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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林溪逝去     第 ...

  •   第一百一十九章绝地微光

      墨鸦率领的二十五人突击队,出发时为三十人,途中已折损五人,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出的幽灵,终于在二月十九日辰时,历经难以想象的艰险,踏上了“鬼见愁”沼泽深处那块名为“孤石台”的岩石。

      他们的到来绝非易事,自子时从西北侧潜入沼泽,短短两个多时辰的路程,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浓雾是永恒的屏障,五步之外不辨人影,只能依靠老耿模糊的记忆和队员们用长棍一寸寸试探脚下的虚实。即便如此,仍有一名队员在探路时,踩中了一片看似厚实、实则是浮萍覆盖的深潭,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冰冷的黑水吞噬,唯有几个翻滚的气泡证明他曾存在过。

      更可怕的是迷失方向,沼泽中的雾气似乎有生命,扭曲着人对方向的感知。即便有指南针,队伍仍在凌晨时分误入一片散发着甜腻腐败气味的区域,绕着几棵标志性的畸形枯树转了近半个时辰。墨鸦不得不冒险攀上一棵半死的老树,凭借远处东南方向隐约闪烁的、不属于自然的光火,那是辽夏两军夜战的余烬和即将褪去的星辰,才重新校准方位。这番折腾不仅消耗了宝贵的时间和体力,更让一名队员在攀爬时被毒藤所伤,手臂迅速肿胀发黑,虽经草草处理,但显然已无法继续任务。

      当他们终于找到那条据说通往“孤石台”的、被半淹没的古老河床“脊线”时,天光已微明,但雾气更浓。

      就在“脊线”入口,他们遭遇了另一股势力,并非辽夏正规军,而是此前被冰可他们击退、但仍在附近逡巡企图捡便宜的“座山雕”残匪!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战在狭窄湿滑的“脊线”上爆发。匪徒熟悉地形,箭矢从雾中袭来,又造成两名队员受伤。墨鸦亲自带队冲锋,刀光闪处血肉横飞,最终将匪首“座山雕”斩杀于一条岔道口,但其临死反扑也在墨鸦左臂留下深可见骨的一刀。肃清残匪后,队伍仅剩二十三人,且人人带伤,疲惫欲死。

      带着满身伤痕和沉重损失,他们终于在天色将亮未亮、雾气最浓重的时刻,依稀看到了前方高出沼泽水面、黑乎乎的岩石轮廓,以及岩石上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一点篝火余烬之光。

      “在那!是孤石台!”老耿激动地低呼,随即声音又充满忧虑,“火光怎么这么弱?怕是……”

      墨鸦挥手止住队伍,强忍左臂剧痛,示意噤声。他派出两名最擅长潜行的“玄影”队员,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岩石查探。片刻后,一名队员滑下,面色凝重地低语:“墨头儿,是张娘子和林首领他们……都在。林首领……情况极糟,气息微弱。张娘子和其余几人,也都到了极限。”

      “上!”墨鸦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带人快速而谨慎地攀上岩石。

      于是,当冰可几乎被绝望和寒冷吞噬全部意识时,眼前忽然出现了这些浑身泥泞血污、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身影。

      老耿熟悉的面孔让她怔住,而墨鸦等人精悍的气质和身上鲜明的宋军与皇城司痕迹,让她瞬间明白,援兵,终于来了!在绝境的尽头,希望以如此伤痕累累却无比坚定的方式,降临了。

      “你们……”冰可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声。

      “皇城司玄影部首座墨鸦,奉陛下密旨,前来接应张娘子、林首领。”墨鸦单膝点地,语速极快,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尤其在林溪身上停留,眉头紧锁。他无需检查,仅凭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和青灰的面色,便知情况有多危急。

      岩鹰、夜枭等人挣扎着想要行礼,被墨鸦抬手制止。“不必多礼,时间紧迫。”他看向冰可,“张娘子,林首领伤势太重,此地不可久留。辽夏两军正在沼泽边缘血战,但随时可能察觉此处,我们必须立刻撤离,沿着我们来时的‘脊线’向西北方向走,那里有接应。”

      冰可的眼泪涌了出来,是绝处逢生的激动,更是对林溪状况的无尽恐惧她扑到担架边,握住林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声道:“小溪,你听到了吗?援兵来了!我们能走了!我带你回家!”

      林溪毫无反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那缕游丝般的气息尚未断绝。

      墨鸦检查了林溪的伤口和生命体征后,脸色更加沉重。他看向冰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张娘子,林首领伤及根本,失血过多,寒气已深入骨髓脏腑。寻常药物……恐难回天。若要移动,路途颠簸,沼泽险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移动,可能会加速死亡;不移动,留在这里更是死路一条。

      冰可何尝不知?作为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溪此刻处于多器官功能衰竭的边缘,在现代医疗条件下都是危重病例,可这里只有绝望的环境和有限的药品,但“移动”这个词,却让她手腕上的那个金属镯子,极其轻微地、又闪烁了一下那黯淡的绿色光点。

      信号!虽然微弱,但它在!移动,就意味着朝着保安军的方向,朝着另一个手镯,朝着“回去”的希望更近一步!

      “走!”冰可抬起头,眼中泪水未干,却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必须走!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必须带他离开!手镯……手镯有信号了,我们能回去!” 她抬起手腕,让那微弱的绿光映入众人眼帘。

      墨鸦等人看到那自生光芒的奇异手镯,皆是目露惊异,但此刻无暇深究。冰可眼中的决绝感染了他们。

      “好!”墨鸦不再犹豫,立刻指挥队员制作更牢固的担架,用带来的油布和绳索将林溪仔细固定、保暖,并分出四名最强壮的队员负责抬运。其余人护卫四周,分发所剩不多的食物、水和药品。岩鹰等人得到补给,精神稍振。

      就在众人准备完毕,即将踏上那条危机四伏的归途时,担架上,林溪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细若游丝、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冰可心头的呻吟溢出:“……冷……”

      “小溪!”冰可猛地扑跪在担架旁。

      奇迹般地,林溪那紧闭的眼睫,开始剧烈颤抖,然后,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最初涣散无焦,仿佛蒙着一层灰翳,但慢慢地,似乎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艰难地移动着,最终,定格在了冰可满是泪痕的脸上。

      那目光,温柔得令人心碎,清澈得仿佛洞悉了一切,又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眷恋。

      “可……儿……”他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羽毛,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冰可耳中,也传入周围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心中。

      “我在!小溪,我在这里!”冰可紧紧握住他试图抬起却无力成功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你看,援兵来了!我们能走了!手镯有信号了,我们一定能回去!回我的时代,我一定能治好你!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林溪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全部力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岩鹰、夜枭、灰隼、草蛇……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每一个都伤痕累累,每一个眼中都含着悲恸与希冀。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冰可脸上,那么专注,那么深沉,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入灵魂深处,带往来生。

      “对……不……起……”他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艰难的气音,仿佛破旧风箱的最后抽动,“没……保……护……好……你……这辈子……都……在……等……待……”

      “没有!没有对不起!”冰可泣不成声,将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你保护得很好!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小溪,你别说话了,保存力气,我们马上就走!我们回家!”

      林溪的手指,在冰可的紧握中,极其轻微地、试图回握,却只是徒劳地颤动,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冰可的眼睛,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试图微笑的弧度,却悲凉得让人肝肠寸断。

      “可儿……要……好……好……活……着……”他的声音愈发低微,却异常清晰执着,仿佛用灵魂在嘱托,“手镯……有信号……就……回去……再……过来……救我……一次……”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气息越来越弱,瞳孔开始有些涣散,但他顽强地支撑着,用最后残存的生命力,编织着那个跨越时空的约定。

      “就像……二十……年前……我十三岁……你……从那个……发光的门……走出来……救下我……把……我带走……去……你的……家乡……”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微弱却明亮的光彩,那是对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的无限向往。

      “我们……还要……生……三个……孩子……都……像你……一样……漂亮……善良……可爱……”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冰可必须将耳朵贴到他唇边才能听清,那气息冰冷,却带着最炽热的憧憬。

      “不要……让我……等……太久……你……承诺过……还要……养我……和……孩子的……”一滴冰冷的泪,从他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灰白的发际。

      “不……哭……”他拼尽最后力气,手指极其轻微地,试图擦去冰可脸上奔流的泪水,“你说过……死亡……不是……终点……是……走出……时间……这句话……我……记住的……”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生命的光彩正迅速从他眼中流逝。他最后凝聚起所有的意识,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冰可,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同看进眼里,带走。

      “娘子……我的……可儿……”他用尽生命最后的余温,吐出这世间最温柔、最沉重的呼唤,“我……这……辈子……都是在……等待……中度过的……你……再返回……救我时……不要……让我……再……等了……”

      他的眼睛,缓缓地、恋恋不舍地合上,贴在冰可脸上的手,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颓然垂落。

      “可儿……你是……我的……命……”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沼泽阴冷潮湿的空气中,也消散在冰可彻底破碎的世界里。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冰可呆呆地跪在那里,握着林溪那只已经彻底冰冷、失去所有生机的手,仿佛石化,他的体温,正在她掌心飞速流逝,比这沼泽的万年寒冰更加刺骨,直直冻入她的魂魄深处。

      “小溪?”她喃喃地,轻声唤道,仿佛怕惊扰了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没有回应,只有掠过岩石的寒风,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林溪!”她提高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依旧只有死寂,他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平静,甚至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弧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疲惫的沉眠,随时会醒来,再用那双深邃的混血眼眸,含笑看着她,叫她一声“可儿”。

      “啊——!!!!”

      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猛然从冰可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扑倒在林溪逐渐僵硬的身体上,双臂死死环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般彻底淹没了她,哭声从压抑的呜咽瞬间爆发为彻底的、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你骗我!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过要等我养你的!林溪!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手镯有信号了!我们能回去了!我能救你的!我能的!我能扭转乾坤!死亡不是终点!只是走出时间!你听到了吗?走出时间啊!”她疯狂地摇晃着他冰冷的身躯,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的灵魂从那个叫做“死亡”的国度里摇回来,就能让时间倒流,让一切重来。

      岩鹰、夜枭、灰隼、草蛇……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全部跪倒在地,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和拳头砸在石面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们失去了不仅是首领,更是兄弟,是家人。

      墨鸦和他的突击队员们,也肃然垂首,默默致哀。这些见惯生死的精锐,此刻也被这超越生死、穿透时空的深情与诀别所震撼,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敬意。

      冰可的哭声渐渐嘶哑,变成了绝望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将脸深深埋在林溪冰冷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正在飞速消散的气息。然后,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水依然汹涌,却燃起了一种近乎癫狂的、不容置疑的信念之火。

      她看向手腕上的手镯,那点绿光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手镯表面裂纹似乎更深了,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黯淡的暗红色光点,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湮灭。但这并未击垮她,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决绝。

      她转向林溪安详的遗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呕出来,带着血泪的滚烫:

      “小溪!你信我!手镯有信号我立即回去!再回到天圣九年二月份!我会在那一年过来找你!带你回我的现代!你信我!我可以扭转乾坤!你没有死!也不会死!你也不用再等待这8年了!这后面的事情你都不会参与了!我们永远不分开!”

      她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沼泽上空回荡,带着穿越千年的誓言和不容置疑的疯狂。

      “农历二月份!你一定要天天在城墙上望着我过来找你!我穿越千年,就是为了你而来!小溪我爱你!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走出时间!小溪,走出时间!我能掌握时间,你相信我!死亡只是走出时间线!只要我能回去,调整坐标,就来接你回家,一千年之后的家!”

      她紧紧抱着林溪,仿佛要将这番誓言刻进他的身体,刻进这时空:“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无数次!小溪,等我!一定要等我!等我——!!!”

      最后一声呼喊,耗尽了冰可所有的力气,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一直守在一旁的岩鹰和墨鸦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她。

      墨鸦看着悲痛欲绝、几近昏厥的冰可,又看了看担架上仿佛沉睡的林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他明白,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他转向队员们,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林首领的遗体,必须带走。这是对英雄的敬意,也是……”他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冰可,“……对承诺的守护。准备撤离,立刻!”

      突击队员们默默点头,用最稳妥的方式重新固定好林溪的遗体。岩鹰等人也挣扎着站起,抹去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毅,他们必须活下去,为了首领未竟的守护,也为了冰可那份不容置疑的信念。

      就在众人准备再次踏上那条危机四伏的“脊线”时,下方浓雾笼罩的沼泽深处,隐约传来了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异响,是大量涉水的哗啦声?是枯枝被成群踩断的咔嚓声?还是……隐约的人语和金属碰撞声?

      所有人的心瞬间再次提起。

      追兵?还是……闻着血腥味而来的其他东西?

      墨鸦脸色一变,侧耳倾听片刻,果断下令:“来不及了!动静不小,可能是辽夏的搜索队摸过来了!把‘惊雷火’准备好,必要时制造混乱!我们走!快!”

      希望曾如微光闪现,又被死别彻底掐灭,唯余一个疯狂的誓言在绝境中燃烧。而身后的浓雾中,新的杀机已然迫近。血色归途,注定要用更多的鲜血和意志去铺就。

      孤石台上,只留下那堆早已冰冷的灰烬,和空气中仿佛永恒回荡的、那声穿越生死的“等我”。

      手镯上,那点暗红色的微光,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极其微弱地、固执地,又闪烁了一下。沼泽中的逃亡,比来时更加艰难,更加沉重。

      不仅仅是因为体力的透支、环境的险恶,更因为队伍中央,那具被油布仔细包裹、由四名最强壮队员稳稳抬着的遗体。林溪的离去,如同抽走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和最后的欢愉,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在泥泞中的吧嗒声。

      冰可被岩鹰和另一名队员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她的眼泪仿佛已经流干,脸上只剩下麻木的冰冷和一种空洞的执念。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手腕上,那里,手镯的绿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时隐时现的暗红色光点,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更像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但她的心里,反复回荡着林溪最后的遗言,和她自己那番疯狂的承诺。“死亡不是终点……走出时间……我能救你……等我……” 这些话语成了支撑她这具行尸走肉继续前进的唯一动力。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回去,回到现代,启动机器,回到天圣九年。

      墨鸦走在队伍最前方,神情冷峻,不断根据老耿的指引和自身对危险的直觉,调整着前进路线。这条所谓的“脊线”,其实极其狭窄,最宽处不过三尺,两侧都是颜色深黑、冒着气泡的死亡泥潭。队伍必须排成一字长蛇,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身后,东南方向的喊杀声似乎渐渐远去,但并未停歇。李元昊和辽军的血战,仍在继续,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这为他们创造了宝贵的逃生窗口。

      然而,好运似乎总有用尽的时候。

      就在他们行进到脊线中段一处相对开阔、但雾气格外浓重的地带时,前方探路的一名“夜不收”斥候,突然像受惊的兔子般伏低身体,打出了极度危险的警戒手势!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湿滑物体摩擦泥泞和枯草的声音,从前方浓雾中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戒备!”墨鸦低吼,瞬间拔刀。

      所有人立刻停下脚步,背靠背形成防御圈,将担架和冰可护在中央,岩鹰、夜枭等人也强打精神,紧握武器。

      浓雾翻滚,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前方的沼泽泥潭和枯树丛中缓缓浮现,不是人,而是……兽!

      那是三头体型硕大、形貌极其狰狞可怖的野兽!它们有着类似鳄鱼般的扁平头颅和布满角质凸起的厚重皮甲,但四肢更加粗壮,趾间有蹼,尾巴短粗有力,口中布满匕首般的獠牙,粘稠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泥地上腐蚀出小小的坑洞。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呈暗黄色,在浓雾中闪烁着冰冷而饥饿的光芒。

      “是……是‘沼龙’!”老耿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牙齿都在打颤,“‘鬼见愁’里最凶的活物!平时藏在最深处的泥潭底下,轻易不出来……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它们一定是被……被血腥味引来的!”

      血腥味!众人心中一凛,连日奔逃厮杀,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伤,血腥气虽然经过处理,但在这种嗅觉灵敏的掠食者面前,无疑是最显眼的信号,而林溪遗体虽然包裹,但重伤身亡,血气一时难以完全遮掩。

      那三头“沼龙”显然已经锁定了他们这支“移动的血食”。它们低伏身体,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噜声,暗黄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尤其是中央的担架和身上带伤最重的几人,开始缓缓呈扇形包抄过来。

      “弩箭!”墨鸦冷静下令。

      几名手持军弩的队员立刻上前,瞄准最近的一头“沼龙”扣动扳机。强劲的弩箭带着破风声激射而出!

      “叮!叮!”两声脆响!弩箭射在“沼龙”厚重的背甲上,竟然只留下两个白点,被直接弹开!只有一支箭侥幸射中了相对柔软的颈部侧缘,入肉不深,反而激怒了那畜生!

      “吼——!”受伤的“沼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加速,如同攻城锤般朝着人群冲撞而来!另外两头也同时发动攻击!

      “散开!避开正面!攻击眼睛和腹部!”墨鸦厉喝,身先士卒,身形如同鬼魅般侧滑,避开冲撞的同时,手中狭长的横刀化作一道寒光,精准无比地刺向一头“沼龙”的眼眶!

      那“沼龙”反应极快,猛地一摆头,刀尖擦着眼眶划过,只在坚硬的眉骨上留下一道深痕。它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墨鸦纵身后跃,险险避开,尾巴扫过之处,一株碗口粗的枯树应声断裂!

      战斗瞬间爆发!这些“沼龙”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在泥沼环境中更是行动迅捷,皇城司和边军的精锐虽然武艺高强,但苦战多日,体力精力均已透支,面对这等从未见过的凶兽,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一名边军斥候躲闪不及,被“沼龙”的利爪扫中大腿,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狂喷,惨叫着倒地。另一头“沼龙”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朝着倒地者咬去!

      “畜生尔敢!”岩鹰目眦欲裂,怒吼着扑上,手中战刀狠狠劈在那“沼龙”的鼻梁上!这一刀势大力沉,虽然未能劈开头骨,却也让那畜生吃痛,动作一滞。夜枭趁机抢上前,将受伤的同伴拖回。

      但这样一来,防御圈出现了缺口,第三头“沼龙”狡猾地绕过正面,猛地扑向队伍中央最没有抵抗力的目标,冰可和抬着林溪遗体的担架!

      “保护张娘子!”灰隼和草蛇拼死挡在前方,挥刀斩向“沼龙”的头颈。但那畜生的皮甲实在太厚,刀刃砍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反而被它一撞,两人顿时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沼龙”猩红的巨口,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已然逼近冰可面前!

      冰可呆呆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恐惧,或许,死在这里,就能早点“走出时间”,去见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侧面撞来,狠狠撞在“沼龙”的侧颈上!是墨鸦!他竟用身体作为武器,将那头庞然大物撞得一个趔趄,巨口擦着冰可的衣角咬空。

      “发什么呆!走!”墨鸦厉吼,反手一刀,狠狠捅进“沼龙”因撕咬动作而略微张开的嘴角软肉!这一刀深及刀柄,滚烫的兽血喷涌而出!

      “沼龙”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疯狂甩头,将墨鸦连人带刀甩飞出去。墨鸦在空中勉强调整身形,落地时一个踉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也受了内伤。

      但这一击重创了那头“沼龙”,它痛苦地翻滚着,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

      另外两头“沼龙”见状,更加狂躁,战斗进入了最血腥的消耗阶段,不断有人受伤,鲜血的气味在沼泽中弥漫,反而更加刺激了这些凶兽的凶性。

      老耿躲在队伍后面,面如土色,忽然指着来路方向,声音颤抖:“又……又来了!不止这三头!后面雾里……还有动静!”

      众人心头一沉,若再来几头,他们今日恐怕真要全部葬身兽腹,成为这“鬼见愁”沼泽的肥料了。

      墨鸦抹去嘴角鲜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用火!用惊雷火!”他吼道。

      几名队员立刻从怀中掏出竹筒状的“惊雷火”。这是皇城司特制的火器,威力不大,但火光和巨响在特定环境下有奇效。

      “扔到它们身边!注意别引燃枯树和沼气!”墨鸦下令。

      “嗤嗤——”引信被点燃。几个“惊雷火”冒着白烟,被奋力掷向那两头还在缠斗的“沼龙”脚下和周围泥潭。

      “轰轰轰——!”

      数声爆响,伴随着刺目的火光和浓烟在泥沼中炸开!巨大的声响在相对封闭的沼泽环境中被放大,震耳欲聋,炽热的火焰虽然很快被泥水熄灭,但那突如其来的巨响和亮光,显然对这些常年生活在阴暗沼泽深处的“沼龙”造成了巨大的惊吓和伤害。

      两头“沼龙”被炸得晕头转向,发出惊恐的嘶吼,下意识地朝着远离爆炸和火光的方向退缩,其中一头甚至慌乱中跌入了旁边的深水泥潭,挣扎着沉了下去。

      趁此机会,墨鸦嘶声大喊:“别管它们了!快走!沿着脊线全速前进!离开这片区域!”

      众人不再恋战,搀扶起伤员,抬起林溪的遗体和几乎虚脱的冰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西北方向亡命狂奔,身后,受伤“沼龙”的惨嚎和同伴的呼唤声渐渐远去,但谁也不敢放松。

      这一次遭遇,虽然短暂,却再次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两人重伤,多人轻伤,物资也有损失。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这“鬼见愁”,果然名副其实,每一步都可能是绝路。

      冰可在颠簸中回头,望向渐渐被浓雾重新吞噬的来路,手腕上,那点暗红色的光,似乎随着她剧烈的心跳,也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走出时间……”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小溪,保佑我们……让我能回去……回到你身边……”

      队伍在泥泞与死亡阴影的追逐下,继续着这场不知终点的血色归途。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沼泽之外,两支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力量,正在以他们为中心,进行着最后的调兵遣将和疯狂博弈。

      而李元昊,在经历了沼泽边缘与辽军的又一场惨烈消耗后,终于收到了来自更外围游骑的惊人报告:一支疑似宋军精锐的小队,正从“鬼见愁”西北侧沼泽边缘出现,其中似乎有女子和担架,且正朝着宋境方向快速移动!

      “想跑?”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李元昊,看着手中染血的情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的疯狂,“传令!不管辽狗了!所有还能动的儿郎,跟朕追!上天入地,也要给朕把冰可抢回来!”

      新一轮的、更加致命的追逐与截杀,即将在这片饱饮鲜血的北境土地上,再次上演。而冰可的命运,依旧在刀尖上跳舞,未曾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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