去就会深陷。更远处,浓重的、带着诡异色彩的雾气在沼泽上空缓缓流动,隐约可见一些扭曲怪异的枯树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

      “鬼见愁”的核心沼泽区,到了!他们慌不择路,竟然被逼到了这里!

      “完了……”灰隼喃喃道,脸色发白,老耿的图上对这一片是打着大大的红叉,标注着“死地,万勿入内”。

      身后,山脊上的厮杀声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辽军和西夏军似乎都打出了真火,不断有援兵加入,战团扩大,惨烈的搏杀正沿着山脊线蔓延,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

      前有死沼绝地,后有追兵血战,真正的绝境!

      岩鹰将林溪轻轻放下,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死亡沼泽,又看了看身后隐约可见的厮杀身影,最后落在冰可苍白却依然坚定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张娘子,我们……往哪走?”

      冰可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林溪,又望向那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沼泽,退回是死,前进……可能也是死,但原地停留,等后面任何一方战胜,或者混战结束,他们都只有被俘或被杀的下场。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回想老耿的交代和老地图上模糊的标记,老耿说过,“鬼见愁”的沼泽并非完全无法通行,有一些由较为坚实的泥炭、树根甚至暗藏的石块构成的“路径”,但极其危险难辨,且充满毒虫瘴气,图上似乎隐约有一条非常淡的、断断续续的线,从他们现在位置的左侧,蜿蜒伸向沼泽深处,指向一个标记为“孤石台”的地方。

      “左边。”冰可睁开眼,指向沼泽左侧边缘,那里似乎有一条颜色略深、植被稍有不同的地带,隐约像是一条被半淹没的、古老的河床或者干涸的溪流痕迹,“老耿的图上,这边好像有一条极危险的‘路’,通向里面一个叫‘孤石台’的地方,那是沼泽里少数的高地之一。我们赌一把,走这边。”

      “沼泽……”草蛇眉头紧锁,“风险太大了,一旦陷进去……”

      “留在这里,风险是十成。”冰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走沼泽,或许还有一两成生机,林溪等不起了,我们也等不起了。” 她俯身,再次检查林溪的脉搏和伤口,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岩鹰与夜枭、灰隼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是战士,习惯于在绝境中做出最理性的选择,眼前的情况,冰可的判断虽然冒险,但确实是唯一可能的路。

      “好!走沼泽!”岩鹰重重点头,“夜枭,你在前面探路,用长棍试探地面,灰隼、草蛇,你们负责两侧警戒,注意毒虫和可能的袭击,我抬后面,张娘子,你扶着首领,跟紧夜枭。”

      简单的分工后,众人再次行动起来,夜枭从旁边折断一根粗长的、相对结实的枯枝,削去旁杈,变成一根探路棍。他小心翼翼地将棍子插入前方看似坚实的地面,慢慢试探着承重。探路棍有时能轻易插入松软的淤泥,有时则能触到较为坚硬的底部。

      一行人排成一列,踩着夜枭试探过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缓慢而艰难地踏入这片死亡沼泽,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脚下是冰冷粘稠的淤泥,散发着刺鼻的沼气。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和脚踩泥泞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厮杀声,更添诡异和恐怖。

      冰可一手扶着担架边缘,帮助稳定,另一只手紧握着林溪冰凉的手,心中不断祈祷,小溪,一定要撑住……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山脊线上,辽军与西夏军的混战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且规模有扩大的趋势。

      最初只是两支小队的遭遇,但随着双方后续搜索部队听到厮杀声和号角声赶来增援,战斗迅速升级。

      耶律宗真的铁林军和李元昊的擒生军,都是各自麾下最顶尖的战力,此刻为了争夺对冰可的追踪权和控制这条关键的山脊通道,彻底杀红了眼,将对方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

      “杀光这些西夏蛮子!别让他们抢了头功!” 一名辽军千夫长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

      “大夏的儿郎们!让辽狗知道谁才是这山林的主宰!抢到那女人,陛下重重有赏!” 西夏一方的指挥官也毫不示弱。

      山脊狭窄,不利于大规模阵型展开,战斗演变成了无数个小规模的血腥肉搏。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惨叫着滚落山崖或倒地身亡。鲜血染红了山石和积雪,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浓烈的血腥气甚至暂时压过了森林的腐朽气息。

      双方都杀得性起,一时竟忘了最初的共同目标:搜寻冰可。直到战斗进行到白热化,一名辽军什长在格杀了一名西夏兵后,无意中瞥见了下方沼泽边缘,那一行小心翼翼、正在远离的微小身影。

      “将军!看那边!沼泽!有人!” 什长指着下方,嘶声喊道。

      正在鏖战的双方军官闻言,猛地一惊,不约而同地暂时脱离战斗,朝着什长所指方向望去。透过林木缝隙和稀薄的雾气,他们依稀看到了几个正在沼泽边缘艰难移动的人影,其中似乎还抬着担架!

      “是那伙宋狗和那女人!他们要进沼泽!” 辽军千夫长立刻反应过来,又惊又怒。

      “妈的!被他们耍了!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西夏指挥官也急了。

      然而,此刻双方部队犬牙交错,杀得难解难分,想要立刻脱离战斗去追击,谈何容易?而且,谁先去追?让对方留下来缠住自己?那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辽狗!让开!那女人是我们的!” 西夏指挥官怒吼。

      “放屁!是我大辽先发现的!西夏蛮子,给老子滚开!” 辽军千夫长毫不退让。

      短暂的停滞和对峙后,双方不仅没有罢手,反而因为争夺追击权,再次爆发了更激烈的冲突!都怕对方趁机脱身去追,都想着先击退甚至歼灭眼前的敌人,再独自去摘取“果实”。

      于是,一场本可避免的消耗战,因为互相猜忌和贪婪,变得更加惨烈。山脊化为了巨大的绞肉机,不断吞噬着双方精锐的生命。而这一切,反而为已经踏入沼泽的冰可一行人,赢得了宝贵的、或许是决定性的时间。

      当双方的指挥官终于意识到这样厮杀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让目标越跑越远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他们勉强达成了一种脆弱的“默契”,各自留下一部分兵力继续缠斗牵制对方,主力则分头从山脊两侧,寻找路径下到沼泽边缘,进行追击。

      但此刻,冰可他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沼泽深处浓重的雾气之中,只留下一些模糊难辨、很快被泥沼掩盖的足迹。想要在广阔复杂、危机四伏的“鬼见愁”沼泽中找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让辽夏两军头疼的是,他们本身也成了对方的障碍和威胁。在追击过程中,小规模的遭遇和摩擦依旧不断,严重迟滞了速度,也让他们无法全力投入搜索。

      耶律宗真和李元昊各自在后方接到前线传来的混乱战报,都是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鞭长莫及,前线将领的临机决断,或者说贪婪和短视,已经让局面彻底失控。

      冰可一行人,凭借着一次极其冒险的抉择和敌人内部的混乱与互耗,竟然奇迹般地暂时摆脱了最直接的追兵,深入到了这片连追兵都望而却步的绝地之中。然而,沼泽本身的凶险,才刚刚开始向他们展露狰狞的面目。

      沼泽中的行进,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和恐怖。

      夜枭的探路棍并非万能,有时看似坚实的草甸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一名西夏士兵属于后来追入沼泽的小股部队在另一处不慎踩入这样的陷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在同伴惊恐的目光中迅速下沉,眨眼间就被黑绿色的淤泥吞没,只留下几个翻滚的气泡。

      冰可他们亲眼目睹了远处这一幕,更是毛骨悚然,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不仅要小心脚下,还要警惕四周,沼泽中并非一片死寂,反而潜伏着各种危险,色彩斑斓、形貌诡异的毒虫不时从腐烂的植物中钻出,草蛇必须时刻准备用药粉驱赶或击杀,空气中弥漫的雾气,似乎也带着毒性,吸入后让人感到头晕目眩,胸闷恶心,冰可让大家用浸湿的布片捂住口鼻,但效果有限。

      林溪的状况愈发令人担忧,沼泽的湿冷和颠簸,让他本就低落的体温难以回升,嘴唇乌紫,脸色青灰,偶尔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冰可的心紧紧揪着,每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坚持住,小溪……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她不断在他耳边低语,既是鼓励他,也是鼓励自己。

      天色在浓雾和密林的遮蔽下,阴沉得如同夜晚。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只能凭着冰可对那张简陋地图的记忆和模糊的直觉,朝着“孤石台”的大致方向挪动。

      体力在迅速流失,干粮已经吃完,水也所剩无几,沼泽的水绝不敢喝,岩鹰和灰隼抬着担架的手臂早已麻木,全靠意志支撑,夜枭探路的脚步也开始虚浮,草蛇配置驱虫药粉的药材也快用尽。

      绝望,如同这沼泽的泥潭,一点点吞噬着每个人的心。

      就在冰可感觉快要撑不下去,考虑是否要冒险寻找一处稍微干燥的地方休息时,前方的夜枭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前面!有石头!好像……是个高台!”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向前望去。只见前方浓雾稍散处,隐约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的、高出沼泽水面许多的阴影,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巨大的岩石,或者几块岩石的聚合体。顶部似乎比较平坦,还有几棵顽强生长的、姿态扭曲的小树。

      “孤石台!一定是孤石台!”冰可激动得声音发颤。

      希望重新燃起,带来了最后的力量。众人鼓足余勇,朝着那片高台艰难跋涉。最后一段路更加泥泞难行,几乎是在齐膝深的冰冷淤泥中挣扎前进。

      当岩鹰和灰隼终于将担架抬上那块巨大岩石相对干燥的边缘时,两人几乎同时虚脱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冰可也踉跄着爬上岩石,不顾满身泥泞,立刻扑到林溪身边。

      孤石台面积不大,约莫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表面坑洼不平,布满青苔和鸟粪,但相对于下面致命的沼泽,这里无疑是天堂,岩石中央地势稍高,相对干燥,还有一个小小凹陷,里面积蓄着一些相对干净的雨水。

      冰可顾不上休息,立刻指挥夜枭和草蛇收集岩石上相对干燥的苔藓和枯枝,在避风处生起一小堆宝贵的篝火。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和浓雾,也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光明。

      她用铜壶烧开雨水,小心地喂林溪喝下一些温水,又用烧开的水清洗了自己的手,再次为林溪检查伤口。万幸,伤口没有明显感染迹象,但失血和低温的威胁依然巨大。她将林溪挪到最靠近火堆、最干燥的位置,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皮袄,拧干,盖在他身上,然后紧紧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岩鹰等人也挣扎着围拢到火堆旁,烤干衣物,处理自己身上的擦伤和冻疮。草蛇拿出最后的药粉,分给大家服用,以抵御沼泽毒瘴的影响。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摆脱了追兵,也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冰可抱着林溪,感受着他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望着跳动的篝火,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天的逃亡,经历了密道攀爬、山脊混战、沼泽跋涉,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如今,他们被困在这绝地中的孤岛上,前途未卜,林溪命悬一线,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她抬起头,望向岩石外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和漆黑的沼泽。辽军和西夏军现在在哪里?他们还会追来吗?赵祯的接应队,还能找到这里吗?手腕上的手镯,何时才会有信号?她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个黑色手镯,裂纹密布,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固执地闪烁,保安军的那间屋子,又是否还能回去?

      无数问题没有答案,但此刻,在这绝境孤岛之上,能守着心爱的人,有一堆温暖的篝火,有并肩作战、不离不弃的同伴,冰可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轻轻抚摸着林溪冰凉的脸颊,低声道:“小溪,我们到‘孤石台’了。暂时安全了,你也要加油,快点醒过来……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家的。”

      夜色,完全笼罩了“鬼见愁”。

      孤石台上的篝火,成了这片死亡沼泽中唯一的一点微光,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仿佛在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希望,如同这火苗,虽小,但尚未熄灭,而真正的考验和转机,或许就藏在这黑暗之后。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整个“鬼见愁”沼泽连同孤石台一同吞噬,唯有岩石中央那簇篝火,倔强地跳跃着,成为无边黑暗与死寂中唯一的光源和热源,也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被呼啸而过的、夹杂着雪粒和沼泽寒气的夜风吹灭。

      气温骤降,白日里已是酷寒,入夜后更是直逼滴水成冰的程度。篝火提供的热量有限,仅能勉强驱散贴近火焰一小圈范围内的寒意,对于孤石台的整体低温无能为力,岩石本身在寒夜中变得如同冰坨,丝丝寒气不断从身下、从背后渗透上来。

      林溪的状况,在低温、失血和重伤的多重打击下,急转直下。

      冰可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用自己体温和那件半干的皮袄紧紧裹住他,但他身体的温度依旧在不可遏制地流失。

      原本苍白的面色泛出一种骇人的青灰色,嘴唇乌紫干裂,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浅快,如同拉破的风箱,有时甚至会停顿数秒,让冰可的心也跟着停止跳动,他的脉搏也细弱游丝,几乎难以触摸。

      “小溪……小溪你别吓我……”冰可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断搓揉他冰冷的手脚,哈出热气试图温暖他的口鼻,但效果微乎其微。她清楚,这是严重失血后合并低温症的危象,身体的核心温度正在快速降低,各个器官功能都在衰竭。

      在现代,需要立刻进入ICU进行复温、输血、抗休克等综合抢救,可在这里,在这荒芜绝地的寒夜,她只有一堆小小的篝火,所剩无几的药品,和一颗快要破碎的心。

      “张娘子,首领他……”岩鹰挣扎着坐起,他的情况也不好,失血和疲惫让他脸色蜡黄,但眼神依旧充满关切。

      冰可摇了摇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林溪冰冷的额头上。“他很不好……失血太多,太冷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热量,需要能保温的东西,需要药……” 她环顾四周,除了岩石、苔藓、枯枝和脚下无边的黑暗沼泽,一无所有。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夜色,一点点沁入骨髓。

      草蛇默默地将最后一点提神驱寒的药粉倒入烧开的水中,递给冰可:“张娘子,喝点,你也需要保存体力。” 他的声音嘶哑,自己也在微微发抖。

      灰隼和夜枭紧紧靠在一起,汲取着彼此身上微弱的暖意,眼神警惕地望向篝火光芒边缘的黑暗。他们不仅要对抗严寒和伤势,还要防备黑暗中可能潜藏的毒虫猛兽,以及……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追兵。

      时间在寒冷与焦虑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是煎熬,冰可感到自己的体温也在下降,四肢开始麻木,意识有些模糊,她不能睡,不敢睡,紧紧抱着林溪,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讲述着他们相识的点点滴滴,讲述着现代世界的种种新奇,讲述着带他回去后的生活规划……仿佛只要声音不停,就能拉住他渐渐远离的生命。

      “小溪,你记得吗?第一次在汴京,那天中秋节晚上见到你,你戴着面具,冷冰冰的,可你的眼睛会说话……”

      “我们以后的家,要有个大阳台,种满你喜欢的花……虽然你好像只喜欢看我种……”

      “孩子……我们要生三个,两个像你,一个像我……你教他们武功,我教他们读书……”

      “手镯……信号一定会来的……我们一定能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不肯放弃的执着。

      岩鹰等人听着,心中既感动又酸楚。他们默默地将篝火拨得更旺一些,尽管燃料已经不多。夜枭将自己那件相对完好的皮坎肩脱下,默默盖在冰可和林溪身上。灰隼和草蛇则强撑着,轮流到岩石边缘警戒,哪怕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漆黑。

      这是一个与死神赛跑的寒夜,篝火的光芒,仿佛是他们生命力的象征,在绝境中微弱却顽强地燃烧,冰可的体温和话语,是她能给予林溪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暖与支撑。

      就在冰可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意识即将被寒冷和疲惫拖入黑暗时,怀中林溪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声细若蚊蚋、却如同天籁般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冷……可……儿……”

      冰可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低头,凑近林溪的脸庞,急切地呼唤:“小溪?小溪!你醒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溪的眼睫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无焦,但确实睁开了!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在!我在这里!小溪,别怕,我们都在!”冰可狂喜的泪水奔涌而出,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天快亮了,我们一定有办法的!”

      这微弱的清醒,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虽然短暂,却给了冰可和所有人莫大的鼓舞和希望,林溪顽强的求生意志,还在!

      “快!把水再热一热!喂他喝一点!”冰可急忙吩咐。

      草蛇立刻将所剩不多的温水再次加热,岩鹰帮忙,小心翼翼地将温水一点点滴入林溪口中。

      喝下少许温水后,林溪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活力,眼睛又睁开了一些,虽然依旧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冰可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冰可几乎要哭出声来,她知道,他还在坚持,他还在为了他们的承诺而战斗。

      “好样的,小溪……好样的……”她哽咽着,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篝火劈啪作响,映照着相拥的两人和周围同伴坚毅而疲惫的面容。寒夜依旧漫长,死神并未远离,但希望的火种,因着林溪这片刻的清醒和众人不屈的意志,似乎又顽强地燃烧起来了一些。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距离孤石台或许并不算遥远的沼泽边缘,黑暗之中,仍有猎手在徘徊,在等待天明。

      而远在延州的帝王,此刻也正因为刚刚收到的惊人消息,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挣扎之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延州行在,灯火彻夜未熄。

      赵祯如同困兽,在厅堂内来回踱步,一夜之间,嘴唇起泡,眼底的红血丝更重。韩琦、范雍等重臣也陪同在侧,个个面色凝重。

      就在一个时辰前,一队伪装成商队的皇城司暗桩,历经艰险,将两个人带回了延州,正是从“鬼见愁”外围死里逃生的猎户老耿和他的侄子小钟!

      老耿将冰可一行人如何遭遇匪徒、如何被迫逃入“鬼见愁”、如何与他们分开、以及冰可最终决定冒险进入沼泽深处寻找“孤石台”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禀报给了赵祯。

      “……张娘子他们进去的时候,林首领已经昏迷不醒,伤势极重。那‘鬼见愁’的沼泽,这个时节,夜里能冻死人,白天又有毒瘴……他们带的干粮药品都有限……小人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他们走的那个方向,雾气最重,怕是……”老耿声音哽咽,不敢再说下去。

      小钟躺在担架上,肩伤虽经处理,依旧虚弱,补充道:“辽狗和西夏狗都在外面搜山,还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但他们好像也都怕那沼泽,没敢立刻追进去……可等天亮了,就不好说了……”

      赵祯听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冰可没有落在耶律宗真或李元昊手里,这本是万幸。可她竟然选择了逃入那片连本地猎户都谈之色变的“鬼见愁”沼泽绝地!林溪重伤垂危,他们缺衣少食,还要面对严寒、毒瘴、沼泽本身的吞噬之险……这简直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鬼见愁……孤石台……”赵祯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地名,猛地转身,扑到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手指颤抖着在地图上寻找。然而,这种地方性的险恶地貌,在军用的宏观地图上,根本不会有详细标注,只有一个大概的区域范围和“沼泽、险地”的简单注记。

      “陛下!”韩琦上前一步,沉声道,“如今已知张娘子大致方位,虽为绝地,但总比茫无头绪强。当务之急,是立刻组织精锐敢死之士,携带御寒物资、药品、干粮和向导,不惜一切代价,潜入‘鬼见愁’沼泽,找到孤石台,将张娘子和林溪等人救出!”

      范雍却眉头紧锁:“韩相所言虽是在理,但那‘鬼见愁’凶名在外,地形极端复杂险恶,非熟悉者不能入内。老耿他们也只是知道边缘和大概方位,对沼泽内部和那‘孤石台’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贸然派大队人马进入,不仅难以找到人,反而可能陷入其中,徒增伤亡,甚至打草惊蛇,暴露张娘子的位置。”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张娘子他们困死在里面不成?!”狄青忍不住低吼,他伤势未愈,但闻讯后坚持前来。

      种世衡相对冷静,分析道:“不能派大队,但可以派最顶尖的、擅长极端环境生存和潜行的精锐,组成小股突击队。人选可以从皇城司、边军斥候、以及熟悉山林沼泽的当地人中挑选。携带轻便但高效的御寒装备如最好的皮裘、羊毛内衬、急救药品、便携食物油脂、肉干、绳索、以及信号工具。由老耿或类似熟悉外围地形的人带到沼泽边缘,指明大致方向,然后由突击队自行潜入搜索。”

      他顿了顿,看向赵祯:“此外,陛下,我们或许可以双管齐下,甚至……三管齐下。”

      赵祯目光一凝:“说下去。”

      种世衡走到地图前:“第一,突击队营救,是为正兵。第二,可继续加强对南线辽军的佯攻压力,甚至可以考虑在河东方向,配合庞籍,进行一次中等规模的、真实的越境突击,目标不是攻城略地,而是袭击辽军靠近‘鬼见愁’方向的某个后勤据点或巡逻队营地,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恐慌,迫使耶律宗真进一步从‘鬼见愁’区域抽调兵力回防,减轻张娘子那边的直接压力。”

      “第三,”种世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既然李元昊也掺和进来了,而且和辽军在山林里打得不可开交。我们或许可以……利用一下他们之间的矛盾。比如,通过某些渠道,向李元昊‘透露’一个消息:辽军已经发现了张娘子的确切藏身地,正准备调集重兵,在天亮后发动总攻,抢走人。以李元昊的疯魔性格,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先动手,猛攻辽军,甚至可能不管不顾地强闯沼泽。届时,辽夏两军必然在沼泽边缘再次爆发血战,甚至可能两败俱伤,为我们突击队的潜入和营救,创造绝佳的机会和窗口!”

      这个计划堪称大胆而毒辣,充分利用了敌方内部的矛盾和性格弱点。

      赵祯听完,沉吟不语。派突击队是必须的,但成功的希望有多高?种世衡的后两条计策,更是兵行险着。加强佯攻甚至真打,可能真的引发与辽国的全面冲突。而利用李元昊,则如同玩火,稍有不慎,可能反而促使李元昊更加疯狂地扑向冰可。

      一边是心爱之人命悬一线,困于绝境;一边是可能引发国战、生灵涂炭的巨大风险。这个抉择,沉重如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每一刻的犹豫,都可能让冰可那边的生机减少一分。

      终于,赵祯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彷徨,只剩下帝王的决断与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准!”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韩琦,立即遴选突击队员!要最好的!最不怕死的!携带朕内库所有的白狐裘、貂绒、最好的金疮药和参片!由你亲自督选,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携带老耿绘制的最新草图,即刻出发!朕要他们以最快速度,抵达沼泽边缘,寻找机会潜入!”

      “范雍,传令任福,南线佯攻升级!给朕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今日必破辽军防线的姿态!再密令庞籍,精选三千敢战之兵,突袭辽国西京道靠近黑水东山方向的‘野马驿’!烧其粮草,歼其守军,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让耶律宗真感到东西南三面皆敌,首尾难顾!”

      “种世衡,”赵祯看向他,“你负责第三条。通过我们在西夏军中能接触到的最隐秘渠道,将消息‘漏’给李元昊。记住,要‘无意’,要‘可靠’!朕要他看到辽军调动,听到辽军将领的‘密谈’!让他相信,辽狗马上就要得手了!”

      一道道命令,带着帝王的焦虑、决心和孤注一掷,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延州,乃至边境线上的战争机器,为了一个深陷沼泽的女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危险方式运转起来。

      赵祯独自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冰可……等着我……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他低声自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也有一丝深藏的恐惧。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场豪赌,赌注是国运,是千万将士的性命,更是冰可生存的唯一希望。

      天,终于亮了,对于困在“鬼见愁”孤石台上的冰可,对于正在调兵遣将的赵祯,对于在沼泽边缘虎视眈眈的耶律宗真和李元昊,新的一天,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加残酷的较量与未知。

      天色微明,风雪暂歇,但“鬼见愁”沼泽上空依旧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浓雾和阴霾。经过一夜的舔舐伤口和重新集结,辽军和西夏军都从昨日山脊的惨烈混战中恢复了一些秩序,但双方在沼泽边缘地带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各自占据了一片区域,彼此间小规模的摩擦和试探不断。

      耶律宗真在得知冰可可能逃入沼泽深处后,暴怒之余,也命令前线将领务必谨慎,不可贸然深入,以免造成无谓伤亡,但需严密监视所有可能出沼泽的通道,并派出小股精锐斥候,在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带领下,尝试对沼泽边缘进行有限度的侦察,寻找蛛丝马迹。

      李元昊则更加焦躁,一夜过去,毫无进展,他恨不得亲自带人冲进沼泽,然而,面对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之地,即便以他的疯狂,也本能地感到忌惮,他命令手下四处抓来附近的猎户和山民,严刑拷打,逼问进入沼泽的路径和“孤石台”的信息,但收获寥寥,反而激起了当地人的恐惧和抵触。

      就在双方都有些一筹莫展、僵持不下时,一条不知从何处悄然流传开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在双方军营中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辽狗的萧招讨使昨夜秘密下令,调集了最熟悉沼泽的‘水鬼营’,已经找到了那汉女藏身的‘孤石台’确切位置!就在沼泽偏东南方向,一个长着三棵歪脖子老树的地方!今天午时就要发动总攻,水陆并进,务必生擒!”

      “不止呢!辽狗还准备了大网和挠钩,说是要活捉,献给他们的皇帝陛下领赏!”

      “辽狗怕我们抢功,把队伍都悄悄往东南方向挪了!”

      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三棵歪脖子老树”这样的细节都有。更“巧合”的是,辽军方面,确实有一支擅长水上作战的小部队并非什么“水鬼营”在向沼泽东南侧调动,目的是为了封锁一段可能出水道;也确实有将领在讨论如何利用绳索和网具在复杂地形中抓人。这些正常的军事调动和讨论,被有心人一渲染,立刻变成了谣言的有力佐证。

      李元昊安插在辽军外围的眼线,很快将这些“情报”送回了他的王帐。

      “什么?!辽狗找到地方了?还要午时动手?”李元昊像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样跳起来,眼中凶光毕露,“想抢先?做梦!浪埋!”

      “末将在!”

      “集合所有人!不等了!立刻给朕强攻沼泽!目标,东南方向,有三棵歪脖子老树的地方!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朕杀进去!遇到辽狗,格杀勿论!一定要在午时之前,把冰可给朕抢到手!”李元昊彻底失去了耐心,也完全相信了谣言,他不能容忍耶律宗真再次得手!

      “陛下,那沼泽危险……”浪埋还想劝谏。

      “危险?比辽狗的刀还危险吗?执行命令!”李元昊厉声打断。

      很快,西夏军营地鼓号齐鸣,三千铁鹞子再次集结,在李元昊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朝着沼泽东南侧,谣言中“孤石台”所在的方向发起了狂猛的冲击!他们不再小心翼翼试探,而是遇到浅水沼泽就直接涉水,遇到深潭就砍树搭简易浮桥,遇到可疑的坚实地面就用人命去趟!完全是自杀式的推进!

      西夏军如此大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对峙的辽军。辽军前线将领看到西夏人突然发疯般冲向沼泽,又联想到军营中流传的谣言,立刻判断西夏人是得到了确切情报,要抢先下手!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得逞!”辽军将领也急了,耶律宗真“生要见人”的死命令悬在头顶,岂能让西夏蛮子抢先?虽然对沼泽心存畏惧,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铁林军!迎击!把他们挡在沼泽外面!” “弓箭手!放箭!” “刀盾手,结阵推进!”

      辽军也迅速做出反应,精锐的铁林军立刻迎上,在沼泽边缘相对坚实的土地上,与冲锋的西夏骑兵和步兵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比昨日山脊战斗更加惨烈、规模更大的厮杀,在这片死亡之地的边缘轰然爆发!

      箭矢横飞,刀光闪烁,血肉横飞,人喊马嘶。双方都杀红了眼,都认为对方是要抢夺自己囊中之物,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鲜血染红了沼泽边缘的泥泞土地,不断有尸体倒下,被踩入泥潭,或滚入深水。

      李元昊身先士卒,挥舞着沉重的铁槊,所向披靡,连杀数名辽军悍卒,状若疯魔。辽军也拼死抵挡,阵线虽然被冲击得摇摇欲坠,但依旧死死咬住,不断有后续部队加入战团。

      这场因谣言而起的、完全偏离最初目标的血战,为整个“鬼见愁”区域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血色。而始作俑者的赵祯,此刻在延州,正紧张地等待着各方面的消息。

      那支由皇城司和边军最顶尖好手组成的、不到三十人的突击队,在黎明时分,已经由老耿带路,悄然抵达了“鬼见愁”沼泽的西北侧,一个与东南侧主战场截然相反、相对僻静的方向。

      他们穿着特制的防寒衣物,携带了精良的装备和药品,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浓雾弥漫、杀机四伏的沼泽之中。

      他们的目标明确:避开正面战场,利用辽夏两军混战创造的混乱和注意力转移,以最快速度找到地图上标注的、可能存在的另一条通往“孤石台”的隐秘路径,根据老耿回忆和其他猎户零碎信息拼凑,执行几乎不可能的绝地营救。

      而在孤石台上,对沼泽边缘爆发的这场惊天血战一无所知的冰可,刚刚经历了一个几乎耗尽所有希望的寒夜。天亮了,林溪在短暂清醒后,再次陷入更深的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篝火即将熄灭,最后的干粮和药品已经用尽。她和岩鹰等人,也到了体力和精神的极限。

      晨雾依旧浓重,笼罩着孤石台和周围死寂的沼泽。希望,如同这雾中的微光,似乎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然而,就在这似乎已至绝境的时刻,冰可腕上那个沉寂了太久、几乎已被遗忘的金属手镯,在晨光与浓雾交织的晦暗光线下,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的、黯淡的绿色光点,快得如同错觉。

      冰可全部心神都在林溪身上,并未留意,但一直处于半警戒状态的夜枭,却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了冰可的手腕。

      “张……张娘子!你的手镯!”夜枭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颤抖。

      冰可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手镯表面,那点微弱的绿光,如同呼吸般,再次极其缓慢地、却真实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又一下,虽然黯淡,虽然不稳定,但确确实实是绿色的光!

      信号……来自一千年后的信号……在这个绝境的黎明,在这个死神环伺的孤台上,竟然……出现了?!

      冰可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希望,在最不可能的时刻,以最微弱的方式,重新燃起!

      然而,手镯的信号依旧极其微弱,时断时续,远未达到可以启动的程度,而且,他们还在沼泽中心,距离保安军那间藏着另一个手镯的屋子,还有千山万水,无数险阻。

      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确切的希望!

      “我们有信号了……小溪,你听到了吗?有信号了!”冰可俯身在林溪耳边,带着哭腔却无比激动地说道,“我们要离开这里!我们要回保安军!我们一起回家!”

      岩鹰等人也看到了那微弱的绿光,疲惫绝望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绝境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微小变故,如同注入体内的强心剂。

      可就在他们因这意外发现而短暂振奋时,下方沼泽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了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异响,是涉水的哗啦声?是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还是……人声?

      所有人的心瞬间再次提起,追兵?还是……援兵?

      孤石台上的篝火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浓雾。天光渐亮,但雾气更浓,绿色的微光在手镯上艰难地明灭,仿佛在指引,也仿佛在催促,而生与死的赛跑,在这片被遗忘的死亡沼泽中心,进入了最紧张、也最关键的阶段,柳暗花明,似乎就在前方,却又被重重迷雾和杀机所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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