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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帝王之泪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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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帝王之泪
銮舆在精锐骑兵的严密护送下,穿过仍有零星厮杀声的“野狼隘”,沿着相对安全的官道,向数十里外的延州城疾驰。车内铺着厚厚锦褥,角落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意,隔绝了车外凛冽的寒风与血腥气。
冰可蜷缩在柔软的车厢内,身上裹着石全及时奉上的、带着清浅龙涎香气的玄色貂绒大氅。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刺骨的寒意正从四肢百骸缓缓褪去。脸上、手上的泥泞血污已由随行女官用温湿的巾帕小心擦拭过,露出原本白皙却毫无血色的肌肤。凌乱打结的长发也被勉强梳理通顺,披散在身后。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精致木偶,任由女官和石全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壁上晃动的光影,对石全小心翼翼的询问和女官轻柔的动作毫无反应。
只有左手腕上,那个冰冷的手镯紧贴着皮肤,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芒,随着马车的颠簸时隐时现,像一颗固执的、不肯熄灭的星火,在她死寂的心湖中投下细微的涟漪。
马车驶入延州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行在早已得到消息,正门洞开,灯火通明,留守的官员、内侍、宫女屏息肃立,当銮舆径直驶入内院,看到被石全和女官搀扶下来的、那位传说中令天子魂牵梦绕八载、今日更不惜御驾亲征接回的“张娘子”时,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竟真是如此绝色,即便狼狈如斯,亦难掩其倾城之姿,只是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着实令人揪心。
冰可被直接送入早已备好的、紧邻皇帝寝殿的暖阁。阁内熏香暖融,热水、干净衣物、各色精致点心汤羹一应俱全。几名老成持重的宫女上前,欲服侍她沐浴更衣。
“都退下吧。”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女声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简素宫装、气质沉稳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正是随驾的尚宫之一,姓秦,最是细致妥帖,她挥手屏退其他宫女,只留两个最信任的心腹。
秦尚宫亲自试了水温,才扶着冰可踏入注满热水的柏木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躯体,刺激得冰可轻轻一颤,长睫微动,似有了一丝活气。秦尚宫手法轻柔,为她清洗长发,擦洗身体,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用最温和细致的态度,默默给予安抚。
冰可闭着眼,任由温暖的水流和轻柔的擦拭带走满身的泥泞、血腥和疲惫,热水蒸腾起氤氲的白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仿佛模糊了那些残酷的记忆。身体的暖意一丝丝回升,而心头的冰冷和麻木,却似乎也随之松动、融化,露出底下更加尖锐的痛楚和混乱。
沐浴完毕,换上柔软干燥的雪白中衣,外罩一件海棠红绣折枝梅的软缎寝袍。湿发被仔细绞干,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秦尚宫又端来一盏温热的参汤,轻声劝道:“娘子,用些汤吧,暖暖身子,定定神。”
冰可机械地接过,小口啜饮,参汤微苦回甘,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冰冷的胃腑,也似乎唤醒了些许神智她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位目光慈和、举止得体的女官,哑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虽轻,却让秦尚宫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她接过空盏,柔声道:“娘子且安心歇息,官家……处理完军务便回。” 说罢,示意宫女们收拾妥当,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暖阁内终于只剩下冰可一人,香炉中沉水香的安宁气息静静弥漫,她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榻前,缓缓坐下。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檐下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
喧嚣褪去,温暖安宁的环境,反而让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思绪,如同挣脱堤坝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
林溪最后苍白而温柔的微笑,他冰冷垂落的手,那句“可儿,你是我的命”……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头,痛得她瞬间蜷缩起身体,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呜咽溢出声来,眼泪无声地奔涌,很快就打湿了衣袖。
小溪死了,那个会把她当巨婴一样养着、晚上化身小狼狗、为了她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林溪,真的死了。为了救她,死在了那片绝望的沼泽里,尸体被带回来了,此刻正停放在行在的某个角落,冰冷,僵硬,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深邃的混血眼眸,叫她一声“可儿”。
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几乎要将她再次吞噬,岩鹰他们身上的伤,墨鸦突击队折损的人员,还有那些因搜索、阻击而牺牲的宋军将士……都是因为她,她只是一个意外闯入这个时空的过客,一个本不该存在的“错误”,却让那么多人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她凭什么?她值得吗?
“不值得……我不值得……”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凄凉。
然而,就在这自我否定的深渊边缘,另一个声音,如同穿透浓雾的微光,顽强地响起,那是林溪最后气若游丝的嘱托,也是她自己嘶喊出的、近乎偏执的誓言:
“手镯……有信号……就回去……再过来……救我一次……”
“死亡不是终点……是走出时间!”
冰可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目光死死锁定在左手腕上,手镯静静地套在那里,裂纹密布,如同龟裂的大地,唯有中心一点暗红,微弱却固执地明灭着,没有绿色信号,没有连接。
但昨夜,在孤石台上,在绝境的寒夜里,它确实闪过绿光!虽然短暂,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出现过!那不是幻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脑海:这里的时间流速,确实和现代不一样!
她穿越回现代,从启动机器到再次意外来到1038年,在现代看来,可能只是很短的时间,几个小时?一天?陈雨涵、杜文杰、凯恩他们一定在拼命修复、调试那台出了问题的时空穿梭机!他们不会放弃她的!昨晚那瞬间的绿光,可能就是他们成功建立微弱连接的证据!只是因为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差”或者机器本身的不稳定,信号才如此微弱、短暂。
那么,林溪的“死亡”呢?如果她能回去,如果能修复机器,如果能更精准地定位……她可以回到更早的时间点,回到天圣九年,林溪25岁的时候!在那个时间线上,林溪没有受伤,没有……死。
“死亡不是终点,是走出时间……” 冰可喃喃重复着,眼中的绝望和泪水渐渐被一种越来越亮的、近乎燃烧的信念所取代,是的,在这个维度的时间线上,林溪死了,但在更广阔的时间维度里,在可以被“走出”和“重返”的时间线上,他还有救!她承诺过的,要再救他一次,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这个认知,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她濒临崩溃的灵魂,混乱的思绪开始有了清晰的脉络,沉重的负罪感并未消失,却转化为了更具体的责任和方向,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回到现代,修复机器,逆转时间,救回林溪!
她不能辜负林溪用生命为她换来的生机,不能辜负他最后的期望。
还有……赵祯。
“小傻瓜……” 冰可低声唤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被人如此珍视、如此不顾一切地保护着,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无动于衷。赵祯的爱,深沉、克制,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偏执与力量。她想起八年前分别时,他嘶吼着说“我的心,我的魂,早就跟着你了”、“我清清白白地等着你”,心中既感动,又有一丝沉重的愧疚。
她记得八年前离开汴京前夜,在平康坊的小院里,她对他说:“受益,你信我,我一定会回来,我已经找到了那个‘两全的法子’,所以,不要害怕等待,不要绝望,好好做你的皇帝,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陪你。”
当时赵祯喃喃重复着她曾吟过的诗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眼中燃起希冀的火苗,“你真的……找到了吗?”
现在,这“双全法”似乎以最惨烈的方式露出了端倪,原来是以林溪的“走出时间”为代价,换来她与赵祯在这个时间线上的重逢?
不!冰可立刻否定了这个残酷的念头,她不要这样的“双全”!她要的是真正的两全,是救回林溪,也不辜负赵祯的深情。
她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个黑色手镯,裂纹密布,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固执地闪烁,没有信号,急不得,陈雨涵他们需要时间,而她,也需要时间,在这个时空里,安抚好这个为她痴等八年、不惜以身犯险的“小傻瓜”。
作为一个帝王,从相对安全的延州城,亲自跑到两军对峙、杀机四伏的边境隘口,只为了第一时间接应她,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万一……万一他在混乱中出了什么事……冰可不敢再想下去。
“小傻瓜,你怎么这么傻?” 她对着虚空,仿佛赵祯就在眼前,声音带着心疼的哽咽,“万一你有什么事情,我又害了你……”
自责和担忧再次涌上,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不,不能再陷入这种无用的情绪漩涡,她已经害死了林溪,绝不能再让赵祯因她而涉险,她要振作起来,清醒过来,在这个手镯信号恢复、能够返回现代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好好地、清醒地活着,处理好与赵祯的关系,也……整理好自己的感情。
她爱林溪吗?
爱,那种爱是炽烈的、宿命般的,带着穿越时空也要相守的决绝,他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最初的温暖和依靠,是她黑白人生里闯入的浓墨重彩,是她想要带回现代、在亲友见证下携手一生、生儿育女的男人。他的爱纯粹、专注、深邃与忠诚,把她当成全部的世界,失去他,如同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半心脏,痛彻心扉,永难愈合。
她爱赵受益吗?
也爱,这种爱更复杂,夹杂着心疼、怜惜、欣赏,还有被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依赖着而产生的强烈满足感和保护欲,他像个被困在黄金牢笼里的孤独脆弱的孩子,把她当成了唯一的光和氧气,他的爱,厚重如山海,带着帝王的偏执与霸道,却又在她面前卑微到尘埃里,他说她是他的命,冰可毫不怀疑,这份沉甸甸的、以江山为背景的深情,同样让她无法不动容,无法不心疼。
两份爱,都如此沉重,如此真实,一份已戛然而止,成为永恒的伤痛与未竟的承诺;一份正炽烈燃烧,等待她的回应。
冰可并非钻牛角尖的人,作为现代独立女性,更是见惯了情感纷纭的整形医生,她深知沉溺痛苦于事无补,此刻,头脑在热水的安抚和信念的重塑下,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冷静。
既然手镯信号尚未恢复,归期未定,那么她在这个时空的日子还要继续,林溪的遗愿是让她活下去,回去救他,赵祯的深情是她无法回避,也不愿再伤害的现实。
“原来……这就是双全法吗?” 冰可望着手腕上那点微弱的红光,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又释然的弧度,“不是同时拥有,而是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履行不同的承诺,承担不同的爱……”
她无法同时回应两个男人,但或许,命运给了她另一种可能:在这个时间线,珍惜眼前人,安抚赵祯八年等待的伤痛;在未来,当她逆转时间,救回林溪,在那个改变了的时间线里,与他携手未来。
这想法近乎疯狂,带着自我安慰的色彩,但对于此刻濒临崩溃又必须找到支撑点的冰可而言,却是一根救命稻草,它让她从自怨自艾和情感泥沼中挣脱出来,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活下去,为了林溪的遗愿,也为了不辜负赵祯的深情。
思绪理顺了对林溪的刻骨铭心和对赵祯的复杂深情,冰可原本混乱不堪的心境,如同被梳理过的丝线,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
然而,人的感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当那些被压抑在角落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时,冰可又忍不住苦笑起来。
李元昊。
这个名字,在宋人的语境里,是暴君、是叛贼、是西北边患的根源,范仲淹提起他时要咬牙,狄青提起他要拔刀,就连赵祯,在国书上写下“西夏元昊,暴戾无道”时,字里行间也满是冷厉的杀意。
可冰可对李元昊,却恨不起来。
她是穿越者,对“华夷之辨”没那么多执念,虽然这也是事实,在她生活的二十一世纪,西夏早已是中华民族历史的一部分,李元昊是教科书上的历史人物,而非不共戴天的仇敌,更重要的原因是,李元昊对她,是真的好,带着粗粝的、霸道的、甚至血腥的底色。他囚禁过她,在芦子关,外面烽火连天,却给她一个宁静奢华的环境,在军帐里对她用过强……那些经历,冰可无法释怀,但同样无法否认的是,在那些行为的背后,是一个不懂如何温柔、只知道用征服和占有来表达爱意的西北汉子,在用他仅会的方式,笨拙而疯狂地对她好。
他会亲自烤羊肉给她吃,他会搜罗各种新奇的小玩意送到她帐中,哪怕冰可对那些银器玉器没什么兴趣;他会因为她的一句夸奖,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咧嘴大笑;他会在她受伤时,暴跳如雷地命人砍了军医的脑袋,然后又亲自笨手笨脚地给她上药……
“你这疯子……”冰可喃喃道,想起李元昊那张粗犷、桀骜、却对她露出温柔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你对我是很好,可你的好,我真的受不起啊。”
她不是铁石心肠,李元昊的真心,她能感受到。可一个人的心只有拳头大,装了林溪,装了赵祯,已经拥挤不堪,哪里还有李元昊的位置?就算她是女海王,也没有精力再养这条史前巨鳄了。
“元昊,谢谢你。”她在心中默默说,带着真诚的歉意,“谢谢你对我好,可我……真的装不下你了,下辈子吧,下辈子你要是先遇到我,我或许会考虑一下,这辈子,算了。”
嘴角不自觉挂上一丝苦笑,这情债,真是越欠越多。
然后,是耶律宗真。
那个在15岁初遇时就眼睛亮晶晶围着她转、被叫“小屁孩”也不生气、时隔八年依然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从李元昊手里把她劫走的辽国皇帝。
那个在她面前卸下所有帝王铠甲、蹲在床前卑微祈求、流着泪说“不要骗我”的大男孩。
那个把自己贴身佩戴八年、母后所赐的玉佩毫不犹豫塞进她手里,说“你拿着它,任何时候来中京,都可以凭它直接入宫见我”的傻瓜。
冰可对他的感情,比对李元昊复杂得多,对李元昊,更多的是感激和歉疚,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霸道总裁式追求”的无奈,对耶律宗真,则是实实在在的……有些喜欢。
是的,喜欢。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露出的羞涩笑容,那双深邃眼眸里毫不掩饰的炽热爱意,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在她面前却笨拙得像不会谈恋爱的少年的反差……这一切,都戳中了冰可身为颜控和情感动物的软肋,更何况,他还那么卑微。
“和小傻瓜一样的小傻瓜。”冰可用赵祯的昵称去套耶律宗真,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怜惜和无奈的柔软。
她答应他,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去中京找他,说那话时,三分是真心的承诺,七分是安抚,她实在不忍心看着那个高傲的帝王在她面前哭得像被抛弃的孩子。
但如果,真的有那个机会呢?
冰可不敢确定,时空穿越不是儿戏,她连自己能不能回到现代、能不能救回林溪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又怎么敢保证能精准地回到耶律宗真的童年?但若命运真的给了她那样的机会,她想,她会去的。
不是为了兑现承诺,而是……她想见见那个小时候的宗真,想看看那个在汴京驿馆里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想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你要好好的,以后会有很多人爱你。”
“宗真,对不起。”她轻声说,手指摩挲着怀中的苍鹰玉佩,那是他留给她的信物,此刻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我可能会食言,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谢谢你喜欢我。”
窗外夜色深沉,暖阁内香炉轻烟袅袅,冰可躺在柔软的锦被中,望着帐顶繁复精美的刺绣花纹,脑海中三个男人的身影交替浮现。
李元昊站在西北荒原的风沙里,英俊桀骜的脸上挂着难得的憨笑,手里举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冰可,尝尝!”
耶律宗真坐在黑水营的小院中,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为她斟茶:“姐姐,这个好喝。”
赵祯……赵祯此刻就在不远处,等她。
“宋、夏、辽……三个皇帝,每个人对我都很好,每个人都情深意重。”冰可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自嘲、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感叹,“我一个现代来的小医生,何德何能让三个帝王为我神魂颠倒?这要是在现代,够我吹一辈子牛了。”
她想起陈雨涵,她一定会惊掉下羡慕的说:“张冰可,你是穿越去攻略帝王的吗?分我一个……”
还有宋佳雪,那个恋爱脑、追星狂魔,肯定会尖叫着说:“天哪!三个皇帝!冰可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杜文杰、凯恩……时空穿梭烂机子,把她扔进这个烂摊子的罪魁祸首,要是现在敢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先赏他们俩几个大耳刮子,然后揪着他们的耳朵让他想办法把林溪救回来。
“还有我妈……”冰可想到自家天天催她相亲的老妈,一开始条条框框一大堆,现在她三十了,条件一降再降,只要是个男的就行了……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妈,你闺女现在有三个备选女婿,一个是宋国皇帝,一个是西夏皇帝,一个是辽国皇帝,你选哪个?”
老妈肯定会先惊掉下巴,然后两眼放光,掰着手指头算:“宋国皇帝最有钱,西夏皇帝最猛,辽国皇帝最年轻……闺女,能不能都收了?妈不嫌多!”
可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妈,你女儿只想跟侍卫小溪共度余生啊。
那个不懂诗书、不会权谋、只会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混血侍卫,那个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傻子,那个在沼泽里用最后的力气护着她说“可儿,你是我的命”的男人。
“小溪……”她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回去救你的,我们说好了要生三个孩子的,你不许赖账。”
她不怕被李元昊找到,不怕被耶律宗真找到,落在他们手里,她没有生命危险,这一点她有恃无恐。那两个疯子,再怎么暴怒,也不会伤害她。
但林溪不一样,岩鹰、夜枭他们不一样。
一旦被辽夏追兵截住,他们必死无疑,那些忠诚的、拼死护着她的兄弟们,会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刀箭之下,用血肉之躯为她铺出一条生路。
手腕上的手镯依旧黯淡,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固执地闪烁着,冰可盯着它看了许久,像是在看一颗遥远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星辰。
“快点亮吧。”她低声祈求,“求你了,快点亮吧。”
她需要一个奇迹,一个能让时间倒流、让死去的爱人重新站起来的奇迹,一个能让三个帝王为她而起的纷争和平落幕的奇迹。
可奇迹,真的存在吗?
冰可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会放弃,为了林溪,为了赵祯,为了那些为她流血牺牲的兄弟们,也为了……那些她还欠着的情债。
“宋夏辽三个皇帝……”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复杂的、带着自嘲与无奈的笑,“每个都很好,每个都情深意重,可我张冰可,真的不是女海王,我只是……心太软了。”
心太软,所以不忍心伤害赵祯。
心太软,所以忍不住怜惜耶律宗真。
心太软,所以恨不起李元昊。
“这情债,下辈子都还不完。”她叹了口气,将锦被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黑暗中,手腕上那点微弱的红光更加清晰,像是夜空中执拗不肯熄灭的孤星。冰可盯着那光,渐渐放空了思绪。
她需要一个方向,一个目标,而她,已经有了。
在这个时间线,珍惜眼前人,安抚赵祯八年等待的伤痛。
在未来,当她逆转时间,救回林溪,在那个改变了的时间线里,与他携手未来。
至于耶律宗真和李元昊……随缘吧。
如果有机会,她会去中京看看那个等她的大男孩,如果没机会,也请他原谅这个食言的姐姐。
至于李元昊……她还是会记得,在西北荒原的风沙里,有个粗犷的汉子,曾笨拙地、疯狂地、不讲道理地对她好过。
“谢谢你们。”她对着虚空轻轻说,“对不起,也谢谢。”
理顺了思绪,那股强行支撑的精神力似乎也到了极限,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大脑,暖阁内香气宁神,柔软舒适的床榻近在咫尺,冰可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拉过锦被盖在身上。
身体陷入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温暖,意识迅速模糊。在沉入黑甜梦乡的前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手腕上那点固执的红光,在心中默念:
“小溪,等我。”
“受益……我回来了。”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疲惫,彻底将她吞没,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深沉的、修复身心的睡眠。
——————
几个时辰后,延州行在的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前院的喧嚣和边境隐约的烽火,似乎都被高大的院墙隔绝在外。只有巡夜侍卫极轻的脚步声和更漏规律的滴答声,点缀着沉静的夜。
暖阁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裹挟着室外寒气的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随即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是赵祯。
他已褪去了那身耀眼的金甲和沾满尘土的貂裘大氅,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玄色澜衫,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腋披风,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脸上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眼底的红血丝比白日更甚,嘴唇干裂,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边境的战事刚刚稳住,李元昊和耶律宗真在宋军严阵以待和互相忌惮下,并未发动不计代价的总攻,短暂交锋后各自退去,但仍在外围对峙,赵祯将防务交由狄青、种世衡等人,便一刻不停地赶了回来。
暖阁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羊角宫灯,光线昏黄柔和。沉水香的安宁气息静静弥漫,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窗边那张紫檀木榻,空的,心下一紧,随即转向内侧的雕花拔步床。
锦帐并未完全放下,借着微弱的光,他能看到床上隆起一个纤细的轮廓。
赵祯放轻脚步,如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境,缓缓走到床边,他先是在床前驻足,静静地、贪婪地凝视着床榻上安睡的人儿,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景象,深深地、永不磨灭地刻入眼底,刻入灵魂。
冰可侧卧着,面向里侧,海棠红的软缎寝袍衬得露出的一小截脖颈和手腕愈发莹白如玉,长发如墨色的云锦铺散在枕畔,发间那支简单的玉簪已被取下,放在枕边,她呼吸清浅均匀,显然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些微的痕迹,但眉宇间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疲惫,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完全舒展开。
可即便如此,即便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她沉睡的侧颜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形完美,只是颜色浅淡。
肌肤在昏黄光晕下泛着珍珠般细腻柔和的光泽,看不见一丝瑕疵,八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却沉淀出一种更加惊心动魄的、混合着成熟风韵与脆弱易碎的美,那是一种超越了尘世烟火、近乎不属于人间的绝色,此刻因沉睡而毫无防备,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柔美。
赵祯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八年的等待,近三千个日夜的煎熬与思念,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空虚与绝望,无数次对着那幅画像和那件“仙衣”的喃喃自语……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汇聚成眼前这真实到近乎虚幻的画面。
他的冰可,真的回来了,不再是画像上凝固的笑容,不再是记忆中逐渐模糊的容颜,不再是梦中一触即散的幻影,她就在这里,呼吸着,温热着,触手可及。
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眼眶瞬间再次发热,他极其缓慢地、近乎虔诚地,在床沿坐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动水中的月亮。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先是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感受着那丝绸般的触感,然后,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无尽怜惜地,抚上她的脸颊。
温热、细腻、真实!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赵祯浑身一颤,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不是梦,是真的。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精致的眉眼,挺秀的鼻梁,淡色的嘴唇,仿佛在重新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八年前,她走进那道光门消失的背影,是他心中永恒的梦魇,而此刻,她安然睡在他的眼前,这对比带来的冲击,几乎让他有种晕眩的不真实感。
“冰可……” 他极其低微地、如同叹息般唤出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八年了……我整整等了你八年……你知不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骨,仿佛要抚平那里残留的悲伤痕迹。
“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危险……想你想得发疯……听到你出现在保安军的消息时,我在宫里就吐了血……我怕,怕那又是空欢喜一场,怕你再次消失……”
“今天在边境看到你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找到你,为什么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握住她放在锦被外的一只手,她的手纤细柔软,此刻温热地躺在他的掌心,不再像白天那样冰冷僵硬,他低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她的温度,如同汲取生命的力量。
“你的容貌……还是如此绝色,似乎比八年前……更甚……” 他痴痴地望着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失而复得的珍视,“当年看着你走进那道光圈,消失不见……我就在想,你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是不是真的有会飞的铁鸟,千里传音的盒子,还有你曾说过的、人人都能读书明理、女子也能抛头露面做事的‘平等’……”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奇珍。
“无论什么样的世界,无论你从哪里来……冰可,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他的语气近乎卑微的乞求,带着八年等待烙下的深深恐惧,“这龙椅,这江山,这万民的期许……如果没有你,于我而言,都只是沉重的枷锁和冰冷的囚笼,只有你在,这里才有光,才有温度,才有意义……”
他倾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却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吻,泪水滑落,沾湿了她的皮肤。
“我答应你,清清白白地等着你,我做到了……冰可,你也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你现在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喃喃低语了许久,将八年积攒的思念、痛苦、恐惧和深爱,化作最轻柔的絮语,倾诉给或许在梦中也能听见的她。
夜更深了,更漏指向子时,赵祯也感到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连日来的忧心如焚、边境的紧张对峙、白日的情绪大起大落,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舍不得离开,哪怕片刻,犹豫了一下,他轻轻脱去外袍和靴子,小心翼翼地侧身,在冰可身边躺了下来,床榻宽大,他并未贴近,只是占据了一小半位置,面朝着她,依旧握着她的手,目光片刻不离她的睡颜。
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澡豆清香和独属于她的气息,掌心是她温热的触感,眼前是她真实的容颜……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魂俱安的踏实感。
八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空着、冰冷着、无处安放的心脏,终于缓缓地、沉甸甸地,落回了实处。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孤独与恐惧,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
他合上眼,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里平稳有力的跳动,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疲惫却无比满足的弧度。
这一夜,没有辗转反侧的焦虑,没有冰冷空旷的噩梦。
只有身边人清浅的呼吸,掌心真实的温度,和失而复得后,那沉入骨髓的、近乎疼痛的安宁与踏实。
赵祯握着冰可的手,如同握住了整个漂泊世界的锚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