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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挣扎 阳光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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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斜斜切进心理室，落在米白色的沙发上，浮起一层细尘。
言祉刚把一杯温水放在穆华面前，就看见男孩的肩膀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手里的纸杯“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穆华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发白，双手死死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出青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言祉立刻蹲下身，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脉搏快得像打鼓。
刚刚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了。言祉想。
“穆华，看着我，跟着我深呼吸。”
言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吸——数到三——呼——对，就是这样，慢慢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捏捏球，塞进穆华手里：“攥紧它，把所有不舒服的感觉都捏进去。
我在这里，你很安全。”
十分钟后，穆华的呼吸终于又平稳下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言祉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又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穆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还想到下周的模考，脑子就一片空白，然后就……”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言祉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焦虑发作就像身体的警报，它在告诉你，你太累了，需要停下来歇一歇。”
穆华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捏得变形的捏捏球，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可是我不能停。
我妈说，模考成绩决定了以后走的路，要是进不了重点大学，就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毁了。”
“这辈子不会因为一次模考就毁了，但会因为一直忽视自己的感受而垮掉。”言祉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穆华，你们之前应该聊过休学的事，林老师今天已经去跟学校提交了初步申请了，李主任那边虽然还没松口，明确提到，你现在的状态必须脱离高压环境，接受系统治疗。”
“不行，我不能休学，我……我还要高考呢！”
“休学半年，你还可以复读。”
“不行，会很难的，我不会……”
“你要相信你自己，来，你要相信你自己好吗？”
穆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真的……可以吗？我妈肯定不会同意的，她上次还说我就是矫情，想偷懒。”
“他们应该要跟你妈妈通个电话，我们一起聊聊。”言祉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资料，“这是宋医生整理的青少年焦虑症康复案例，里面有几个孩子跟你情况差不多，休学治疗后不仅状态恢复了，还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大学。
你看，这个叫林晓的女孩，当时比你还严重，现在在中央美院学油画，她跟宋医生说，休学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穆华接过资料，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画室里，手里拿着画笔，笑得眉眼弯弯。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后来因为妈妈说“画画没用”，就把画笔锁在了柜子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按规定是不能泄露隐私的，但宋医生希望你能好起来。”言祉说。
“言老师，”穆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如果我休学了，真的还能考上大学吗？我怕……我怕自己跟不上。”
“当然可以。”
言祉笑了笑，“休学不是放弃，是给你时间充电。治疗期间，我们会根据你的状态制定学习计划，每天只学一两个小时，不会让你有压力。等你状态恢复了，我们可以选择复读一年，或者在家自学参加高考，这些都比你现在硬撑着要好。”
穆华看着言祉真诚的眼神，心里那片被焦虑笼罩的地方，好像透进了一丝微光。
他想起自己上次在走廊上晕倒，醒来时看见林薇蹲在他身边，眼里满是担忧；想起自己每次来心理室，林薇都会耐心地听他倾诉，从来不会打断他，也不会像妈妈那样说“你就是想太多”。
“谢谢你，言老师。”穆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的眼泪里，没有绝望，只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言祉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妈妈应该会来的，我们一起跟她好好说，我相信她会理解的。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严老师，你和宋医生，林老师都很好。”穆华感恩道，“真的太谢谢你们。”
陶欣是在第二天下午来到学校的。她穿着一身平凡妇女的家居服，头发梳得干净简练，脸上带着女性特有的勤劳。
走进年级主任办公室时，她的目光先落在了宋桔和林薇身上，她并不认识他们，看了一眼，然后才看向李主任：“李主任，我是穆华的妈妈，您找我来是关于穆华的事吗？她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
“陶女士，您别误会，穆华没有闯祸。”李主任示意她坐下，“是穆华的心理状态出了点问题，宋医生和林老师有话想跟您说。”
陶欣皱了皱眉，看向宋桔：“林薇老师，穆华上周不是刚去您那里咨询过吗？
您说他只是有点压力大，调整一下就好了。怎么现在还惊动了年级主任？”
“陶女士，穆华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宋桔把诊断报告递给她，“这是市级精神卫生医院的诊断结果，穆华现在是重度焦虑障碍伴抑郁发作，还有明显的睡眠障碍和躯体化症状。
我找来宋医生给他做了鉴定工作。”
陶欣接过诊断报告，快速地翻了几页，当她看到“思考过多”那几个字时，手猛地一抖，诊断报告掉在了地上。
“就多想了又怎样？想想也挺好的呀，做题细心点。”
她蹲下身去捡，指尖触到的纸张冰凉，像一块冰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不可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穆华平时很乖的，他成绩一直很好，怎么会有这些状况，是不是你们诊断错了？”
“陶女士，我们做诊断是非常严谨的。”宋桔蹲下身，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穆华跟我说，您从小就对她要求很高，考第二名都会被您批评。上次月考他从第五名掉到第二十名，您跟他说‘我对你太失望了’，对吗？”
陶欣的身体僵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那是为了他好。
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她要是不优秀，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我当年就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才从一个小县城考到北京，我就是为了给他少一点那些艰苦，让他好好学习，长大成人，难道不行吗。”
“您是想让她少走弯路，但您却忘了问她，这条路是不是她想走的，你所想的可能他自己不愿意呢。”林薇递了一张纸巾给陶欣，“穆华跟我说，她其实不想上重点学校，她喜欢画画，想考美术学院。
但她不敢跟您说，因为她知道您一定会反对。她每天逼着自己学习，只是为了让您开心，可她自己一点都不快乐。”
“画画能有什么出息？”陶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但眼神却有些躲闪，“学美术的人那么多，最后能成功的有几个？还是读本科稳定，以后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体面的工作重要，还是穆华的命重要？”林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穆华妈妈，您知道穆华每天晚上都在干什么吗？
她写完作业后，会对着镜子骂自己‘没用’，会用指甲把胳膊掐得全是红印。她上次跟我说，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机器，一个只会学习的机器，要是哪天坏了，就没人要她了。”
“我偷偷发现了，他还不愿意告诉我。”
林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穆华妈妈她捂着脸，蹲下身，肩膀不停地颤抖：“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很享受学习的过程，我以为她想成为像我一样的人……”
“我不想让他走上我这条老路，我一直都想给他一个很好的条件。”
“陶女士，您有没有想过，穆华为什么不敢跟您说真话？”林薇的声音很温柔，“因为您从来没有给过她说真话的机会。每次她想跟您说点什么，您都会把话题引到学习上，都会跟她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她在您面前，只能扮演一个‘听话的好孩子’，而不能做真正的自己。”
李主任也开口了：“穆华妈妈，我以前也跟您一样，觉得孩子只要成绩好就行。
但宋医生和林老师今天跟我说了很多案例，我才意识到，我们做长辈的，太容易把自己的期望强加给孩子了。
穆华现在这个样子，我们都有责任。休学治疗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您要是同意，我们就尽快帮她办理手续。”
陶欣抬起头，看着宋桔、林薇和李主任关切的眼神，又想起穆华最近总是沉默寡言的样子，想起她上次生日时，穆华小心翼翼地问她“妈妈，我要是考不上重点大学，你还爱我吗”。
而她当时只是说“你怎么会问这种傻话”。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做妈妈的，太失败了。
“好，我同意。”陶欣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只要能让穆华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休学手续需要我做什么，你们告诉我，我配合。”
宋桔和林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释然。
宋桔握住陶欣的手，轻声说：“陶女士，您能这么想，穆华一定会很高兴的。
接下来，我们会帮穆华联系专业的心理治疗机构，您也需要一起参与家庭治疗，我们一起帮助穆华走出困境。”
穆华妈妈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的眼泪里，除了愧疚，还有一丝希望。
她说：“不用那么麻烦，让穆华来你这儿，按时来看看就可以了。”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妈妈，学着去理解穆华，而不是一味地要求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