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5. 十指相扣 ...
-
这天晚上,陆起睡的早,腰一沾地就睡着了。
温迎坐在床沿,拿着那些毛线,又开始织了起来。他没仔细量过陆起的手,只是凭着给他擦药时的记忆,估摸个大概来织的。如果今天晚上织不完,明天陆起的手就又要裂开渗血了。毛线在指间绕得更紧,针尖偶尔扎进指尖,他也不擦血。
窗外是猎猎作响的寒风,眨眼间,也入冬了,他来这里也快一个月了。
温迎把织好的手套翻过来,检查有没有漏针。右手那只还差最后几行收边,他摸了一下长度,应该够到陆起的手腕。再往上一点,能盖住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
针尖穿过线圈,他忽然停住。
陆起的呼吸声变了。不绵长平稳了,而是变得带着一点压抑的抽气,像是疼狠了,又像是别的什么。温迎侧耳听了听,把毛线放到枕边,摸索着爬过去。
“哥?”
陆起没应声,呼吸声却是骤然一紧。
温迎的手碰到他的肩膀,陆起在抖,整个人都在痉挛,肩膀绷得像块石头。温迎慢慢往下摸,摸到他的手臂,再往下,是陆起攥成拳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硌出一排月牙。
“做噩梦了?”
陆起还是没说话。温迎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背上,一滴,又一滴。他愣了一下,随后把手翻过来,用掌心去接。
“……对不起。”陆起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吼你。”
温迎坐在黑暗里,手指轻轻收拢,握住陆起受伤的手。他的手很烫,全是汗和血。
“你吼得对。巷口确实不安全。张婶家的狗今天没叫,要是叫了,我往哪跑都不知道。”
陆起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温迎又说:“但我不后悔去。你手疼,我知道。你腰疼,我也知道。你搬一百多袋水泥,腰要弯一百多次,晚上躺平了都睡不着。这些我都知道。”
他把陆起攥着的手一点一点掰开,摸索着,把那些月牙形的印子用拇指揉平。
“所以我得去。我得让你知道,咱们俩,不是你一个人扛着。”
陆起许久未说话。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温迎躺着,脸埋进臂弯里。
这时,他很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梦见我妈了。她问我,怎么把弟弟养成这样了。我说我没养,他自己长的。她说那你怎么不拦着,让他去巷口坐着,让人看笑话。”
温迎的手抬起来,碰到陆起的背,拍了拍。
“哥,别人笑话我我也看不见。我不怕。”
“我怕。”陆起说,“我怕人看你。怕人欺负你看不见。怕人……”他说不下去了,后颈的肌肉绷得发紧。
温迎的手停在他背上,隔着他那件洗得发硬的秋衣,能感觉到凸起的肩胛骨。陆起瘦了,这一个月又瘦了。他来的时候陆起还有件厚棉袄,现在那件棉袄的棉絮都跑到边角去了,陆起舍不得换。
“哥。”
“嗯。”
“你转过来。”
陆起没动。温迎的手从他背上滑下去,找到他的腰,在那里按了一下。陆起闷哼一声,整个人缩了一下。
“这里最疼。”温迎说,“你白天弯太多了。”
他把手掌摊开,贴在陆起后腰上,那里硬得像块木板。陆起吸了口气,温迎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在跳。
“我给你揉揉。”
“不用——”陆起刚开口,温迎的手已顺着脊线往下按压,“转过来。”
陆起慢慢翻过来,仰面躺着。温迎跪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找到他的腰侧,从那里开始,用掌根一下一下地推。他看不见,所以按得慢,每一下都先试探着按实了,再慢慢加力。陆起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全是汗。
“疼就说。”
“不疼。”
温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往中间移,找到脊椎两侧凹进去的地方。陆起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攥紧了床单。
“这里堵住了。”温迎说,“气血不通。”
“你哪学的?”
“外婆。”温迎的手没停,“她腰也不好,我给她按了六年。”
温迎按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听什么。其实他在听陆起的呼吸,呼吸变急了,他就轻一点。呼吸缓了,他就重一点。陆起的腰渐渐软下去,绷着的肩膀也松了。
“右边比左边严重。”温迎说,“你搬水泥的时候,习惯右边先发力。”
陆起没说话。他看着温迎低着的头,看着他被窗外微光照亮的苍白的侧脸。温迎的眼睛是灰的,没有光,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偶尔因为用力而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好了。”温迎收回手,“睡吧。”
他摸索着躺回自己的位置,两只手轻轻交叠在肚子上,闭上眼睛。陆起却没动,他盯着床上的人看了一会儿,直到温迎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极轻地翻过身,面朝墙壁。
风还在窗外刮,屋子里静下来了。温迎听着陆起的呼吸慢慢变长,变沉,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他慢慢起身,在枕边摸到了那叠钱——十块两毛,他还没收起来。
他把钱塞到枕头底下,拿起针线继续织。
他边织,边想着,明天去再买一点毛线,深灰色的,给陆起织围巾。再买半斤红糖,陆起总喊胃疼,红糖养胃。如果还有剩的,去药铺问问,有没有便宜点的膏药,贴腰的那种。
他一样一样地想着,针尖在指尖留下的细小伤口隐隐作痛。他把拇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血腥味很淡。
窗外传来遥远的狗叫,大概是张婶家的狗终于愿意张嘴了。
温迎又想着,给陆起织完围巾,还剩一点的话,再给自己织双袜子。灰色的,和手套一个颜色,和围巾一个颜色。
这样走出去,人家就知道,他们俩是兄弟。
第二天清晨,温迎被陆起的动作弄醒了。
他听见陆起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被子短了,盖了脚就露肩。他把自己那件旧军大衣盖在被子上,然后推门出去了。
温迎躺着被子里,装睡,没有动。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张秀英的声音,在跟陆建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房子隔音不好,他听得见。
“…你那个大儿子,天天睡地上,被子也不盖。”
“冻不死。”陆建国的声音,含混的,还没睡醒。
“你就不能管管?”
“管什么?他愿意睡地上。”
“还有那个瞎子,一天吃三顿饭,你当家里开食堂的?”
陆建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张秀英又说:“你要是再不带钱回来,这个家就别过了。”
温迎听见“一天吃三顿饭”,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
不知道是不是陆起去厨房了,张秀英的嘴巴闭上了。
温迎听见陆起问她:“早上吃什么?”
“粥。”
“还有呢?”
“没了。”
陆起没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陆起的脚步声往房间里走。
张秀英的声音又响起:“你拿三个干什么?”
“温迎吃两个。”
“他一个就够了。”
“他正在长身体。”
接着是张秀英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的重响。
陆起把粥盛了,端到桌上。温迎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厨房的方向。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陆起问。
温迎说:“冷。睡不着。”其实是一夜没合眼,听见陆起起来了,他也起来了。
陆起把粥放在他面前,又把馒头塞进他手里,硬邦邦地说:“吃。”
温迎摸了摸馒头,还是热的:“你吃了吗?”
“吃了。”
温迎低下头,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和一个月之前那样,很慢,很安静,生怕发出一点声音。陆起看着他。他比一个月前胖了一点,脸上有了一点肉,但还是很白。
“今天周六,我晚点去劳务市场。”陆起说,“你在家干什么?”
温迎想了想:“背字。”
“背了多少了?”
“一百三十七个。”
陆起愣了一下。他每天教五个,一个月加起来也就一百五十个左右,温迎记住了大半。
“你背给我听听。”
温迎放下馒头,坐直了身体。
“人、大、小、多、少、上、下、左、右、东、南、西、北、中、天、地、水、火、山、石、田、土、木、林、森……”
他一口气背了五十多个,中间没有停顿。
“行了。”陆起打断他,“够了。”
温迎停下来,抿了抿唇,“我背错了吗?”
“没有。全对。”
温迎笑了一下,拿起馒头继续吃。
陆起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没说。
等陆起出门的时候,温迎叫他:“哥。”
陆起停下来。
“你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
温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他手里。是一双线织的灰色手套,大拇指那里织错了,鼓出来一块。
“你织的?”陆起问。
“嗯。”温迎低着头,“不好看。但是能保暖。”
陆起把手套戴上。小了,手指伸不到底,但是暖和。
“好看。”他说。
温迎的唇角动了一下,袖子下的手微微蜷起。
陆起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还是那么冷,他看着手上的小了的手套,却感觉到温暖从中涌出,包裹住皮肤,涌进血管。
他走到劳务市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那个穿皮夹克的工头已经在了,看见他,招了招手。
温迎站在院子里,听着陆起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口。他站了一会儿,才摸索着回到屋里,把门闩插好。
晚上陆起回到南巷,推开门,房间里黑着灯。他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候温迎都会开着灯等他。
“温迎?”
没人回答。
他快步走进房间,打开灯,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上面。
“温迎!”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转身冲出去,撞翻了门口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哐当一声。
厨房里传来响动。他冲过去,看见温迎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火柴,正摸索着往炉子里点。
“你跑厨房来干什么!”陆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温迎吓了一跳,火柴掉在地上熄了,“哥?你回来了?”
“火灭了你还点!你看得见吗!”
温迎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攥着火柴盒。
陆起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他松开温迎的手腕,看见那白生生的手腕被自己攥出一圈红印。他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你跑厨房来干什么?”
“我想给你热饭。粥凉了,我想生火……”
“你看得见吗你就生火!”
“我……又不是没生过……”
温迎又不说话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不知道陆起这是怎么了。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总是吼他。
陆起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穿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盖住了半个手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陆起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站都站不稳。他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灶台上放着那碗粥,果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以后别进厨房。等我回来。”
“你回来太晚了。粥凉了,你吃了胃疼。”
“胃疼死不了。”
“能死。”温迎的声音很轻,“我外婆就是胃疼死的。”
陆起抬起头看他。
温迎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的手指很长,很白,在月光下透明得没有血色。
“你以后别去搬砖了。”温迎说,“我去。”
“你去什么去,你看得见吗?”
“我能摸。我能摸砖,能摸水泥,能摸——”
“闭嘴。”陆起站起来,“吃饭。”
他把粥倒进锅里,重新生火。他的手在抖,火柴划了三次才着。温迎走过来,想帮忙,被他挡开了。
“坐着。”
温迎没动。他站在陆起旁边,听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哥。”
“嗯。”
“你让我去算命吧。”
陆起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他:“我说了,这事没得商量。”
“我算的很准,你让我去吧。”
“够了。”陆起说,“吃饭。”
他把粥盛出来,一碗放在温迎面前,一碗自己端着。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温迎没动。
“吃。”陆起说。
“你让我去吧。我可以挣钱,你就不用搬水泥了。”
陆起把碗放下。“你知道巷子口是什么地方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瞎子,往那一坐,人家把你钱抢了,把你打了,你找谁去?”
“我不是瞎子。我能看见一点。有光的时候,我能看见影子。”
“影子有什么用?”
“有用。”温迎的声音低下去,“我能看见你的影子。你走进院子的时候,我能看见一个黑影。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能看见光被挡住了。”
陆起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温迎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空的,嘴角抿着,有一种倔强的神情。
“吃饭。”陆起又说了一遍,“吃完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温迎终于端起碗,慢慢喝粥。喝了两口,他停下来,“哥,你手怎么样?”
“没事。”
“给我看看。”
“我说了没事,烦不烦!”陆起吼了一声。
温迎吓得抖了一下,粥洒了。半碗在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陆起看着那摊粥,在月光下像一滩烂泥。
“对不起。”他说。
温迎没说话。他放下碗,摸索着去找抹布。陆起先一步把抹布拿起来,把桌上的粥擦干净。
“烫着没有?”他问。
“没有。”
陆起把抹布扔回灶台上,坐下来,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温迎坐在他对面,慢慢地把剩下的粥喝完,一滴也没剩。
吃完,温迎站起来收拾碗筷。陆起没拦他,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在月光里摸索。
收拾完了,他安静地走过来,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陆起把手缩到桌子下面,但还是被他抓住了左手腕。
温迎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摸,摸到柔软的毛线,止住了。那是他早晨塞给陆起的手套。
“你没摘?”温迎问。
“戴着暖和。”
温迎的手指在手套上摩挲,轻轻地从手指摸到手腕,又摸回来。
“湿了。里面湿了。”
“汗。”
“不是汗。”温迎把陆起的手拉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血味。你手又裂了。”
温迎抓着手套,一点一点地往下卷。手套摘到一半,他停住了。
陆起的右手肿得像馒头,指关节处裂开了口子,血已经凝固,变成黑褐色。新的水泡叠在旧的水泡上,有的破了,有的没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温迎的手停在那里。
“纱布呢?昨天我不是给你包扎了?”
陆起没说话。
温迎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房间,拿来碘伏和纱布。
陆起看着他。温迎低着头,动作很轻,倒碘伏,润湿纱布,然后找到陆起的手,开始擦。
碘伏碰到伤口,刺得陆起吸了一口气。
“疼?”
“不疼。”
“骗人。”
温迎的手更轻了。他把每一条裂口都擦了一遍,然后用纱布缠起来。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又缠了两圈,又打了个结。最后陆起的右手变成了一只白色的拳头,只露出五个指尖。
“好了。”温迎说。
陆起看着自己的手,“缠太多了。”
“明天还要搬。多缠一点,少磨一点。”
陆起沉默着。他看着温迎柔软的头顶,看着他的手指。忽然,他拉着温迎的手,和自己十指相扣。
“手套小了。手指伸不到底。”
温迎僵了一下,心脏奇怪地跳了一下,就像上一次他的手指碰到陆起的胸口时那样,他感觉自己又要发烧了。他垂下眼睫,一点一点地摩挲着陆起的手,从手掌到手指,记住每一个肌肤的尺寸。
“我重新织。”温迎低着头说。
“不用。这个就行。”
他松开手,站起来,把温迎往床边推了推,“睡觉。”
“你呢?”
“我坐一会儿。”
温迎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灰蒙蒙的眼睛还睁着。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耳尖,感觉到那里正微微发烫。
过了几分钟,陆起也走进来,在地上铺棉袄。今天比昨天更累,腰像断了一样,弯不下去。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棉袄铺平,躺上去。
刚一沾地,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在搬水泥。一袋一袋地搬,搬不完。忽然有人叫他,他回头,看见他妈站在工地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起,”她说,“回家吃饭了。”
他想答应,但喉咙里灌满了水泥,张不开嘴。他拼命跑,拼命跑,但工地太大,怎么跑都跑不到门口。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黑漆漆的。他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轻,像猫叫。
他爬起来,看见温迎坐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