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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血色归途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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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血色归途
队伍在墨鸦的带领下,沿着那条狭窄、湿滑、危机四伏的古老河床“脊线”,向着西北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沼龙”的咆哮声渐渐被浓雾和距离吞噬,但每个人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方才那场遭遇战虽然短暂,却再次付出了两人重伤、多人轻伤的代价,宝贵的“惊雷火”也用掉了数个,更重要的是,剧烈的战斗动静和浓郁的血腥气,就像在寂静的死亡沼泽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会扩散多远,会引来什么,无人知晓。
冰可被岩鹰和一名叫“铁鹞”的突击队员半搀半架着前行,她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方才极致的悲恸和嘶喊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弥漫的雾气,唯有手腕上那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点,随着她的步伐偶尔闪烁,成为连接她与那个疯狂信念的唯一实物纽带。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林溪最后的遗言和她自己那番嘶吼出的承诺。“天圣九年二月份……”“一千年之后的家……”“死亡不是终点,是走出时间……”这些话语如同魔咒,在她破碎的心神中不断盘旋、加固,成为支撑她不倒下去的唯一支柱,她必须回去,必须回到现代,必须启动那台机器,回到过去,改变一切!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偏执,以至于暂时屏蔽了□□上的痛苦和极致的悲伤。
然而,她并不知道,她最后那番情急之下、用尽生命力气嘶喊出的、夹杂着大量现代词汇和超越时代概念的誓言,在场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刚刚赶来、对前情不甚了解的突击队员们,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困惑疑虑。
队伍在沉默中疾行,只有粗重的喘息、踩踏泥泞的声响和偶尔受伤者的闷哼。但一种压抑的、充满疑虑的低语,开始在一些队员之间悄悄流传。
“喂,你听到刚才张娘子喊的那些话了吗?”一名脸上带着新鲜爪痕的边军斥候,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道,“什么‘回到一千年后’、‘扭转乾坤’、‘掌握时间’……还有那‘手镯’……俺听着怎么那么瘆得慌?莫不是……癔症了?”古人敬畏鬼神,对无法理解的事物往往归结于神怪或癔症。
“嘘!小声点!”另一名较为年长的皇城司队员警惕地看了看前后,尤其是被岩鹰等人严密护卫在中间的冰可,“张娘子刚经历生死诀别,心神激荡之下,言语有些……失常,也是常情,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手镯能自生光芒,确非凡物,还有她说的‘天圣九年’,那是官家早年的年号,距今正好八年……她说要‘回去’救当时的林首领?这……”
“俺听着像胡话,可那眼神……”最先开口的斥候回想冰可当时那双燃烧着疯狂信念的眼睛,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像全然疯癫,还有,墨头儿他们好像……没太吃惊?”
他们不知道,岩鹰、夜枭等人跟随冰可和林溪时间较长,或多或少见识过冰可身上种种不同于此间女子的奇特之处,她的医术、某些新奇想法、偶尔蹦出的古怪词语。虽然同样无法理解“穿越千年”这种概念,但他们对冰可的信任和忠诚,让他们选择将疑惑压在心底,更多的是对首领逝去的悲痛和对冰可此刻状态的担忧。
墨鸦走在队伍最前方,左臂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依旧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仿若未觉,他的眉头紧锁,不仅仅是因为身后的追兵和前方的险路,更因为冰可那番话。
作为皇城司玄影部首座,他见识过太多奇人异事、阴谋诡计,心智远比常人坚韧和缜密。他并不认为冰可是单纯的“癔症”。那手镯的异状是实实在在的,冰可话语中的某些细节如确切年份也非凭空臆造,更重要的是,陛下对此女的重视程度超乎寻常,八年来念念不忘,甚至不惜……种种迹象表明,这位张娘子身上,必定藏着极大的秘密,或许就与她的来历有关。
“一千年后……”墨鸦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绝伦却又无法彻底忽视的寒意。如果……如果真有这种可能……他摇摇头,强行驱散这个过于惊世骇俗的念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将张娘子安全带回,将林溪的遗体护送回宋境,其他的,不是他该深究的。
“头儿,”跟在墨鸦身边的一名心腹玄影队员低声开口,眼神瞥了瞥后方的冰可,“张娘子的话……弟兄们私下有些议论,要不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墨鸦目光冷冽地扫了他一眼:“管好自己的嘴,也告诉下面的人,把听到的、看到的都烂在肚子里,张娘子是陛下要紧的人,林首领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护送他们安全返回,是吾等唯一的天职。其余诸事,非我等所能置喙,亦非我等所该打听,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那名队员心中一凛,连忙应道,知道墨鸦对此事的态度了。
然而,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彻底消除。冰可那番超越时代的誓言,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这些身经百战却恪守传统认知的古代战士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他们或许会执行命令,但看待冰可的眼神,在不自觉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敬畏与困惑。这种微妙的氛围,在沉默而紧张的行军中弥漫着。
老耿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脸色依旧苍白。他只是一个普通猎户,今日所见所闻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凶残的“沼龙”、精锐的厮杀、冰可那番“疯话”、还有那奇异的手镯……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和恐惧。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他熟悉的山林,忘掉这一切。
就在这种复杂、沉重而又危机四伏的氛围中,队伍艰难地前行了约一个时辰。
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脚下的“脊线”也变得稍微宽阔、坚实了些许,甚至能看到一些人类活动残留的痕迹,几处早已熄灭不知多久的篝火灰烬,几个破碎的陶罐,显示这里曾有人类,很可能是猎户或逃犯,短暂停留过。
“快出沼泽了!”老耿精神一振,指着前方,“看,那边的树,不再是沼泽里那种歪歪扭扭的怪样子了!再往前不到三里,就能彻底走出‘鬼见愁’的范围,外面是一片相对干燥的丘陵林地!”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然而,墨鸦却猛地抬手,止住了队伍,他伏低身体,仔细倾听着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不对……太安静了。”他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雾气渐散的林地,“鸟雀无声,虫豸不鸣……有埋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林地的阴影中,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而充满威胁意味的号角声!不是辽军那种悠长苍凉的牛角号,也不是西夏人常用的那种短促尖锐的骨笛,而是一种更加粗野、更加杂乱,仿佛多种号角混杂在一起的声响!
紧接着,影影绰绰的身影从林木、岩石后浮现出来。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有些甚至赤裸着上身,露出狰狞的纹身和伤疤,手中武器五花八门,脸上涂抹着油彩或泥土,眼中闪烁着贪婪、残忍和野性的光芒。人数粗略看去,不下百人!而且从两侧的林地中,还有更多的人在汇聚!
“是生番!野人部落!”老耿的声音充满了绝望,“这片丘陵往北,是几个不服王化、也不归辽夏管辖的野人部落的地盘!他们比‘座山雕’那帮土匪更凶残,平时躲在深山老林,偶尔出来劫掠商旅、溃兵,甚至袭击小规模的边军!他们一定是被这边的血腥气和战斗动静引来的!完了……前有狼,后有虎……”
墨鸦的心沉到了谷底,刚刚摆脱“沼龙”和可能的辽夏追兵,却又撞上了这些更不可理喻、更嗜血成性的野人!他们这支队伍,经过连番恶战,减员严重,人人带伤,体力透支,面对数量占优、以逸待劳且熟悉地形的野人部落,胜算渺茫。
野人显然也看出了这支队伍的疲惫和虚弱,尤其是那被严密保护的担架和女子,更激起了他们的掠夺欲望,他们发出怪异的嚎叫和呼哨,开始缓缓逼近,如同群狼围猎。
冰可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些如同从蛮荒时代走出的身影,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多少恐惧。也许,死亡真的只是“走出时间”的一种方式?也许,在这里倒下,就能更快地去见小溪,或者……更快地开始那段逆转时空的旅程?
但当她看到岩鹰、夜枭、墨鸦等人尽管面色凝重、伤痕累累,却依旧毫不犹豫地挡在她和林溪的遗体前方,握紧武器,眼神决绝时,那股支撑她的偏执信念再次燃烧起来。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她答应过小溪,要回去救他!她承诺过,要带他回家!一千年后的家!
“墨……墨首领,”冰可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能硬拼……我们人少,又累……他们人多,想要的是财物……或许,可以谈?”
墨鸦苦笑:“张娘子,与这些未开化的生番,无道理可讲。他们眼中只有掠夺和杀戮。谈判,只会被视为软弱。”
“那就……制造更大的混乱,趁乱冲过去!”冰可的思维在绝境中飞速转动,她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个裂纹密布、只有暗红色微光的手镯,又看向墨鸦,“‘惊雷火’!还有吗?全部用上!还有火油吗?点燃能烧的东西,往他们人多的地方扔!制造火墙和巨响!他们再凶悍,也是人,怕火,怕没见过的东西!”
墨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冰可此刻的表现,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种战场指挥官的狠辣,完全不像刚刚经历丧夫之痛、几近崩溃的女子,他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所有‘惊雷火’,准备!有火油的,浸湿布条绑在箭上!弓箭手,听我号令!
队伍在墨鸦的决断下,将所剩无几的“惊雷火”和浸染火油的箭矢,向着包围而来的野人部落最密集处倾泻而出。震耳的爆炸、冲天的火光和翻滚的浓烟,在这片相对干燥的丘陵林地边缘制造了巨大的混乱。野人生番虽然凶悍,但何曾见过这等“妖法”?不少人被炸得懵头转向,或被火焰灼伤,发出惊恐的怪叫,阵型顿时大乱。
趁此机会,墨鸦一马当先,率领还能战斗的队员组成锋矢阵型,朝着野人包围圈的薄弱处猛冲过去。岩鹰、夜枭等人死死护住抬着林溪遗体的担架和神情恍惚的冰可,紧随其后。
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亡命突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既有野人,也有突击队员和岩鹰的兄弟。
冰可被裹挟在人群中,耳边充斥着怒吼、惨叫和兵刃入肉的闷响,浓烈的血腥气几乎让她窒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来,目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墨鸦那染血的背影,以及更远处……那片似乎越来越明亮的天空——他们正在冲出“鬼见愁”边缘最后一片浓雾区!
终于,在付出了又一人阵亡、数人重伤的惨重代价后,他们硬生生从野人部落的包围中撕开了一道血口,冲出了那片死亡丘陵,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依旧是冬日萧瑟的山林景象,但空气陡然清新干燥了许多,脚下是坚实冻土,远处甚至能看到蜿蜒的、被踩踏出的道路痕迹。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老耿激动得几乎哭出来,指着西北方向,“沿着这条路往前,再有七八里,就是大宋边境了,那里常年有边军戍守!”
绝处逢生!尽管人人带伤,疲惫欲死,但希望就在眼前!七八里路,对于精疲力尽的他们而言依旧漫长,但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安全的环境。
然而,墨鸦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一边命令队伍尽快整理,救治重伤员,一边派出仅存的两名相对完好的斥候,向前方和来路方向哨探。“不可大意,野人可能还会追来,更要防备辽夏的游骑,此地虽近边境,但并非绝对安全。”
冰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她下意识地抚摸手腕上的镯子,那暗红色的光点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在沼泽深处时稳定了一丝?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接近了“信号”可能强化的区域?她无从得知,但这个微小的变化,却像一剂强心针,让她那颗几乎被悲伤和绝望冻僵的心,又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小溪,我们……快到了。”她回头望向担架上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遗体,心中默念,“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就在队伍稍作整顿,准备向边境做最后冲刺时,前方探路的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奔了回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惶恐:“头儿!前……前面!官道!好多旗帜!是……是咱们的兵马!龙旗!是官家的龙旗!”
“什么?!”墨鸦霍然起身,牵动伤口,疼得嘴角一抽,但他顾不得了,“你看清楚了?龙旗?距离多远?有多少人?”
“绝不会错!就在前方,离此地不过三四里!队伍拉得很长,前锋是精锐骑兵,打的是‘捧日’‘天武’的旗号,中军……中军明黄伞盖,龙旗招展!看样子,怕是有上万大军!”斥候的声音都在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皇帝御驾亲临边境险地,这在大宋立国以来都是极其罕见的大事!
墨鸦愣住了,陛下……竟然亲自来了?而且已经到了距离边境如此之近,从延州到此处,就算全是骑兵精锐,不惜马力,也绝非短短时间能到……除非,陛下在接到老耿消息后,几乎没有耽搁,立刻率最精锐的禁军前锋星夜兼程赶来!三个时辰,从延州到边境前沿,这几乎是骑兵极限驰骋的速度,陛下竟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墨鸦心头,有对陛下安危的担忧,有对这份决断的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被赋予重任的使命感,陛下不惜以身犯险,亲临前线,所为者何?答案不言而喻。
“快!打起精神!向龙旗方向前进!发信号,表明身份!”墨鸦立刻下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队伍重新振奋起来,搀扶着伤员,抬着林溪的遗体,向着斥候所指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前进。
当那面明黄色龙旗和华盖真的开始移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迤逦而下时,墨鸦、狄青乃至所有在场将士,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撼,皇帝御驾,竟为迎一人而前出军阵,置于旷野。
赵祯走得很快,几乎要摆脱身后试图劝阻的韩琦、范雍,以及严密护卫的班直侍卫。金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着冷硬的光,玄色貂裘大氅在身后翻卷,但他脸上没有半分帝王巡幸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仓惶的急切,和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红。
他的目光,穿越纷乱的人群,穿过斑驳的血污与泥泞,死死锁住了那个被岩鹰搀扶着、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身影。
冰可。
真的是她。
不再是八年前记忆中那个鲜活明媚、狡黠灵动的模样,眼前的她,衣衫褴褛,沾满黑绿的沼泽淤泥和暗褐的血痂,长发凌乱地粘结在一起,脸上满是污迹与泪痕,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仿佛灵魂已经飘走,只剩下一个破碎的躯壳。
可即便如此,即便狼狈如斯,也丝毫无法掩盖她那惊心动魄的美,污渍反而衬得她露出的些许肌肤有种脆弱的瓷白,被泪水冲刷过的脸庞轮廓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眉如远山,即便蹙着也带着天然的弧度,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只是此刻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那双曾经盛满星辰与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空洞、茫然,弥漫着深不见底的悲伤,却偏偏在破碎中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让人心碎欲绝的美感,仿佛一尊被狠狠摔裂却又奇迹般未曾彻底粉碎的绝世玉像,每一道裂痕都诉说着残酷的故事,反而激发出观者最原始的保护欲与痛惜。
赵祯的心,在看清她模样的那一刹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八年,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期盼、绝望、自欺欺人……所有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矜持与帝王威仪。
什么仪态,什么安危,什么旁人的目光,在这一刻统统灰飞烟灭!
“冰可!!!”
一声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呼喊,带着八年积攒的所有重量,从赵祯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他不顾身后韩琦、石全等人的惊呼,更无视了四周万千将士惊愕的目光,猛地推开试图阻拦的狄青,狄青在他那几乎癫狂的眼神下,下意识松了手,像一头挣脱所有束缚的困兽,朝着冰可狂奔而去!
铠甲沉重,他却跑得踉跄而急切,几次险些被自己的步伐绊倒。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绝望中张开的黑色羽翼。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身影,全世界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冰可呆呆地看着那个穿着耀眼金甲、却狼狈狂奔而来的男人,看着他脸上交织的狂喜、剧痛、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疯狂,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实质化流淌出来的、滚烫的深情与泪水。八年时光的雕刻,让他褪去了少年的最后一丝青涩,眉眼更加深邃坚毅,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面的情感却比八年前更加汹涌,更加……沉重。
是他,赵受益,她的……小傻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延州吗?这副铠甲……这副拼了命奔向她的样子……
就在她恍惚间,赵祯已奔至近前,带着一股凛冽的风和浓烈的、属于他的气息。他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在意她满身的血污泥泞会弄脏他华贵的甲胄和裘氅,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她拥入怀中!
那力道之大,几乎让冰可瞬间窒息,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响,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入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再不分离,他的脸深深埋进她脏污结块的发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冰凉的颈侧,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冰可……冰可……冰可……” 他一声声地、语无伦次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与狂喜,“是你……真的是你……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滚烫的液体,迅速濡湿了冰可肩头脏污的衣料。他在哭,这个二十七岁、已经执掌帝国数年的年轻帝王,在万千将士面前,抱着她,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
冰可被他勒得生疼,那疼痛却奇异地刺破了她麻木的神经,鼻端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龙涎香与一丝凛冽寒气的味道,耳畔是他破碎的哽咽和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将她从那个只有沼泽、死亡和冰冷遗言的噩梦中,猛地拽回了一点。
她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同样肮脏不堪的手,迟疑地,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脊背,触手是冰冷坚硬的铠甲。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迷茫和未散的悲恸,下意识地吐出了那个暌违八年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昵称:
“小……傻瓜……你怎么……来了?”
这声“小傻瓜”,如同最神奇的咒语,让赵祯浑身剧震,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生怕这只是又一个绝望的幻梦,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沾满污迹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庞,心痛如绞。
“我来接你回家……” 他哽咽着,声音里是无尽的后怕与悔恨,“冰可,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让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痛楚地扫向她身后那具被油布包裹的担架,看到墨鸦、岩鹰等人沉痛的表情,一切不言自明。林溪……那个同样深爱她、等待了她八年的男人,为了救她,永远留在了那片沼泽里。
冰可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刺眼的油布瞬间将她拉回现实,拉回林溪最后冰冷的怀抱和那声“你是我的命”。巨大的悲痛再次海啸般袭来,淹没了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她猛地推开赵祯,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赵祯踉跄退后了半步。
“不……不……” 冰可摇着头,泪水再次疯狂涌出,混杂着脸上的泥泞,冲刷出几道狼狈的痕迹,“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小溪不在了……他走了……为了救我……他死了……”
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陷入了更深的自责与崩溃:“我对不起他……我也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岩鹰、夜枭……还有那些为我死去的人……我只是一个过客……我不该来这里的……我不值得……不值得你们这样对我……我只是个祸害……我害死了那么多人……”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手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和脸颊,仿佛想用□□的疼痛来缓解灵魂的剧痛,姿态癫狂而脆弱,那种极致的破碎感,让周围所有铁血的将士都为之动容,心生不忍。
“冰可!别这样!看着我!” 赵祯心如刀割,再次上前,不顾她的挣扎,用力握住她自残的双手,将她重新紧紧搂住,用自己的身体和臂膀为她构筑一个脆弱的屏障,“不是你的错!听着,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不公,是命运弄人!你从来不是祸害,你是我的光,是林溪愿意用生命守护的珍宝!”
他捧住她泪痕狼藉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无比坚定的深情:“现在你回来了,你安全了,我在这里,我可以保护你,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冰可,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再也不分开……” 冰可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空洞。
这句话……好熟悉,小溪最后是不是也说过?还是她在梦里听过?记忆和现实、过去与现在、林溪的遗言和赵祯的承诺,在她崩溃的脑海中混乱地交织、重叠。
她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赵祯写满痛惜与爱恋的脸上,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温柔隐忍的“赵助理”重合,又似乎多了许多风霜和沉重。他眼底那毫不作伪的深情,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照亮她无边黑暗的内心。
“小傻瓜……” 她再次唤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依赖和恍惚,“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一辈子都不分开……” 她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诺言。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整个人彻底软倒在他怀里,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坚硬的铠甲与温热的颈窝,放声痛哭起来。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方才那种崩溃癫狂的嘶喊,而是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悲伤、后怕,以及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后,彻底释放的脆弱与依赖。
“呜……小溪……我的小溪……他不要我了……他走了……我好痛……这里好痛……”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铠甲,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捶打着他的胸膛,仿佛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赵祯任由她哭着,捶打着,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的心痛着她的痛,却又因为她此刻真实的拥抱和依赖,而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夹杂着无尽酸楚的满足。
八年等待的煎熬,得知她深陷绝境时的恐惧,此刻都化作了怀中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只要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其他的……哪怕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男人的离去,哪怕她此刻为别人痛哭失声,他都愿意承受,愿意等待。
这一幕,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韩琦、范雍等文臣面露极度的震惊与复杂,他们知道官家对此女用情至深,却从未想过,深沉内敛、日益威重的天子,竟会在两军阵前、万千将士注目下,如此失态,如此毫无保留地展露真情,那份狂热,那份痛楚,那份几乎要将彼此揉碎的拥抱,完全超出了一个帝王应有的克制,更像一个在爱情里燃烧殆尽的普通男子,这让他们在忧虑帝王威信受损的同时,也不禁为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而动容。
狄青、种世衡、石元孙等武将,则更多是沉默与肃然。他们见惯了生死,更能理解这种失而复得、劫后余生背后蕴含的情感冲击。
官家能为一人至此,虽出意料,却奇异地让他们感受到这位年轻君主血肉真实的一面。只是,眼下强敌环伺,并非抒怀之时。
周围的禁军将士,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许多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天子,却没想到是这般情景。
那女子虽狼狈不堪,却难掩惊人美貌与破碎凄楚之态,而官家那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痛惜,也让他们在惊愕之余,隐隐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触,原来天子,也有如此凡人般炽烈的情感。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东南方高坡上,刚刚率精锐前锋赶到、正用千里镜观察宋军阵型的李元昊,看了个真切!
当他调转镜筒,看到那明黄伞盖下,赵祯不顾一切奔向一个脏污女子的身影,看到两人紧紧相拥、赵祯甚至当众落泪的情景时,李元昊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妒忌猛地冲上头顶!
“赵祯!!!”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握着千里镜的手背青筋暴起。虽然看不清那女子的具体容貌,但那身影,那被赵祯如此珍而重之拥抱的姿态,除了冰可还能有谁?!
赵祯竟然抢先一步接应到了她!而且,看冰可那副模样,在镜头里显得格外娇小脆弱,仿佛受了极大摧残,衣衫破烂,被赵祯紧紧抱着似乎还在颤抖……李元昊瞬间脑补出了无数画面:定是赵祯派人强行掳走了冰可,她不肯就范,挣扎反抗,才弄得如此狼狈!现在还被赵祯强迫抱在怀里!
“狗皇帝!安敢欺辱朕的女人!” 李元昊目眦欲裂,猛地放下千里镜,眼中凶光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传令!铁鹞子!给朕冲!冲散宋狗军阵!把冰可给朕抢回来!”
“陛下!宋军严阵以待,龙旗在此,恐有重兵!是否……” 浪埋急忙劝谏。
“重兵?朕打的就是他的重兵!他赵祯敢为了个女人跑到边境来,朕就敢当着他的面把人抢走!” 李元昊状若疯魔,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王旗大槊,怒吼道,“大夏的儿郎们!随朕杀敌!抢回我们的皇后!”
他身后的三千铁鹞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战意沸腾。李元昊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宋军阵前那刺眼的明黄伞盖和相拥的两人,狂冲而去!马蹄踏地,声如闷雷,尘土飞扬,一股惨烈的杀气直冲云霄!
几乎同一时刻,东北方向也响起了辽军特有的、苍凉而凌厉的进攻号角!耶律宗真的铁林军,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不愿让李元昊专美于前,或者说,更不愿冰可落入李元昊手中,也开始向宋军侧翼发动了攻势!
两面受敌!大战一触即发!
宋军阵中警报骤响!“保护陛下!”“敌军来袭!准备接战!”
赵祯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与马蹄声惊动,从与冰可的重聚中猛然清醒。
他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泪光,但瞬间被冰冷的锐利与决绝取代。他看了一眼怀中因惊吓而微微瑟缩、哭泣暂止的冰可,又望向东南方那滚滚而来的烟尘和东北方隐约可见的辽军旗帜,心中瞬间明了。
“石全!玄五!” 赵祯沉声喝道,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微微有些沙哑。
“奴婢在!”“臣在!” 两人急忙上前。
“护送冰可,立刻上朕的銮舆!严加守护,不得有误!” 赵祯将怀中犹自恍惚落泪的冰可,小心却坚定地交到石全和一名迅速上前的心腹女官手中,同时对墨鸦、岩鹰道,“你们也去,守护好林卿的遗体。”
“陛下!” 韩琦疾步上前,脸色发白,“銮舆目标太大,不如让张娘子乘普通暖车退入隘口……”
“不必!” 赵祯斩钉截铁地打断,目光扫过越来越近的西夏骑阵,眼神冷冽如冰,“朕就是要让李元昊和耶律宗真看清楚,冰可是谁的人,她在谁的庇护之下!朕的銮舆,就是最安全的所在!”
他深深看了一眼被搀扶着、仍回头茫然望着他的冰可,对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温柔到极点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等我。”
然后,他毅然转身,面向汹涌而来的敌军方向。玄色大氅在他身后猎猎展开,如同垂天之翼。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的柔情也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威严,是捍卫所爱的决绝,是面对强敌毫不退缩的凛然霸气!
“韩琦、范雍,依计行事,稳住后阵!狄青、种世衡、刘平、任福、石元孙!”
“臣在!” 五将慨然应诺,声震旷野。
“随朕,” 赵祯“锵”地一声,再次拔出了那柄天子剑,剑锋在暗淡天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直指东南方那面狰狞的西夏王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前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告诉李元昊,也告诉耶律宗真!”
“张冰可,是朕大宋的子民,是朕亲封的礼部协理,是曾于危难之际助我大宋、扬我国威的功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肃立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与深沉如海的情感:
“她更是朕赵祯,失而复得、珍逾性命、愿以江山为聘、以山河为证的心之所爱,魂之所系!”
“今日,朕御驾在此,倒要看看,谁敢动她分毫?!”
“凡犯我疆土、觊觎我珍宝者!” 赵祯剑锋前指,眼中寒芒暴射,声如雷霆:
“虽远必诛!!!”
“万岁!万岁!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宋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皇帝亲临前线,深情告白,霸气宣言,极大地激发了将士们的血性与忠诚!原本因皇帝突然出现和敌军两面夹击而产生的一丝动摇,瞬间被高昂的士气取代!
赵祯持剑立于阵前,玄氅金甲,在渐起的风中傲然挺立。身后,是他决心守护的爱人与江山;面前,是汹涌而来的豺狼与烽烟。
八年的等待与煎熬,化作了此刻最坚定的守护。
冰可被石全和女官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登上那辆华丽而坚固的皇帝銮舆。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她透过缝隙,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持剑立于万千军阵之前、为她挡住了所有风雨与刀兵的挺拔背影。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心中那片因林溪离去而冰封的荒原,似乎被一道炽热而坚定的光芒,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小傻瓜……” 她蜷缩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车厢内,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发出了登车后第一声微弱的、带着无尽复杂情感的啜泣。
车外,杀声震天,蹄声如雷。车内,却仿佛被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一场因她而起的边境风暴,终于在这彻底爆发。而她的归途,注定要以更多人的鲜血与意志来铺就。
赵祯的銮舆,在精锐班直和墨鸦、岩鹰等人的严密护卫下,开始向着边境内缓缓退去,而赵祯本人,则在狄青等大将的簇拥下,留在了最前线,亲自指挥这场关乎尊严、爱情与国土的阻击战。
血色残阳,渐渐染红了天际,也映照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帝王的誓言与爱恋,在这铁与血的战场上,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