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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哥哥,手疼 ...


  •   钱难挣,屎难吃,瞎子难当。

      瞎子算命,头一遭。

      十一月底的南巷口,冬天来了,风跟刀子似的。温迎坐在石墩上,把纸板靠在脚边,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等着第一个倒霉鬼上门。

      石墩凉的很,温迎把屁股往边上挪了挪,让半边身子贴着墙。墙是热的,隔壁是家烧饼铺,炉子从早烧到晚,墙根底下就成了整条巷子最暖和的地方。他背靠着那片温热,手指在袖子里掐算着时间——从陆起出门上学到现在,大概有两个时辰了。

      纸板是他让陆起写的。昨晚陆起回来,浑身水泥味,还有血味。温迎吓死了,摸到他手背新添的擦伤,血痂硬邦邦的。陆起只说“摔了一跤”,可温迎知道不是。他早晨听见了,陆起要交资料费,陆建国说没钱,找你妈要去。陆起说自己妈死了。然后陆建国就甩了他一耳光。再回来的时候就是那副浑身血与灰的味道的样子了。

      温迎问他去做什么了,陆起半晌才说:“搬砖。”

      温迎问他多少钱,他说“十五块。”

      温迎没再说什么。他一边拿着陆起曾经给自己买的碘伏和棉签给他擦伤口,一边低声说:“明天我去算命。”

      陆起起初不肯,说丢人,温迎就蹲在床边,嘴吧啦吧啦讲道理,算命不丢人,瞎子不干活才真丢人。陆起没被说服,温迎便一声不吭地拽着他的衣角。陆起被他拽烦了,说了句“骗人的玩意儿”,抓过纸板唰唰几笔,写“瞎子算命,童叟无欺”。

      温迎当时摸着这个字,心里想,陆起这个人嘴上从不饶人,手上从不落下。

      风又刮着脸,他把脖子缩起来。今天早上陆起出门的时候,温迎不知道该不该给他说自己要来巷口。说了,陆起肯定不让。不让,他就来不了。他来不来,陆起就得搬砖,应该握笔的手却被水泥磨得全是血口子。所以,他就没有给陆起说。他把纸板卷起来等陆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推开门,攥着纸板往巷口挪。

      从南巷19号到南巷口,一共三百七十二步,他一步一步数过来。平时,张婶家的狗总在第三步就冲他叫,今天却没出声,大概太冷了,狗都不愿意张嘴。

      “小瞎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比较苍老。

      温迎仰起脸,看向她的放向。

      “你会算命?”

      温迎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看不见来人,只能凭声音判断位置。
      “会。”
      “多大了?”
      “十四。”
      “十四岁算什么命?毛长齐了吗?”

      温迎的脸一下子烫了。他把手攥成拳头,倔强地说:“摸骨不分年龄。”

      女人笑了一声,蹲下来。温迎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浓得发腻。
      “多少钱?”
      “……你看着给。”
      “看着给?那你要是胡说八道呢?”
      “我不会胡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过来,“那你摸。摸对了,给你五块。摸错了,你陪我五块。”

      “……”

      温迎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腕。

      骨节粗,皮肤糙,指根有茧——干粗活的。温迎用拇指从她手背推到指尖,又从指尖推回手腕。指关节不大,腕骨宽,桡骨有点歪,像是以前骨折过,没接正。

      “你生过三个孩子。”他说。

      女人的手缩了一下。

      “头一个是个闺女,”温迎慢慢说,“老二也是闺女。老三是儿子。老三生的时候遭了罪,难产。”

      巷口的风呼呼地吹,把雪花膏的味道吹散了一些。温迎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男人的手,”温迎又摸了摸,“虎口有茧,开车的,大车。但他不开了,腰不好,椎间盘突出。”

      女人把手抽回去了。

      温迎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只手,就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女人的声音变了,刚才还大大咧咧的嗓门,现在压低了,“你怎么知道的?谁跟你说的?”

      “摸出来的。”

      “你少骗人。你是不是认识我?”

      温迎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女人没再说话。温迎听见她在口袋里窸窸窣窣地翻,然后几张纸币塞进他手里。他摸了摸,一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

      “七块。”他说。

      “拿着。”女人站起来,“别跟你妈说见过我。”

      温迎把钱叠好,塞进最里面的口袋,“我没妈。”

      女人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脚步声远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掉了。

      温迎坐在石墩上,把手重新揣进袖子里。

      他骗了她。

      他不是摸出来的,是听出来的。

      女人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拖沓,右腿比左腿重,可以知道他腰椎不好。她蹲下来的时候哼了一声,那是腰疼的人下意识的呻吟,就像奶奶,就像陆起。她说话是嗓门大,但声音虚。生过三个孩子的女人,手才会变成那样,骨头松了,皮肤皱的纹路不一样。至于大车司机……她手腕上有一块疤,柴油烫的,只有修大车的人才会在那个位置留下那种疤。

      这些都是外婆教他的。外婆说,算命不在算,在听,在摸,在猜。十猜七中,就能吃这碗饭。剩下三成不中的,人家也不会来找你退钱,因为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被骗了。

      他把纸板靠在脚边,等着下一个。

      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老头,让他摸手相,摸了半天,温迎说他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大儿子不孝顺。老头抽回手说“放屁”,扔下两毛钱走了。温迎摸了摸那两毛钱,他塞进口袋里。

      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身上有油漆味,说话结巴。温迎摸了他的手,说他今年犯桃花,但桃花是烂的,别碰。男人愣了半天,说了句“你咋知道”,给了三块钱。

      一上午,加上第一个女人的七块,一共十块两毛。

      温迎把钱从口袋里摸出来,数了两遍。十块两毛。陆起搬一天水泥是十五块,他半天挣了十块两毛。

      他把钱叠好,塞回最里面的口袋,拍了拍。

      风小了,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他感觉到脸上有一点暖了。巷口的人多起来,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他竖起耳朵听着,等着下一个把手伸过来的人。

      但没人再来了。

      他坐到下午两点多,肚子叫了两声。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只喝了一碗粥,这会儿饿得胃有点疼。他把纸板卷起来,塞进衣服里,站起来。

      回去的路他数着步数走。三百七十二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到了南巷19号,推开门,堂屋里很安静。他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陆起还没回来。

      他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摸。十块两毛,他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那张五块的单独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锅里有半锅粥,是早上剩的。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旁边慢慢喝。粥进了胃里,胃暖和了一点,但还是饿。他把碗舔干净,洗了洗,放回柜子里。

      最后他回到房间,把叠好的被子拆开,坐进去,拿着一叠毛线,一针一针地织了起来。陆起的手太冰了,伤口太多了,得织副厚手套。他是从昨晚他睡了以后开始织的,毛线是隔壁王婆婆送的。

      针尖扎进拇指,渗出一点红,他吮了一下,继续织。

      温迎快织好了,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立刻下床把东西藏起来。陆起还没进来,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重了。温迎摸索着走到堂屋。

      “哥?”

      陆起没应。

      温迎闻到一股水泥灰与血的味道,比前两天更浓。他听见陆起把书包扔在桌上,长长的呼了口气,像是把整个人都叹出去了。

      “你吃饭了吗?”温迎问。

      “吃了。”

      “骗人。”

      陆起没说话。温迎听见他拉开凳子的声音,坐下去,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温迎走到厨房,生活把把留好的饭菜热了一下,端出来。粥还是温的,他把碗放在陆起面前,又把馒头塞进他手里。

      陆起没动。

      “哥?”

      “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温迎的手顿了一下,“…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陆起的声音非常的冷,比今天的冷风还冷,那冷让温迎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你去了巷口。”

      温迎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

      “谁告诉你的?”陆起问。

      “没人告诉我。”

      “那我怎么知道的?”

      温迎抿了抿唇。“……你看见纸板了。”

      陆起把那块纸板从桌子底下抽出来,重拍在桌上。

      “你拿这个出去的?”

      温迎点了点头。

      “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我去。我自己要去的。”

      “你一个瞎子,坐在巷口算命,你是怕人家不知道你好欺负?”

      温迎攥紧了袖子,“我挣到钱了。”

      陆起愣了一下。

      温迎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放在桌上,“十块两毛。今天上午挣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陆起看着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看了很久。

      “收起来。”他说。

      温迎没动。

      “我让你收起来。”陆起的声音哑了,“以后别去了。”

      “为什么?”温迎抬起头,眼睛对着陆起的方向,灰蒙蒙的,“我能挣钱。我能帮你。你搬一天水泥是十五,我半天挣了十块两毛——”

      “我说了别去了!”

      陆起吼了一声,凳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凳子倒了,哐当一声。温迎抖了一下,吓的后退了几步,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起沉默地看着他。温迎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柴,那件灰色毛衣的袖子盖住了半个手掌。他的眼眶红了。

      “你手还疼不疼?”温迎问。

      陆起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疼。”他说。

      “骗人。”

      温迎转身走进房间,拿出碘伏和纱布,放在桌上,“换药。”

      陆起看着那瓶碘伏,看着那卷纱布,看着温迎低下去的头。

      他坐下来,把手伸过去。

      温迎蹲下来,找到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拆掉旧纱布。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了,他拆得很轻,怕扯到肉。陆起咬着牙没出声,手指抖个不停,温迎咬了牙。

      “今天搬了多少袋?”温迎问。

      “……一百多。”

      “水泥?”

      “嗯。”

      温迎没再说话。他把旧纱布拆完,用碘伏擦伤口。新的水泡叠在旧的水泡上,有的破了,皮翻着,露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他把那些翻起来的皮用剪子剪掉,剪子碰到肉的时候,陆起的胳膊绷紧了。

      “疼就说。”

      “不疼。”

      温迎把纱布缠上去,一圈一圈地缠,缠得不松不紧。缠完了,他把陆起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哥。”

      “嗯。”

      “你让我去吧。”

      陆起抽回手,“这事没得商量。”

      温迎垂着眼,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他站起身,把碘伏放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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