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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孤城掳掠(下)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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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孤城掳掠(下)
十一月十七,晨光刺破保安城上空的硝烟,却刺不破林溪心中的冰窟。
军衙正堂,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刘怀忠面色灰败,狄青吊着伤臂,眼神沉郁,而林溪,他刚草草处理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换了件干净的黑衣,铁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那双从孔洞中透出的眼睛,却赤红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堂内的亲兵都下意识退后了几步。
“查!”林溪的声音嘶哑冰冷,如同砂纸摩擦,“从昨夜值守东南角、伤兵营附近的所有人查起!换岗时间、人员往来、任何异常动静,哪怕是多了一只野猫,也要给老子问清楚!”
狄青强打精神,补充道:“还有城内粮商、水井投毒之事,与昨夜掳人恐是同一伙人所为。目标明确,里应外合。重点查近日有无生面孔入城,或与城外有可疑接触者。尤其是……”他顿了顿,“与西夏有贸易往来的商队,或者……原本就在城中、但与夏境有勾连的部族。”
刘怀忠立刻下令,全城再次戒严,许进不许出。狄青麾下擅长追踪刺探的“山魈”等人,虽在夜袭中损失惨重,但残部立刻被动员起来,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开始在全城范围内进行秘密排查。林溪则亲自带了一队绝对可靠的、当年从皇城司带出来的老底子,直奔昨夜冰可失踪的伤兵营区域。
现场早已被破坏,但林溪蹲在冰可最后被看见的位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地面,他看到了混乱的脚印、拖拽的痕迹、还有……一块极其微小的、不属于宋军制式铠甲的黑色皮质碎片,边缘有烧灼痕迹,像是被火把不经意燎到。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凑近鼻端,除了血腥和尘土,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西域特有的香料味道。
“西夏‘铁林军’亲卫营的皮甲内衬……”林溪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用的是吐蕃高原特有的鞣制手艺,加入雪松和麝香防腐防虫。混入城中的,不是普通奸细,是李元昊身边的精锐死士。”
线索指向性极强,也意味着对手的级别和计划的周密。林溪的心沉了下去。李元昊为了得到冰可,竟不惜将最精锐的亲卫提前潜入这座随时可能覆灭的孤城!
“山魈”那边很快也有了发现,他们排查到一家在保安城经营多年的皮毛商铺“胡记”。店主是汉人,但伙计中有两个是归附的蕃人。据相邻店铺的人隐约回忆,昨夜激战最烈时,似乎看到“胡记”后门有黑影闪动,还有轻微的马车轱辘声,但当时人人自危,并未在意,而今日清晨,“胡记”照常开门,店主神色如常,只是那两个蕃人伙计不见了踪影。
“抓人!”林溪没有丝毫犹豫。
当林溪带人冲进“胡记”后院时,店主胡掌柜正在清点账目,见到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林溪,脸色瞬间惨白,却强作镇定。
“林、林校尉,这是何意?”
林溪一言不发,直接将那枚黑色皮甲碎片拍在桌上,冷冷地盯着他。
胡掌柜额角冒汗,还想狡辩:“这……这是何物?小人不知……”
“搜!”林溪下令。
士兵们立刻翻箱倒柜。很快,在地窖一个隐蔽的夹层里,搜出了几套西夏军服、一些未来得及处理的带血黑衣、以及……几封用西夏文和汉字混杂书写的密信!信中内容,正是传递保安城防详情、约定投毒和接应掳人的指令!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狼头印记,正是李元昊近卫“狼卫”的标记!
“砰!” 林溪一脚踹翻胡掌柜,长刀出鞘,刀尖抵住他的咽喉,面具后的眼睛燃烧着疯狂的杀意:“说!人被带到哪里去了?!计划是什么?!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胡掌柜面如死灰,知道事已败露,在死亡的恐惧和林溪那骇人的气势压迫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我说……是……是西夏‘狼卫’的人找上我,许我城破后保全我全家和家业……他们……他们昨夜趁乱,用迷烟迷晕了张娘子,从东南角废弃水门附近的排水暗渠将人运出城……外面有接应……直接送……送往陛下……李元昊的王帐……”
“王帐现在何处?!” 林溪刀尖逼近一分,血珠渗出。
“昨夜……昨夜大军开始拔营,具体……具体行军方向和扎营地点,小人……小人真的不知啊!他们只让我在此潜伏,传递消息,接应这一次行动……求林校尉饶命!饶命啊!” 胡掌柜磕头如捣蒜。
林溪眼中杀机爆闪,手起刀落!寒光闪过,胡掌柜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
“清理干净。其家眷,按通敌叛国论处。” 林溪收刀入鞘,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虫子。他转身,对跟进来的狄青和刘怀忠道:“内奸已除,但冰可已被送至李元昊军中。李元昊正在撤军,我们必须立刻制定营救计划。”
狄青看着林溪杀气未消的背影,心中凛然。他理解林溪的愤怒和焦灼,但也知道,营救行动必须周密。“林兄,李元昊挟持人质撤军,必有重兵防护。强攻硬抢,胜算渺茫,且会危及张娘子安全。”
“那你说如何?!” 林溪猛地转身,语气急躁。
狄青冷静分析:“李元昊掳人得手,急于返回兴庆府,但带着大队人马和……张娘子,行军速度不会太快。且他需防我军追击,也要防其他宋军堵截。我们可兵分两路。一路,由刘都监坐镇保安,收拾残局,同时派出所有轻骑哨探,全力追踪西夏大军动向,尤其是中军王帐位置,随时回报。”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手指划动:“另一路,组建一支最精锐、最擅长潜行突袭的小队,由你我亲自带领,轻装简从,绕过西夏大军主力,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提前赶到他们返回兴庆府的必经之路上,选择合适地点设伏或渗透,寻找机会解救张娘子。此事贵在精,不在多,行动必须隐秘迅速。”
林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狄青的计划,这确实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强攻无异于自杀,跟踪设伏,虽也凶险,但至少有一线希望。
“人选,”林溪沉声道,“必须是绝对可靠、身手顶尖、且熟悉西夏语和风俗的。你我从各自麾下挑选,不得超过二十人。装备最强弩、短刃、攀援工具、火油,还有……冰可留下的那种强效迷药和解毒剂。”
冰可的行李箱里,有一些现代的高浓度麻醉剂和广谱解毒片,她曾告诉过林溪用法和剂量,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成了营救计划中可能的关键。
“好!”狄青点头,“我去挑人,准备装备。林兄,你身上伤重,还需稍作休整,我们入夜后出发。白日里,让哨探尽量摸清李元昊的行程和路线。”
刘怀忠叹道:“也只能如此了,林校尉,狄指挥使,务必小心。张娘子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保安军……永远记得二位的恩义。” 他知道,林溪和狄青此去,九死一生。
林溪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擦拭着手中的长刀,眼神望向城外西夏大军远去的方向,那里尘烟尚未完全散尽。
冰可,等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有多少人守着,我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西夏王帐内。
冰可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仿佛要把过去几天在保安城缺的觉一口气补回来高质量的深度睡眠,加上羽绒服的保暖和狐皮褥子的舒适,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陷敌营,最后,她是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帐内光线昏暗,炭盆只剩一点余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内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西夏服饰、低眉顺眼的年轻女子,正垂手侍立在角落。
“呃……你好?”冰可试探着打了个招呼,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那女子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用生硬的汉语道:“奴婢兀颜,奉陛下之命伺候娘子。” 她偷偷抬眼,看到冰可睡眼惺忪、头发微乱、却依旧美得惊人的样子,心中暗自惊叹。
冰可没在意她的跪拜,她现在有更紧急的事。“那个……茅房……哦,出恭的地方在哪里?” 她比划着。
兀颜愣了一下才明白,连忙起身引路。王帐后面有专门设置的简易“卫生间”,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冰可解决完人生大事,顿觉浑身轻松。
回到帐内,兀颜已经端来了温水。冰可洗了手脸,又喝了几口水,人才彻底清醒过来。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机械表,还在走),下午五点多了。
“李元昊呢?”她随口问道,一边整理着自己睡得皱巴巴的棕色羽绒服和羊毛帽。
兀颜听到她直呼陛下名讳,惊得瞪大了眼睛,但看她神色自然,毫无不敬之意,只好小声回答:“陛下……外出巡营,处理军务了。” 她不太确定冰可听不听得懂,连比划带说。
“哦。”冰可点点头,没太在意。她看了看兀颜,社牛属性开始复苏:“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呀?”
兀颜有些受宠若惊,这个被陛下抢来的宋人女子,不仅长得跟天仙似的,说话还这么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她一一回答了,说自己是兴庆府附近部落的人,被选入宫中做侍女。
冰可听得津津有味,还安慰她:“出来打工……呃,伺候人也不容易,想家了吧?以后有机会回去看看。” 兀颜听得眼圈微红,觉得这位娘子真是心善。
“有没有热水?我想再洗把脸,清爽一下。”冰可问。
兀颜连忙下去,很快端来一盆温热的水和干净的布巾。冰可洗漱完毕,感觉整个人都精神焕发。她对兀颜说了声“谢谢”。
兀颜却噗通又跪下了:“奴婢不敢当!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冰可哭笑不得,上前扶起她:“快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我们那儿……不兴这个。” 她差点说漏嘴。
兀颜站起来,看着冰可真诚的笑容,心中好感更甚,难怪陛下如此着迷,这样的女子,谁不喜欢呢?
冰可收拾停当,觉得帐内有些闷,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兀颜想拦,又不敢,只得紧紧跟上。
帐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连绵的西夏营帐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烤肉的香气和马匹的味道。冰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呼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开始打量周围。
这一看,她有点乐了,只见王帐周围,果然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着不少西夏士兵,他们穿着颇具民族特色的盔甲或皮袍,戴着毡帽,很多人耳朵上戴着大大的金属耳环,身材高大魁梧,面容轮廓分明,此刻,他们一个个目不斜视,站得笔直,仿佛一尊尊雕塑。
“噗……”冰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场景,怎么那么像现代旅游时,走进那些“民族风情园”,看着穿着民族服装的“演员”站岗,然后在帐篷里吃饭、看表演的感觉?只不过,眼前这些都是真刀真枪、经历过血战的士兵,眼神里的锐利和身上的煞气,是演员模仿不来的。
她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战争真残酷啊。就在昨天,他们可能还在战场上拼杀,转眼间就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无论是宋人还是西夏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父母妻儿。唉……本是同生根,相煎何太急啊,反正以后都是中国的宁夏,但身处这个时代,这种残酷的割裂与厮杀却是如此真实。
“唉。”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沉重的事情,反正也想不明白,徒增烦恼。
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站岗的西夏兵身上,冰可的社牛之魂又开始熊熊燃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李元昊也没回来,逗逗这些看起来严肃的小哥哥也挺有趣。
她走到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面前,那士兵看起来年纪不大,脸庞黝黑,眼睛很亮,被她突然靠近弄得有些紧张,身体绷得更直了。
冰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她自认为最友好的语气打招呼:“嗨,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士兵:“!!!”
旁边的同伴也忍不住偷瞄过来,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他们都知道这是陛下千辛万苦“请”来的贵客,长得跟仙女下凡似的,但没想到性格这么……活泼?还叫他们“小哥哥”?
被问到的士兵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用生硬汉语回答:“浪……浪礼。”
“浪礼?”冰可眨眨眼,“你们都姓浪吗?浪埋,浪礼……那你有没有兄弟叫‘浪漫’的?” 她恶趣味地追问。
浪礼茫然地摇摇头:“没……没有。”
冰可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以后你生了儿子,就给他取名叫‘浪漫’!这个名字好听,寓意也好!”
浪礼虽然不完全懂“浪漫”的意思,但看冰可笑得那么好看,竟然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嗯!”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冰可自己也咯咯咯地笑出来,清脆的笑声在肃穆的王帐区显得格外悦耳。那些原本紧张的士兵,看到她如此平易近人,毫无架子,甚至有点天真烂漫,紧绷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和善意,难怪陛下如此喜欢,这样的女子,确实与众不同。
冰可又随意在允许的范围内逛了逛,但稍微想往外围走,就会被礼貌而坚定地拦下。她也不强求,知道这是李元昊的底线。
逛累了,她靠在一辆辎重车旁,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林溪……他现在怎么样了?发现自己不见了,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急疯了吧?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救自己,想到这里,冰可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昨晚看他血战突围,虽然知道他武功高强,但那种险境……他现在安全回到保安城了吗?伤得重不重?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掳走,肯定会冒死前来营救。可是看看这里守卫森严的程度,他进来岂不是送死?
冰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林溪可能会付出的生命代价,之前虽然担心,但总存着一丝“他是主角不会死”的侥幸,或者觉得他武功高能化险为夷,可现在,看着这铜墙铁壁般的军营,想到李元昊的狠辣和西夏军的强悍,她真的怕了。
“万一……万一他真把命丢在这里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钻进她的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她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寻找破局之法。忽然,她想起了在巴黎时,那个叫Dmitri的小哥哥,在聊起那张油画肖像的时候,说过的一句略带哲理的话:“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
走出时间……
之前面对赵祯的柔情蜜意,他答应赵祯要找双全法,她模模糊糊想到过这句话,但并未深究。此刻,在这个生死攸关的节点,这句话如同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对啊!”冰可几乎要喊出来,“死亡不是终点!只要掌握了时间,就没有真正的死亡!”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诞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如果……如果林溪真的不幸死在了这次营救中,那也不要紧!只要我能安全回到现代,再让杜文杰、陈雨涵他们调整好时空坐标,重新穿越回来,穿越到林溪还没有死的时候,比如1030年中秋节我们刚认识不久,或者更早,然后直接把他带走,带回现代!这样,他不就“复活”了吗?在那个时间线里,他根本没有经历这八年的等待,没有经历保安城血战,也没有为救我而死!
“对!就这么办!”冰可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条充满希望的未来之路。“把他带回现代,我就彻底告别这悲伤穿越自由行了!以后就和他美美地在现代生活,结婚,生小孩……生几个呢?两个?不够,要三个!是混血宝宝,肯定漂亮得不像话!左边牵一个,右边牵一个,背上再背一个……完美!” 想着那画面,她忍不住嘴角上扬,暂时忘记了眼前的危机。
这样一来,死亡似乎真的不再是可怕的终结,而只是时间线上的一个岔路口。只要她能掌握穿越的技术,或者说,她的朋友们能掌握,她就有能力扭转悲剧。
“不过,”兴奋过后,现实问题又来了,“我得穿越到林溪什么时候合适呢?1030年中秋节我刚认识他,但那时候我在汴京啊,忙着和赵祯纠缠呢……而且,要保证我本人不在北宋的时候才能操作,不然就乱套了,最好是回到现代后,再穿回来找他,而且时间点要精准,不能让他再等这八年……” 她挠了挠头,“哎呀,好复杂,脑瓜子疼。算了,这么专业的时间重置问题,还是交给杜文杰、陈雨涵他们去头疼吧。他们肯定能设计好。”
想到那两个损友,冰可的心又安定了些,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嘛?肯定在拼命研究这次穿越出现巨大时间偏差的原因吧?是因为战争的能量场?还是极寒天气?或者是地磁异常?为什么会偏差八年这么久?想不通,算了,不想了,反正回去就能搞清楚。
想通了这一层关键,冰可心中的焦虑和恐惧减轻了大半。她有了“兜底”的方案,虽然实施起来困难重重,但至少有了希望。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等待机会,无论是林溪来救,还是自己设法周旋,或者……等待手镯突然修好。
她抬起头,正准备回帐,却一眼瞥见不远处的营帐阴影里,李元昊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她多久。
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身躯镶上了一道金边,玄色锦袍下的身躯魁梧健壮,常年骑马征战让他身上充满了力量感他此刻没有戴金冠,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深邃而英俊。他就那样专注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痴迷,有温柔,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冰可心里咯噔一下: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看到我刚才又皱眉又傻笑的样子了?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远远地挥了挥手:“元昊!你来啦!”
李元昊这才迈步走过来,步伐沉稳有力,他走到冰可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醒了?睡得可好?看你刚才……似乎在想很多事情?” 他没有追问她那些奇怪的表情和自语,只是语气里带着关心。
“嗯,睡得很好,把前几天缺的觉都补回来了。”冰可点点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今天晚上怎么办?看李元昊这眼神,越来越炙热了,万一他提出要……那啥,我该怎么拒绝?虽然我是颜控,欣赏美好的□□,但也不能跟鱼塘里每条鱼都发生关系啊!何况我现在心里最惦记的是林溪……
电光石火间,一个绝妙的借口冒了出来——装“大姨妈”来了!古代女子月事被视为不洁,通常要回避。对,就这么办!我真是个大聪明!
“饿了吧?朕让人准备了晚膳,都是你爱吃的。”李元昊很自然地想伸手拉她。
冰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有点紧张:“呃……还好,元昊,我们先吃饭吧。” 她率先往王帐走去,避开他伸出的手。
李元昊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正常,跟在她身后。
晚膳比中午更加丰盛,除了烤肉,还有炖得烂熟的羊肉汤、一些草原上特有的奶制品和面食。李元昊挥退了所有侍从,包括兀颜,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噼啪,食物香气弥漫,气氛却有些微妙,李元昊不停地给冰可夹菜,目光几乎黏在她身上,那眼神里的热度,让冰可如坐针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这个……元昊,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冰可低着头,小口啃着一块羊排,试图缓解尴尬。
“看你吃,比朕自己吃还香。”李元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暗示。他忽然起身,坐到了冰可身边的位置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冰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味道,侵略性十足。
冰可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手里的羊排差点掉在桌上。“元……元昊,你……你坐这么近干嘛?”
李元昊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压抑了八年的渴望与深情:“冰可,你知道吗?这八年来,朕没有一刻忘记你,你的笑容,你的声音,你的一切,都刻在朕的心里。如今你就在朕面前,朕……朕真的忍不住。” 他的声音沙哑了,缓缓靠近。
冰可的心跳得像擂鼓,大脑飞速运转:来了来了!要亲上来了!怎么办?对,大姨妈!可是现在说是不是太刻意了?而且怎么开口啊?难道要说“我月事来了不便侍寝”?这也太直白了!
就在她脑子一团乱麻,李元昊的唇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冰可猛地别开了脸,脱口而出:“元昊!这个……不太好吧!我是有老公的人!呃……就是有夫君了!” 她急中生智,搬出了林溪。
李元昊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慌乱羞红的脸,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疼惜和理解。
“无妨。”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朕说过,朕不在乎你之前有多少个男人,朕只喜欢你,要的是你的现在和将来,以后,你只属于朕一人。”
他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冰可微微颤抖。“还记得八年前在汴京吗?我们俩都中了药……那时候,是你主动亲吻了朕。”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那种感觉,朕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冰可,现在……让朕亲亲你好吗?就像当年那样。”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却又带着帝王不容拒绝的强势。冰可被他话语里的深情和回忆击中,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八年前汴京的那个夜晚,混乱、荒唐,却又确实发生过……
就在她失神的刹那,李元昊的唇,已经温柔而坚定地落了下来,覆上了她的。
“唔……”冰可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吻,不同于林溪的温柔缱绻或炽热疯狂,也不同于赵祯的小心翼翼或绝望索取。它带着草原霸主特有的强势和掠夺性,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沉淀了八年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的气息彻底将她包围,唇舌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不容她有任何退缩。
冰可起初僵硬地抵抗着,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但渐渐地,在那不容拒绝的温柔和汹涌的情感攻势下,她的抵抗变得越来越微弱。李元昊的吻技高超,时而猛烈,时而缠绵,挑逗着她敏感的神经。一种陌生的、带着罪恶感的战栗,从脊椎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元昊才喘息着放开她。冰可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微微肿起,眼神迷离,胸口剧烈起伏。
李元昊看着她这副诱人的模样,眼中火焰更盛,呼吸也粗重起来。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
“等……等等!”冰可惊醒过来,挣扎着,“元昊!我……我今天不方便!” 情急之下,她还是喊出了准备好的借口。
李元昊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眼神灼热:“有何不便?”
冰可羞得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就……就是女子每个月……那几天……不……不洁……” 她越说声音越小。
李元昊愣了片刻,随即恍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对她身体的关切。他轻轻将她放在榻上,拉过狐皮褥子盖好,柔声道:“原来如此。是朕唐突了。你好好休息,朕让女奴给你准备热水和……需要的东西。” 他虽然是一国之君,但对心爱女子的生理期,竟也知晓并尊重。
冰可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愧疚,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克制,心中五味杂陈。李元昊对她,是真的好,好到让她这个“俘虏”都有些过意不去。
“谢谢……”她低声说。
李元昊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她许久,才哑声道:“睡吧,朕守着你。” 他没有离开,就这么握着她的手,靠在榻边,闭上了眼睛。
冰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而疲惫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战场上杀伐果断、屠城不眨眼的恶魔,也是在她面前温柔体贴、甚至有些笨拙痴情的情人,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恐惧,也让她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手被他温暖的大手包裹着,意外的,她竟在这敌国王帐中,再次感到了困意。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炭火噼啪,一君一“虏”,手牵着手,在这诡异的宁静中,各自怀揣着复杂的心事,沉入梦乡。而远处,保安城的方向,以及更远的汴京,命运的齿轮,正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未知的方向疯狂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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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宣德楼前。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尽管以宰相张士逊为首的文臣集团拼死劝谏,甚至搬出了“祖宗之法”、“国本安危”,赵祯的御驾亲征,终究还是在一片凝重、担忧甚至悲观的氛围中,仓促誓师了。
赵祯一身金甲,外罩明黄龙纹斗篷,骑在御马之上,面容比几日前更加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令人不敢逼视的、混合着悲痛、愤怒与决绝的火焰,他拒绝了乘坐更安全的銮驾,执意骑马,以示与将士同甘共苦、誓死救回冰可的决心。
两万从殿前司、侍卫马步司精选的禁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立在寒风之中,他们中不少人也听说了官家此次亲征的“特别缘由”,心中震撼于那位神秘“张娘子”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同时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否则,天威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将士们!”赵祯的声音通过内力传出,清晰有力地回荡在广场上空,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西夏李元昊,背信弃义,屡犯我边!今更悍然掳我大宋臣女,辱我国体,欺朕太甚!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他拔出腰间宝剑,剑指西北:“朕,受命于天,统御万方,岂容宵小如此猖獗?!今亲率王师,北上讨逆!一为雪国耻,扬天威!二为救回被掳同胞,彰显我大宋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子民之决心!”
“此去西北,山高路远,凶险万分!但朕,与尔等同在!朕的剑锋所指,便是尔等刀兵所向!凡我大宋儿郎,当奋勇杀敌,用西夏人的血,洗刷此番耻辱!用胜利,迎回我们的同胞!用赫赫战功,彪炳史册!”
“大宋万胜!陛下万胜!” 领军将领率先高呼。
“大宋万胜!陛下万胜!!” 两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冲散了连日来的压抑和质疑。无论如何,皇帝已亲临阵前,此战,已无退路!
誓师完毕,大军开拔。赵祯一马当先,金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玄五率领最精锐的皇城司暗卫和部分大内高手,紧紧随扈左右。
张士逊等人站在城楼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龙旗,心中充满了忧虑,官家此番,为情所驱,已近疯狂。此去吉凶难料,万一有失……他们不敢再想下去。
“速传令范雍及各路边臣,务必拼死护得陛下周全!同时,加紧向西北转运粮草军械!” 张士逊沉声下令,做着他能为这位任性又深情的年轻帝王所做的最后努力。
大军出汴京不久,最新的密报再次追上了赵祯。
密报一: “李元昊中军携目标,已过盐州(今陕西定边),正往韦州(今宁夏同心)方向移动。行军速度不快,沿途戒备森严。范雍已接到严旨,正调集鄜延、环庆可用之兵,试图在前方灵州(今宁夏灵武)一线构筑防线阻截,然兵力捉襟见肘,恐难完全阻挡。”
密报二(来自保安城): “林溪、狄青已于昨夜率二十余精锐出城,追踪西夏大军,意图伺机营救。刘怀忠整肃城内,派哨探持续传递消息。”
看到林溪和狄青已经行动,赵祯心中稍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灼取代。他们只有二十几人,面对李元昊重重护卫的中军,无异于以卵击石!而范雍的阻截,恐怕也难竟全功。
“加快行军速度!”赵祯厉声下令,“传令前锋,不惜马力,给朕盯死李元昊的中军!朕要知道他每一刻的位置!”
“陛下,我军多为步卒,强行军恐……”有将领劝谏。
“朕不管!”赵祯眼中血丝密布,“朕要赶在李元昊回到兴庆府之前截住他!传令下去,日夜兼程!违令者,斩!”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此刻的赵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李元昊,救回冰可!任何困难,都不能阻挡他!
与此同时,保安城中,刘怀忠也接到了来自汴京的、关于官家御驾亲征的正式通报和严令协防的密旨。他捧着那份沉甸甸、带着帝王殷切期望和沉重压力的旨意,手都在颤抖。
“官家……竟然真的御驾亲征了……”他喃喃道,心中既感震撼,又涌起一股悲壮。为了张娘子,官家竟不惜以身犯险,动用举国之力!这份情意,何其深重!而他们保安军,作为事发之地,若不能在此次营救和阻击中有所作为,有何面目再见君上?
“传令下去!”刘怀忠挺直脊梁,对副将道,“加固城防,清点所有剩余粮草军械,统计还能战的士卒!派人持我手令,联络附近堡寨、蕃部,能征调多少人就征调多少人!我们保安军,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要为官家的大军,扫清后顾之忧,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援!更要为林校尉、狄指挥使的营救行动,铺平道路!”
保安城,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孤城,再次因为一位女子的命运,和一位帝王的决断,被卷入了更宏大的历史波澜之中。林溪与狄青,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已悄然刺向猎物的后方;赵祯亲率的大军,如同愤怒的巨龙,正腾云驾雾而来;而李元昊,则怀揣着他最珍贵的“战利品”,在返回巢穴的路上,步步为营。
三方势力,围绕着冰可,即将在西北苍茫的荒原与寒冷的冬日里,展开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也注定载入史册的惊心动魄的追逐与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