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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潮声 高三那 ...


  •   高三那年冬天,南城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蓝衿坐在附中琴房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雪花发呆。他的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和声学八十二分,曲式分析七十八分,视唱练耳七十一分。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差的。对于一个三年前还在为车尔尼849发愁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但蓝衿不觉得这是奇迹。
      他觉得这是路渊。

      这三年来,路渊教了他很多东西。不只是和声学、对位法、视唱练耳这些技术性的东西,而是一种更重要的、更根本的东西——怎么听音乐,怎么理解音乐,怎么让音乐从心里长出来,而不是从谱子上复制下来。

      路渊从来不夸他。路渊只会说“还行”“可以”“比上次好”。这些词听起来很冷淡,但蓝衿知道,从路渊嘴里说出来,“还行”就是“很好”,“可以”就是“非常好”,“比上次好”就是“你让我刮目相看”。

      他已经学会了从路渊的冷淡里读出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路渊的消息。

      “你在哪儿?”

      “附中琴房。”

      “我来找你。”

      蓝衿愣了一下。路渊很少主动来找他——路渊在南城音乐学院读大一,虽然两所学校只隔了两条街,但他们的时间表总是对不上。蓝衿每天泡在琴房里到深夜,路渊的课也排得满满当当。他们通常只在周末见面,或者在微信上聊天。

      “好。”他回复。

      二十分钟后,路渊出现在了琴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了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蓝衿的瞬间,变得柔软了一些。他推门进来,带进了一阵冷风和几片雪花。

      “你怎么来了?”蓝衿从窗台上跳下来。

      “路过,”路渊说,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顺便来看看你。”

      蓝衿注意到他的手——右手上缠着一圈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掌根。绷带是新的,白色的,缠得很紧。

      “你的手又疼了?”蓝衿的心提了一下。

      “没什么,”路渊把右手缩进口袋里,“老毛病。”

      蓝衿没有追问。他知道路渊不想谈这个。路渊的手伤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两个人都不去提它,但它就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关系上。

      “你在写什么?”路渊走到钢琴旁边,看了一眼谱架上摊着的稿纸。

      “一首新曲子,”蓝衿说,“写给钢琴的。还没写完。”

      路渊低头看了一会儿谱子,然后坐在琴凳上,用左手弹了几个音。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他弹得很慢,只用左手,但那些音符在他的手指下变得有了生命——不是那种复杂的、技巧性的东西,而是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像初雪一样干净的东西。

      “好听,”路渊说,“你写的旋律越来越好了。”

      蓝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用左手在琴键上摸索着弹奏自己的曲子,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胀。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琴房里见到路渊的时候,路渊用两只手弹他的曲子,每一个音都精准得像手术刀。现在路渊只能用一只手了。

      他不知道路渊的手伤到底有多严重。路渊从来不告诉他。他只知道路渊已经很久没有弹过那些高难度的曲子了——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普罗科菲耶夫。他现在只弹巴赫和莫扎特,那些对技术要求不那么苛刻的曲子。

      “路渊,”蓝衿说,声音很轻。

      “嗯?”

      “你的手……医生怎么说?”

      路渊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医生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做手术。手术之后,至少要休息一年。而且——不一定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但蓝衿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路渊说,把左手也收进口袋里,“我妈让我去北京做手术。但我……”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你怕?”蓝衿问。

      路渊沉默了很久。

      “我怕手术之后,我的手还是好不了。那我这十几年的努力,就什么都没有了。”

      蓝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的,”他说,“你的手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乎。一个在乎音乐的人,不会就这样被毁掉。”

      路渊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学我说话,”他说,声音有点哑。

      “跟你学的。”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

      笑完之后,路渊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蓝衿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金黄色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铺满了整个校园。

      “蓝衿,”路渊说,声音很低。

      “嗯?”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蓝衿转过头看他。路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表情很平静,但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什么事?”

      路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的,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算了,”他说,“以后再告诉你。”

      蓝衿看着他,觉得他有什么很重要的话想说,但又咽回去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路渊不是那种会说废话的人,他说“算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好,”蓝衿说,“以后再说。”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雪落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路渊开口了。

      “蓝衿,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琴房里弹的那几个音吗?”

      “C,升F,降B,C,”蓝衿说,“我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那几个音吸引吗?”

      “为什么?”

      路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几个音很奇怪。它不是任何调式里的音阶,也不是任何和弦里的构成音。它像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规则,没有对错,只有你想表达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蓝衿。

      “我弹了十几年的琴,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东西。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要这样弹,你要那样弹,你要像这个大师,你要像那个教授。但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像。你就是你自己。”

      蓝衿看着他,眼眶热了。

      “路渊——”

      “你知道吗,”路渊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窗台上,“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蓝衿愣住了。

      “你从零开始,三年时间追上了别人十年的进度。你放弃了北京的机会,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你面对蓝志林的暴力、你妈的期待、所有人的质疑,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写的每一首曲子,都是你心里的声音。你不在乎它是不是够复杂、够专业、够‘厉害’。你只在乎它是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做不到。我弹了十几年的琴,但我从来没有弹过一首真正属于自己的曲子。我的每一个音符都是别人的——肖邦的、李斯特的、拉赫玛尼诺夫的。我模仿他们,复制他们,努力成为他们。但我从来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蓝衿的眼泪掉下来了。

      “路渊——”

      “但你让我觉得,”路渊说,眼眶也红了,“也许我可以找到那个‘自己’。也许我可以不用成为别人。也许我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想一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谢谢你。”

      蓝衿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用谢我”,想说“你已经是很好的你了”,想说“不管你能不能弹琴,你都是路渊”。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流着眼泪。

      路渊看着他满脸泪痕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你怎么又哭了?”

      “我没有哭,”蓝衿抹了一把脸,“是雪。雪飘到我眼睛里了。”

      “我们在室内。窗关着的。”

      “那就是空调。空调吹的。”

      路渊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蓝衿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蓝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路渊的指尖在他脸颊上的触感——微凉的,干燥的,指节分明的。和第一次在琴房里指导他弹琴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路渊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它们停在他的脸颊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收回去了。

      路渊把手收回去之后,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雪好大,”他说。

      “嗯,”蓝衿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好大。”

      他们站在窗前,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金黄色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铺满了整个校园。操场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有几个学生在雪地里踩出了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还没有写完的旋律。

      蓝衿不知道的是,路渊刚才想说的那件事,不是关于手伤的。

      他想说的是——蓝衿,你继父蓝志林,是我妈的前夫。

      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他在琴房里排练,在深夜里排练,在看着蓝衿写曲子的时候排练。他想象过蓝衿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震惊、愤怒、失望、觉得被欺骗。每一种可能的结果都让他害怕。

      但他知道,他不能永远瞒下去。这颗炸弹迟早会爆炸。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爆炸之前,尽可能地珍惜现在。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至少今天,在这个雪夜里,他不想让那颗炸弹爆炸。他只想站在这里,和蓝衿一起看着雪落下来。他只想听蓝衿说那些奇怪的话,看他流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感受他的指尖在自己的掌心上的温度。

      这些就够了。

      路渊最终还是去了北京。

      不是因为他的母亲逼他——事实上,路茗薇这次出奇地沉默。她把北京协和医院手外科专家的会诊报告放在路渊面前,说了一句“你自己决定”,然后就去了厨房。

      路渊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报告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门外语。“肌腱粘连严重”“建议手术干预”“术后康复期约六至十二个月”“完全恢复至伤前水平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六十”——这些词像一颗一颗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冷静和克制,露出下面那个赤裸裸的、脆弱的、害怕的自己。

      他拿起手机,给蓝衿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去北京做手术。”

      回复来得很快:“什么时候?”

      “下周。”

      “我陪你去。”

      路渊看着那四个字,眼眶热了。

      “不用。你还要上课。”

      “我可以请假。”

      “不行。你高三了。不能耽误。”

      蓝衿没有再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了一段语音。路渊点开,听见蓝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但很稳——

      “路渊,你一定要去。一定要做手术。一定要好起来。我等你。”

      路渊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然后他给蓝衿回了一个字:“好。”

      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路渊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空发呆。南城的冬天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整个城市盖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机响了。是蓝衿的消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蓝衿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路渊,我不知道你的手到底有多严重。你从来不跟我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在害怕。你不是怕手术,你是怕手术之后,你的手还是好不了。你怕你再也弹不了琴了。你怕你不再是那个‘天才’了。”

      路渊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但我告诉你,不管你的手能不能好,你都是路渊。你是那个在琴房里弹巴赫让我听得忘了呼吸的人。你是那个在面馆里说‘这面确实还行’的人。你是那个在天台上说‘我陪你’的人。你是那个用左手弹我的曲子的人。这些不会因为你的手变了而改变。”

      “所以,你不要怕。我在这里。”

      路渊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哭了很久,哭到枕头都湿了。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蓝衿,谢谢你。”

      回复来得很快:“不用谢。你快点好起来就行。”

      路渊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轻轻的,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消息的同时,蓝衿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失眠。蓝衿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路渊。他想起路渊说“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的时候,声音里那种犹豫和挣扎。他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件事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路渊不敢说。

      蓝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给路渊发消息,想问“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但他没有。他知道路渊会说的时候一定会说。

      他只能等。

      他讨厌等。但他更讨厌让路渊为难。

      所以他只是握着手机,看着和路渊的聊天记录,从最上面一直翻到最下面。从“明天你还来吗”到“我陪你”,从“你考得上”到“我等你”。他看着这些消息,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条河流。从源头出发,穿过峡谷,绕过礁石,有时湍急,有时平缓,但从来没有断流过。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路渊,”他在心里说,“你一定要好起来。”

      路渊在北京待了一个月。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肌腱粘连比预期的严重,但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只需要好好做康复训练。路渊在医院住了一周,然后搬到了医院附近的一间公寓里——路茗薇在北京租的,一室一厅,很小,但很干净。

      蓝衿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不是长篇大论,只是一两句话——

      “今天怎么样?”

      “吃了吗?”

      “医生怎么说?”

      路渊的回复有时候很快,有时候隔了很久。但不管多晚,他每天都会回复。

      “今天做了康复训练,手指能弯一点了。”

      “吃了医院的饭,不好吃。”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蓝衿每天盯着手机屏幕,等着那些简短的回复。他想问更多,想问“疼不疼”“你妈有没有再逼你”“你一个人在北京怕不怕”。但他知道路渊不喜欢被人担心,不喜欢被人当作弱者。所以他只是问那些最日常的问题。吃了吗,睡了吗,今天怎么样。

      他以为路渊会好的。他以为手术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路渊会回到南城,会重新开始弹琴,会继续用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在琴键上翻飞。他以为那条蓝鲸会重新回到深海,继续游弋,继续发光。

      但他不知道的是,手术只是开始。康复训练才是真正的战场。

      路渊每天要做六个小时的康复训练。手指屈伸、握拳、伸展、抓握——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掰开一把生锈的锁。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他的肌腱在发炎,他的手腕在肿胀。他疼得满头大汗,但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做。

      路茗薇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训练,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路渊在一次训练结束后说,“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路茗薇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路渊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手腕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勒过。他试着弯曲食指——只能弯一点点,然后就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想起医生说的一句话——“完全恢复至伤前水平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不是百分之百,不是百分之九十,甚至不是百分之八十。是百分之六十。一个刚刚过半的概率。一个你不能说它高,也不能说它低的概率。一个让你既抱有希望又充满恐惧的概率。

      路渊把右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蓝衿说的话——“不管你的手能不能好,你都是路渊。”

      他想起蓝衿说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他想起蓝衿说的话——“我等你。”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蓝衿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能弯一点了。”

      回复来得很快:“太好了!”

      路渊看着那个感叹号,笑了。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蓝衿。”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不用谢。”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蓝衿发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胖乎乎的海豚,歪着头,看起来傻傻的。

      路渊看着那只海豚,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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