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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荒原追猎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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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荒原追猎
十一月二十,夜,盐州以北荒原。
寒风卷起沙砾和积雪,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刃,刮擦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林溪和狄青率领的二十四名精锐原计划二十余人,实际挑选后为二十六人,含林、狄,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正伏在一道低矮的土梁后,无声地注视着数里之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庞大营地。
那里是西夏大军的主力,连绵的营帐如同匍匐在黑暗大地上的巨兽,中军位置那顶最为高大、饰有金色狼头徽记的王帐,在众多火把的映照下清晰可辨。巡逻骑兵的马蹄声、刁斗声、以及营中隐约传来的喧嚣,随着寒风断断续续飘来。
他们已经追踪了两天两夜。
那夜从保安城悄然潜出后,这支小队便如同最机敏的猎豹,凭借着“山魈”等本地猎户出身的成员对地形的了如指掌,以及狄青对西夏军行军习惯的深刻了解,始终远远吊在西夏大军侧后或翼侧,利用沟壑、丘陵、枯树林作为掩护,避开游骑哨探,一点点靠近核心目标。
他们看到了西夏大军拔营后撤的井然有序,看到了李元昊中军那异常严密的护卫,王帐周围,不仅有常规的步跋子精锐层层设岗,更有数百名身着特殊黑色皮甲、气息剽悍的“狼卫”日夜巡守,几乎将王帐围成了铁桶,别说潜入,就连靠近到百步之内都极其困难,夜间更有大量暗哨和绊索。
“林兄,你看。”狄青压低声音,指着王帐附近一片相对安静、但守卫丝毫不松懈的区域,“那里帐幕规制不同,且有女奴进出,应是随军女眷或……重要人物的营区,张娘子很可能被安置在那里。”
林溪面具后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区域,牙关紧咬,两天来,他心中的焦灼如同烈火烹油,每一刻的等待都是煎熬,他能想象冰可在那座华丽囚笼中的恐惧与无助,而自己却只能远远看着,无能为力。
“找到换岗间隙了吗?或者巡逻路线漏洞?”林溪的声音嘶哑干涩,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
“山魈”凑过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校尉,指挥使,我们观察了整整一日。‘狼卫’分三班,每两个时辰轮换,交接时极为严谨,几乎无缝。外围游骑的巡逻路线看似有规律,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随机变动,且有暗哨交叉监视。王帐附近的空地视野开阔,无任何遮蔽,就算我们能用弩箭无声解决几个哨兵,也会立刻被其他角度的人发现。”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且……我们发现了至少三处隐藏的警铃装置和陷阱,不熟悉内部布防的人,一旦触发,立刻会陷入重围。”
狄青拍了拍林溪紧绷的肩膀,他能感受到林溪身体里那股快要爆炸的冲动。“林兄,冷静,此刻强闯,与送死无异,更会打草惊蛇,让李元昊提高警惕,甚至可能……危及张娘子安全。”
林溪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狄青说得对,可理智与情感的撕扯让他几乎发狂。每多等一刻,冰可就多在李元昊身边多待一刻,那个男人会做什么?他不敢深想。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把冰可带回兴庆府?!” 林溪低吼,眼中赤红。
狄青眼神沉静如深潭,低声道:“李元昊挟持人质,行军必然求稳,不会一味求快,从此地到兴庆府,尚有数百里路程,且要经过宥州、盐州等地。范雍范知州接到官家严旨,必会竭力调兵阻截。一旦前方发生战事,李元昊中军必然有所动作,或分兵,或加速,或改变路线……那就是我们的机会,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
他指向另一个方向:“我已派出两人,携带我们绘制的布防图和路线预测,星夜兼程送往可能的前方阻截部队,或许能与他们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耐心追踪,寻找李元昊行军中的任何破绽,比如地形险要处行军队伍拉长、天气突变导致戒备松懈、或者……他们扎营时,选择有山林或复杂地形靠近的地点。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且能忍耐的人。”
林溪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那沸腾的杀意和恐慌冷却下来。狄青的冷静和缜密,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他即将燃烧殆尽的理智上,是的,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
“好。”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狂乱已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绝所取代,“继续监视,记录所有换岗时间、巡逻规律、暗哨位置、以及王帐区域的出入人员,尤其是……注意是否有女子出入,或者……李元昊本人进出那个区域的频率。”
他要掌握一切细节,哪怕是最微小的,他要知道冰可是否安好,哪怕只是远远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 众人低声应命。
林溪重新伏低身体,目光如同最执着的鹰隼,穿越寒冷的夜风和数里的距离,死死钉在那座灯火辉煌的王帐上。
他抚摸着身上的羽绒服,这是冰可带过来另外一套新的,出发时他穿在身上,还有保暖内衣、羊绒衫、抓绒裤、加厚手套、防风帽、围巾、羊毛袜……这些,就像是可儿的怀抱!
“可儿,再忍耐一下,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守着你,等我,我一定会找到机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冰可被掳入西夏王帐,自那日起,她便开始了身不由己的北行。
李元昊的大军并未疾驰,而是以每日约三十至四十里(约15-20公里)的速度,稳健地向西北方向的兴庆府撤离。这个速度既能保证大军秩序和安全,也能让冰可相对适应长途跋涉的颠簸,李元昊特意为她准备了一辆铺设了厚厚毛皮、减震较好的马车,只是冰可多数时候仍被“请”在王帐区域,与他同行。
五日过去,进入更显荒凉的戈壁草原边缘,天气愈发寒冷干燥,朔风如刀,但冰可在李元昊的王帐里,却几乎感受不到严寒。
李元昊对她,好得近乎不可思议,也细心得令人发指。
只要不行军扎营后有时间,他必定陪在冰可身边。他不再总是穿着威严的甲胄或朝服,而是换上更舒适的锦袍或皮裘,褪去了许多战场上的戾气,像一个寻常的、试图讨好心上人的男子,他会耐心地听冰可用现代词汇描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眼神专注而带着笑意;会笨拙地尝试理解她那些“人人平等”、“生命至上”的理念,虽然多数时候不以为然,却也不曾粗暴反驳。
他的温柔几乎无微不至,用膳时,他会亲手将烤得最嫩的羊肉切成小块,喂到她嘴边;喝水时,会先试温度;甚至注意到她偶尔皱眉,便会立刻询问是否哪里不适。
但这份温柔之下,是毋庸置疑的霸道和掌控,冰可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王帐周围五十步内,且有兀颜等女奴和精锐侍卫时刻陪同,她提出的任何关于离开或返回宋境的要求,都会被李元昊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驳回。
“冰可,这里风大,回帐里吧。”
“冰可,那些粗鄙军汉,没什么好看的。”
“冰可,留在朕身边,朕会给你一切。”
他的眼神常常深邃得让她心慌,那里面的占有欲和志在必得,如同无形的枷锁,比任何物理的禁锢都更让她感到窒息。
每晚扎营,无论多晚,李元昊都会命人烧好一大桶热水,亲自试过温度后,让兀颜伺候冰可沐浴,这让冰可最初极其尴尬,但几天下来,竟也成了她在这枯燥囚徒生活中难得的放松时刻。
她也第一次真切体验了这个时代贵族女子的洗漱方式:没有牙刷,用的是柔软的杨柳枝,一端砸扁成絮状,蘸着以盐为主、混合了各种药材,冰可辨认出可能有茯苓、丁香等,研磨成的“牙粉”清洁牙齿,味道辛辣但清爽。
洗脸和沐浴则用一种叫做“澡豆”的东西,由豆粉混合各种香料药材制成,可以洁面、润肤,洗完后皮肤光滑,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花香,头发则用皂角液或草木灰水清洗,再用加了香料的花油润泽。虽然远不如现代的洗发水沐浴露方便,但在当时已属顶级享受,兀颜手法熟练,伺候得小心翼翼。
李元昊从不在她沐浴时闯入,总是耐心地守在外帐,但每次冰可沐浴完毕,穿着柔软的里衣、披着长发出来时,总能对上他瞬间变得幽深灼热的目光,那目光让她心跳加速,也让她更加警惕。
她声称的“月事”借口,在第三天就被拆穿了,兀颜作为贴身女奴,自然清楚她的身体状况,在冰可没有要求任何月事用品、且行动如常后,便如实禀告了李元昊,李元昊听后,只是沉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略带苦涩又宠溺的笑意,却没有说破,更没有因此责怪或逼迫冰可。
他只是……更加耐心,也更加“狡猾”。
夜晚,他依旧会来内帐,起初只是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说话,后来渐渐变成和衣躺在她身边。冰可起初僵硬得像块木头,但李元昊并不越界,只是安静地躺着,偶尔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像哄孩子一样。
冰可装睡,他便也“睡”了,但她能感觉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青草、皮革和一种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那是一种强健、充满侵略性却又在此刻刻意收敛的荷尔蒙气息,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侵扰着她的感官,她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的疲惫和这种奇异的“安全”感下,慢慢松弛,最终沉沉睡去。
而李元昊,往往在她呼吸均匀绵长之后,才会缓缓睁开眼,在昏暗的帐内,借着炭盆的微光,长久地、贪婪地凝视她的睡颜。
然后,极其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臂膀,感受着她温软的躯体依偎过来的细微触感,才能心满意足地闭眼。
清晨,冰可醒来时,身边往往已经空了,只留下塌陷的痕迹和属于他的气息,但有好几次,她醒得早些。
比如这天的清晨,冰可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李元昊竟然还在,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沉,两人距离极近,他深邃立体的五官在她眼前放大。
鬼使神差地,冰可没有立刻动弹,而是以一个整形医生审视般的专业兼颜控眼光,细细打量起他来。
三十五岁的李元昊,正处于一个男人精力、权势和魅力最鼎盛的时期。常年征战的淬炼和帝位的滋养,让他身上融合了武人的悍勇与王者的深沉。他的三庭五眼比例相当标准,鼻梁高挺,在亚洲人里算很高的了,眉骨突出,眼眶深邃,这使得他的眼神总是显得格外锐利。可能由于常年在外奔波,风沙侵蚀,他的脸部线条十分硬朗,下颌缘清晰紧致,几乎没有多余的脂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但因日照和风沙显得有些粗糙,脸颊和鼻梁处散布着几颗浅淡的晒斑,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增添了沧桑和野性。嘴唇不算薄,此刻放松地抿着,嘴角天然有一点点上翘的弧度,即使睡着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严。
冰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掠过他锦袍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结实胸膛。常年骑马征战,他的身材保持得极好,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绝不是养尊处优的臃肿。相比之下,林溪虽然也有漂亮的肌肉线条,但偏于精瘦,带着长期艰苦生活和巨大精神压力下的清瘦。而李元昊,显然营养和条件更好,更加魁梧雄健。
就在冰可看得有些出神,甚至职业病发作,开始在心里默默评估如果给他做个光子嫩肤祛斑、再做个线雕提升一下下颌缘会不会更帅的时候……
李元昊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冰可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僵硬,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李元昊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真正愉悦而温柔的弧度,他没有拆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拙劣的“演技”,觉得她连装睡都那么可爱动人。他小心地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冰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颊滚烫,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被抓包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花痴?哎呀丢死人了!
但李元昊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她,直到帐外传来侍卫请示的声音,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临走前,还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冰可等他离开好一会儿,才敢睁开眼睛,摸着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的温热触感,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元昊的耐心和温柔如同最细腻的砂纸,一点点磨蚀着冰可的心防。他从不提过分的要求,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体贴、占有性的守护和日益亲密的肢体接触,让冰可越来越难以招架。她就像一个陷入流沙的人,明明知道危险,却找不到着力点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下沉。
终于,在腊月十四的傍晚,队伍在一片背风的河谷扎营后。冰可看着李元昊亲自为她张罗晚膳、试水温的背影,那股积压了多日的情绪忽然爆发了。
她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哽咽:“李元昊。”
李元昊转身,看到她眼中的泪光,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近:“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冰可摇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何德何能?你们一个个都对我这么好……赵祯也好,林溪也好,你也好……可我承受不了!我真的承受不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平平凡凡地过日子,做我的医生,救我想救的人,过我自己的小生活!我不想被卷进战争,不想被你们抢来抢去,不想背负这么多人的深情厚意!我配不上,我受不起!”
她哭得像个委屈又无助的孩子,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压力、矛盾、愧疚,以及对自己命运的无力感,全都宣泄了出来。
李元昊的心被她的泪水狠狠揪紧。他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和怜惜,落在她的额头、眼睛、脸颊,最后覆上她颤抖的、咸涩的唇。
“别说傻话。”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滚烫的气息,“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是朕不好,是朕太心急,吓到你了。” 他轻轻吻去她的泪珠,“冰可,做朕的皇后,好吗?朕的后位,一直为你空悬。”
冰可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听到“皇后”二字,更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摇头:“不……”
“不”字刚出口,便被李元昊更深的吻堵了回去。这个吻不再温柔,充满了霸道的占有和压抑了太久的炽热情欲,他抱起她,走向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
冰可挣扎着,推拒着,但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微不足道,泪水再次涌出,却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和……放弃。
她知道,今晚恐怕躲不过了,李元昊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的温柔下面,终究是帝王不容违逆的意志。
衣衫褪尽,肌肤相贴的瞬间,冰可浑身战栗,李元昊的身体滚烫而坚实,带着长期锻炼留下的漂亮肌肉线条和力量感,充满了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男性魅力。他的吻和抚摸不再克制,带着掠夺一切的强势,却也奇异地兼顾着她的感受,试图点燃她身体的反应。
冰可脑中一片混乱,恐惧、羞耻、愧疚、还有一丝被如此强悍男性渴望而产生的、隐秘的虚荣和生理性的战栗,交织在一起。她想起林溪温柔缱绻的吻和小心翼翼的爱抚,想起赵祯绝望而深情的凝视,又看着眼前这个霸道却也为她展现出极致耐心和温柔的男人……
最终,她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算了,就当……在现代酒吧里,找了一个极品男模共度良宵吧,她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他也困不住我,手镯总有一天会修好,信号来了我就走,这么想着,紧绷的身体竟奇异地放松了一些。
既然反抗不了,又无法逃脱,那何必再让自己那么痛苦?享受当下,及时行乐,这不是很多现代人的处世哲学吗?她冰可从来不是拘泥于礼教、将性与爱完全捆绑的贞洁烈女。
她爱林溪,那份爱深入骨髓,但此刻的境遇,让她不得不做出妥协,身体或许暂时沦陷,但她的心,她知道在哪里。
李元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细微变化,心中涌起狂喜,动作也更加炽烈。帐内炭火噼啪,温度急剧升高,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呻吟交织,混合着泪水咸涩的味道,在这北国荒原寒冷的夜晚,谱写了一曲悖德而炽热的囚禁之恋。
冰可意识迷离之际,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林溪,对不起……你要好好活着……等我……
这一夜,王帐内的春色无边。而帐外,寒风依旧呼啸,巡逻的士兵踏着冻土走过,对帐内的动静恍若未闻,只是更加挺直了脊背,守护着他们的陛下和他的“战利品”。
远处,潜伏在黑暗中的林溪,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下意识地望向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王帐,面具后的眉头紧紧锁起。
十一月二十五,汴京,樊楼雅间。
虽已入夜,且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给朝堂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汴京城的繁华并未消减太多。樊楼之上,依旧是灯火通明,丝竹隐隐。只是此刻这间僻静的雅间内,气氛却有些沉郁。
欧阳修,时年31岁,任馆阁校勘、范仲淹,时年49岁,因谏止废后之事被贬知睦州,此番回京叙职、晏殊,时年47岁,任枢密副使,位高权重,三位与冰可有过数面之缘、且皆对她印象深刻的文臣聚在一起,面前的酒菜几乎未动。
他们都知道官家御驾亲征的详细缘由,为了那位消失了八年、突然出现在西北战场、并被西夏国主李元昊掳走的张冰可张协理。
“荒唐!简直荒唐!” 范仲淹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他性格刚直,虽对冰可的才情和见识也曾欣赏,但此事涉及国本,他忧心忡忡,“为一女子,竟轻动刀兵,御驾亲征!此非明君所为!李元昊固然可恶,然边将有边将之责,朝廷有朝廷之策。官家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若有不测,国将何依?!”
晏殊相对持重,捻着胡须,叹了口气:“希文兄所言,亦是吾等之忧。然……官家之心,恐非我等臣子所能劝回,听闻官家在福宁殿吐血数升,誓言必救张娘子回来……这份情意,唉。” 他想起八年前西园雅集上,那个明媚鲜妍、笑语嫣然,却能脱口吟出“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般深刻诗句的奇异女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那样一个钟灵毓秀的人儿,落入李元昊那等虎狼之手,确实令人揪心。
欧阳修年少些,情绪更为激荡:“李元昊欺人太甚!掳我大宋臣女,辱我国格!官家兴兵讨伐,天经地义!只是……御驾亲征,确实太过凶险。张娘子……唉,八年未见,竟遭此大难。犹记当年她论诗谈文,见解每每出人意表,虽有时言语跳脱不合常理,却别有一番鲜活气象。此等才貌双全之奇女子,岂能沦落番邦?”
范仲淹摇头:“永叔,国事岂能尽以私情论之?官家此举,已近隋炀帝为张丽华故事!恐为后世诟病!如今大军已发,多说无益。只盼范雍等人能在前方妥善应对,既救回张娘子,又护得官家周全,更要挫败西夏气焰……难,难矣!”
他计算道:“汴京距保安军,直线近1400里,实际道路迂回,恐有1500里。大军日行三十里已属不易,且粮草辎重拖累,加之冬日道路难行,日行二十里或属常态。如此算来,官家大军抵达保安军附近,至少需一月有余!等官家赶到,李元昊怕是早已携人退回兴庆府了!”
晏殊点头:“希文兄所虑极是,故官家严令范雍等人不惜代价阻截,亦是无奈之策。只是鄜延路兵力本就不足,经保安军一役,更是折损,能否有效拦截李元昊亲率的中军精锐,实属未知。如今,只能寄望于林溪、狄青等忠勇之士,能寻得机会,或官家天威所至,能创造奇迹了。”
欧阳修愤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张娘子被掳去西夏?我大宋颜面何存?官家……怕是会心痛欲死。”
三人沉默下来,各自饮酒,他们都见识过冰可的特别,也隐约能感受到官家对那女子的非同寻常。此情此景,虽于国事不妥,但于人情,却又让人唏嘘不已。
范仲淹最终长叹一声:“但愿张娘子吉人天相,林、狄二位将军能建奇功,更愿官家……能早日清醒,以江山社稷为重。” 只是这话,他自己说得都底气不足,那位温和了多年的年轻帝王,此次展现出的决绝与疯狂,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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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里外的辽国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宁城县),皇宫内。
辽兴宗耶律宗真,时年二十二岁,已登基七年,1031年继位。相较于八年前在汴京时那个还有些跳脱青涩的“小屁孩”太子,如今的他已经完全是一副青年帝王的模样,身材高大挺拔,面容继承了契丹人的深邃轮廓,目光锐利,举止间带着草原之主的豪迈与威仪。
只是此刻,他捏着一份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宋夏边境最新战况的密报,脸上的沉稳被震惊和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李元昊集三万兵围保安城……只为索要一名叫张冰可的女子……该女子容貌惊人,八年前曾为宋国礼部协理……” 他低声念着关键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密报边缘捏得皱起。
“张姐姐……张冰可……” 耶律宗真喃喃自语,眼中迸发出惊喜、疑惑、懊恼、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嫉妒与不甘,“你终于出现了!这八年,你究竟去了哪里?!”
八年前汴京之行,是他人生中极其鲜明的一笔。那个比他年长十几岁、总是笑盈盈叫他“小屁孩”、会毫不客气地敲他脑门、却又有着惊人学识和奇妙见解的宋国女官,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她谈论天下大势的独特视角,她随口吟诵的动人诗句,她身上那种与宋国闺阁女子迥异的洒脱与鲜活,都深深吸引了他。他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许过她大辽宰相之位,邀她夏天来上京草原骑马打猎。
可夏天过去了,很多个夏天过去了,她再也没有出现,他暗中派人多方打听,只知道她似乎从宋国宫廷消失了,连宋国皇帝赵祯都寻不到她,他一度以为,那样特别的女子,或许真是九天仙女,偶落凡尘,又回天上了。
没想到,八年后,她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宋夏血腥的战场上!还被李元昊那个疯子盯上了!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张姐姐!” 耶律宗真猛地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语气带着懊恼和一丝委屈,“你出现在我中京多好!我大辽幅员万里,草原壮美,骏马如云,哪里比不上西夏那苦寒之地?朕的宰相位置,可一直给你留着呢!”
他回想起当年分别时,冰可笑嘻嘻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屁孩长大了再来找我玩”的情景,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气闷,他现在长大了,是皇帝了!可她却落入了李元昊之手!
“李元昊……” 耶律宗真眼神冷了下来,同为帝王,他深知李元昊的野心和狠辣,也明白那个男人对冰可的执念意味着什么,一种自己的宝物被他人觊觎甚至已经夺走的愤怒感,油然而生。
“陛下,” 侍立一旁的北院枢密使头号重臣:萧孝穆,也是耶律宗真的亲舅舅,小心翼翼地问道,“此宋国女子之事,于我大辽……”
耶律宗真打断他,目光投向南方,眼神闪烁不定:“密切关注宋夏战局,尤其是李元昊的动向和……那位张娘子的下落,增派细作,潜入西夏,务必给朕弄清楚具体情况。”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着御案,缓缓道:“或许……这是我大辽的一个机会,宋国皇帝为了一女子大动干戈,军心民气必有可乘之机,而李元昊若沉溺女色,锐气或挫……” 他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政治家的精光,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个人情绪覆盖,“总之,给朕盯紧了!一有关于张冰可的确切消息,立刻报朕!”
“遵旨!” 萧孝穆躬身领命,心中却对那位能同时牵动宋、夏两国君主,如今看来似乎连自家陛下也颇为在意的神秘女子,充满了好奇与警惕。
耶律宗真走到殿外,望着南方沉沉夜空。寒风掠过宫檐,带着草原特有的凛冽。
张姐姐,等着我,李元昊能给你的,我耶律宗真也能给,甚至更多,宋国皇帝能为你发兵,我大辽的铁骑,亦可为你而动。
这天下棋局,因你一人,似乎变得更加有趣,也更加凶险了。
十一月二十五,夜渐深。
林溪和狄青的小队,依旧如同蛰伏的毒蛇,潜伏在冰冷的荒原上,默默记录着西夏大营的一切。王帐内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熄灭。
林溪的心,随着那灯火的熄灭,也沉入了更深的黑暗与不安。一种莫名的、尖锐的痛楚,毫无征兆地划过心口,让他几乎窒息,他捂住胸口,面具后的脸苍白如纸。
狄青察觉他的异样,低声道:“林兄?”
“我没事。”林溪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座王帐,“继续监视,天快亮了,准备撤到下一个隐蔽点。”
“是。”
与此同时,赵祯亲率的两万禁军精锐,正顶着凛冽的寒风,以远超常规的速度向西北艰难推进。由于皇帝严令和情势紧急,他们日行近四十里,士卒疲惫不堪,怨声渐起,但无人敢违抗圣命。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抵达保安军区域,仍需至少二十余日。
而范雍组织的阻截兵力,正在保安军(今志丹)正北,安塞县北芦子关险要处仓促布防,欲阻李元昊西行,关存则路断,关破则夏归,试图拦住李元昊北归之路。这是整个路线上唯一的咽喉隘口,堵死这里,李元昊的大军根本无法进入西夏腹地,只能原路退回。
冰可在李元昊的怀中沉沉睡去,眼角犹有泪痕,手腕上的黑色手镯,在昏暗的帐内,依旧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红光,没有任何变化。
各方势力,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围绕着中心那个沉睡的女子,在广袤而寒冷的西北荒原上,继续着这场追逐、等待、谋划与角力。命运的浪潮,正在无声中积聚着更巨大的能量,只等一个契机,便会轰然拍下,将所有人卷入不可预知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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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历史上,李元昊在1038年正式称帝后,确曾立过一位皇后野利氏,但此时,小说时间线1038年底,是否已废后或有其他情况,史载不详,此处为情节需要,设定其皇后之位空缺或可更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