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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各自的战场
二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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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二年,冬。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重要的事。比如路渊在二月份通过了艺考,又在六月份参加了高考,又比如蓝衿在九月正式升入了高三。
蓝衿的生日在高考结束当天——六月九日。路渊在结束考试的那天下午就带蓝衿去了一家高档餐厅为他庆生。
六月底出高考成绩,路渊是正常发挥,于是他毫不犹豫报考了南城音乐学院的钢琴系,在七月中旬理所应当的收到了来自南音的录取通知书。
而蓝衿也进入了备考的最终阶段——即将高考。
蓝衿在南城音乐学院附中备考的三年,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他每天六点起床,先练一个小时钢琴——他的钢琴基础太差了,差到连附中的入学标准都是勉强够到的。然后是整整一天的文化课和专业课。下午放学之后,他会在琴房里待到晚上九点,写曲子、分析和声、做视唱练耳的练习。回家之后还要复习文化课,常常写到凌晨一两点才睡。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尤其是在那些手指不听使唤、怎么都弹不好一段简单的音阶的夜晚。他会坐在钢琴前面,看着琴键上黑白交错的纹路,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金鱼,拼命地撞向透明的墙壁,却怎么也游不出去。
但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都会想起路渊说的话。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韧劲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绳子,在他快要掉下去的时候,紧紧地拽住了他。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蓝衿在琴房里练视唱练耳。他对着录音机一遍一遍地唱音阶,唱到嗓子都哑了,还是唱不准那个升F。他的耳朵听不出升F和还原F的区别,他的声带也发不出那个精确的音高。他气得把谱子摔在琴键上,趴在钢琴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路渊的消息。
“在干嘛?”
蓝衿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练视唱练耳,快疯了。”
回复来得很快:“哪个音?”
“升F。我唱不准。”
“你等我一下。”
蓝衿盯着屏幕,不知道路渊要干什么。过了大概两分钟,路渊发来了一段语音。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路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很稳——“fa——升fa——”
他先唱了一个还原F,然后滑到升F,两个音之间的差距被他唱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又唱了一遍,这次只唱升F,拖了很长很长,长到蓝衿能听清楚那个音的所有泛音——明亮的、尖锐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
蓝衿把那段语音听了十几遍。听到最后,他的嗓子跟着路渊的声音一起唱了出来——“升fa——”
那个音准了。
他愣了一下,又唱了一遍。还是准的。
“我唱准了!”他打字,打了三个感叹号。
路渊回复了一个很简单的词:“我知道。”
蓝衿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满是汗水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唱准?”
“因为你耳朵不差。你只是没找到那个音的位置。我帮你找了一下。”
“你怎么帮的?”
“我把那个音唱给你听。你听到了,就知道了。”
蓝衿盯着屏幕,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不是那种剧烈的、灼烧的热,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像冬天里的暖水袋一样的热。
“路渊,”他打字,“你知道吗,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我不适合。我没有耐心。”
“你对我有耐心。”
发出去之后,他才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但他没有撤回。
路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一样。”
蓝衿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琴键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栅,觉得它们像五线谱上的线条,而那些光斑是音符。
他拿起铅笔,在稿纸上写下了一行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C,升F,降B,C。和他在琴房里第一次弹的那几个音一样,但这次他把它们连成了一条完整的句子。像是河流找到了入海口,那些曾经散落在沙滩上的碎片,终于被潮水冲到了一起。
他把这首短小的曲子命名为《给一只耳朵》。
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路渊。
“新写的。很短。给你。”
路渊的回复是一段语音。蓝衿点开,听见钢琴的声音——路渊在弹他刚写的那首小曲子。只有几个音,很短,但路渊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像是在品尝什么。弹完之后,路渊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好听。”
蓝衿把这段语音也收藏了。
他的收藏夹里已经有了路渊发来的很多东西——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拉赫玛尼诺夫的《悲歌》片段、帮他找升F的那段语音,还有今天这首。他把这些语音按时间排列,从最旧的到最新的,偶尔在失眠的夜里听一遍。
路渊的声音像一条河,从他的耳朵流进去,流过他的大脑,流过他的心脏,流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声音把那些焦虑的、自我怀疑的、想要放弃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冲刷掉,留下一个干净的、安静的、可以继续前进的自己。
蓝衿有时候会想,路渊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他知道路渊在乎他——那种在乎不是普通的友情,他能感觉到。路渊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他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东西。路渊说“因为你不一样”的时候,声音里有他从未在别处听过的温度。
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他也不敢问。
他十七岁,路渊刚满十九岁。他们都是男生。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不知道这算不算对,不知道这算不算——算不算那种喜欢。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路渊的消息提示,他的心跳会加速。每次听到路渊的声音,他的耳朵会发烫。每次路渊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他的整个人都会僵住,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想靠近路渊。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的味道,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
但他不敢。
所以他把这些都写进了曲子里。《没有蓝鲸的海》《给一只受伤的手》《给一只耳朵》——每一首曲子都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每一个音符都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不知道路渊能不能听懂。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他只能这样了。
路渊在南城音乐学院钢琴系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顺利。
他的手伤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连续弹两三个小时的巴赫,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游走,每一个音都清晰得像一颗独立的星星。坏的时候,他连握笔都费劲,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疤痕会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去医院复查,医生看着他的片子,沉默了很久。
“路渊,”医生说,“你的肌腱粘连比我们预期的严重。保守治疗的效果有限。我建议你考虑手术。”
路渊坐在诊室里,看着那张黑白片子上模糊的阴影,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张别人的X光片。那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应该是灵活的、有力的、能在琴键上翻飞的。不是这个被绷带缠着的、连最简单的音阶都弹不利索的废手。
“手术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他问。
“不好说,”医生老实地说,“你的伤积累了很多年,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手术可以解决粘连的问题,但术后的康复训练非常关键。如果康复得好,恢复到正常弹琴的水平是有可能的。但那些高强度的曲目——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可能不太适合了。”
路渊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蓝衿这些。他只是在微信上发了一句“医生说我需要做手术”,然后加了一个句号。蓝衿回复了一大段话,用了很多感叹号,说“你一定要做”“会好的”“我等你”。
路渊看着那些感叹号,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告诉蓝衿的还有一件事。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男科门诊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脸色灰白,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是蓝志林。
路渊的脚步停住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人了——上一次见到,还是在他很小的时候,那个男人拎着一个行李箱,从家里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他记得那个背影,记得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
蓝志林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在走廊上对视了几秒。蓝志林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一种路渊看不懂的、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地方的表情。
“路渊,”蓝志林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路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是他继父的男人。他想起小时候,这个男人在他练琴的时候坐在旁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是父亲看儿子的温柔,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提醒他“你失败了”的符号。
“你的手怎么了?”蓝志林问,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老毛病,”路渊说。
蓝志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让路渊心底发毛,是一种混杂着酒气和某种扭曲的得意的笑。
路渊皱了皱眉。
“报应,”蓝志林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妈当年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天才儿子也会有今天?”
路渊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蓝志林,”他说,声音很平,“你跟我妈的事,是你们的事。跟我的手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蓝志林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走廊上的人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喝得烂醉、连个像样的工作都保不住吗?因为你妈!因为她把我——”他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路渊看着他。他想起母亲曾经告诉他的那些事——蓝志林入赘路家之后,发现自己永远不可能有亲生孩子,开始在外面找女人,用酒精麻痹自己,最后被外公赶出家门。他知道这些,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母亲,蓝志林为什么会失去生育能力。他只知道那是一个很私密的、很痛苦的、母亲不愿意多谈的话题。
“你的手废了,”蓝志林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妈花了那么多钱培养你,结果你的手废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她当年把我——”
“够了。”
路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玻璃上。他看着蓝志林,目光平静得像深冬的湖水。
“蓝志林,你的过去,我管不了。我的手,我自己负责。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蓝衿是个好孩子。他有才华,有韧性,有你在身上找不到的东西。你不要把你的恨,转嫁到他身上。”
蓝志林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检查报告,手指在发抖。
路渊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后背的衬衫被汗湿透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蓝衿。想起蓝衿在琴房里写曲子的样子,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眉头微皱,嘴唇微微嘟着。想起蓝衿在天台上流泪的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用手背狠狠地擦脸。想起蓝衿说“不管你的手能不能好,你都是路渊”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不讲道理的信任。
他不能告诉蓝衿今天在医院遇到蓝志林的事。不能告诉蓝衿蓝志林说的那些话。不能告诉蓝衿——蓝志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他母亲当年做的那件事。
他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他只从母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蓝志林入赘路家的时候,答应了一个条件。那个条件是他永远不能跟母亲有孩子。后来他反悔了。然后他被赶出了家门。
他不想知道更多。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和他没有关系。和蓝衿也没有关系。
但蓝志林说的“报应”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他开始想——如果他没有出生,蓝志林是不是就不会入赘路家?如果蓝志林不入赘路家,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他不是“路渊”,不是那个被所有人期待的天才,是不是蓝衿就不用承受那些比较、那些压力、那些“你看看人家”的伤害?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在深夜里、在琴房里、在康复训练的间隙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把这些也藏了起来。藏在每一次“今天怎么样”的回答里,藏在每一句“还行”和“挺好的”里,藏在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