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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我就是心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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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陆起问。
温迎没想到陆起会醒,慌乱中抹了把脸,声音发颤:“没事……做了个梦。”
陆起站起来,腿麻得像是在拖着一滩烂泥在走。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温迎往里面缩了缩。
“做噩梦了?”
温迎说没有。
陆起在黑暗里看着他。温迎的背影瘦削,肩膀的骨头支棱着,把灰色的毛衣顶出两个尖。
“你梦见什么了?”
温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梦见我外婆。”
“嗯。”
“她叫我回去。她说,温迎,你跟我回去吧,别在这儿了。”
陆起没说话。他的手在被子下面,缠着纱布,一动就疼。
“我跟她说,我不回去。她说,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哥不要你了。”
“她说谎。”
温迎愣了一下,嘴角挂起浅浅的笑容。他转过身来,眼睛在黑暗里对着陆起的方向,他说:“但是她真的来接我了。她站在床边,我摸得到她的手。凉的,像院子里的水龙头一样凉。她说,温迎,你跟我走吧,那边不冷。”
陆起皱了皱眉,往温迎那边靠了靠,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温迎感到陆起的手背贴上来,心脏又是一阵猛跳,他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陆起也缩了一下指尖,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便退开了。
他说:“不烫。”
温迎又笑起来,说:“我没发烧。”
“那就是撞邪了。明天我去张婶那儿要张符,贴门上。”
温迎笑着看向陆起,“哥,你信这个?”
“不信。贴了安心。”
温迎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往陆起这边挪了挪,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一层毛衣和一层棉袄。
“哥。”
“嗯。”
“我要是真死了,你会怎么办?”
陆起转过头看他。天还是黑的,温迎的轮廓模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温迎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互相掰扯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我外婆死的时候,我在旁边。她拉着我的手,说温迎,别哭,外婆去那边给你占个位置。等你来了,咱们还住一起。”
“她骗你的。那边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他喝醉酒的时候说的。他说,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了,别指望有下辈子。”
温迎沉默了一会儿,想到陆起很少提他爸,他问:“你爸还说什么了?”
“陆起说,“说了很多。说他后悔生了我。说我是累赘。”
温迎喉头一紧,心脏抽痛起来,像是有玻璃渣在食道里反复刮擦。他的手在黑暗里摸索,找到陆起的手,握住了。陆起的手很凉,干燥,粗糙。
温迎对他说:“你不是累赘。”
“我知道。”
“你是好人。你收留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你是好人。”你是我最重要的哥哥。
陆起没说话。他的眼前浮现的是他爸最后一次打他,当那时温迎还没来到这个家。他爸用皮带抽,抽在后背上,抽断了两根肋骨。他躺在地上,看着他爸醉醺醺地摔门出去。
“我不是好人。我打过架,偷过东西,还想过死。很多次。”
温迎的手收紧了。他的拇指在陆起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从手腕到指节,一遍又一遍。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现在想活着。”
“为什么?”
陆起转过头,看着温迎。天开始亮了,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能看清他的轮廓了。
陆起说,“因为你还没认完字。”
温迎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扬起,又颤抖地瘪下去。
“那你要活久一点。我笨。学得慢。”
“你学得不慢。你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只会写名字。”
“不,你还会写粥、火、手。五个字了。再学五个,就能写一句话。”
“什么话?”
“温迎是好人。或者,陆起是好人。”
温迎笑起来,他说:“两句话,十个字。”
“那就学十个。”
“二十个呢?”
“那就学二十个。总有一天,你能写一本书。”
“写什么?”
“写很多。写你,写我,写这个院子,写那锅粥,写你的手套。”
温迎不笑了,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他低下头,两只手把陆起的手包在中间,试图把自己仅剩的温热传递过去:“那书名呢?”
陆起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雪落在我的眼睛里》。雪化了,眼睛就亮了。”
温迎轻轻重复着书名,反复在舌尖品鉴。
他呵出的一口白气,在清冷的晨光里缓缓飘扬,一片洁白的雪花轻轻落在了院子里的老旧自行车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压下来,雪化了,接着便是自行车因为润滑液干涸而发出的咯吱声。陆起用力蹬动踏板,边回头冲着站在门口的温迎喊:“快进去,外面冷。”
温迎站在原地没动,目送那辆自行车离开,消失在门口。
寒冷里,他低下头,往自己掌心呵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离那天晚上谈论的书名,已过去一周。温迎在一本摊开的旧笔记本上,用铅笔写道“雪落在我的眼睛里”。字迹歪斜,笔画也没有写全,像是一个一个被拆散的骨架,漂浮在空中,不肯聚合。
陆起是看着他写完的,他没说写得不对。
他说:“好看。”
温迎转身,关了斑驳的木门,走进屋里。陆建国在炼钢厂打工,张秀英在一家裁缝店踩缝纫机,陆旭去了学校。家里除了自己就没别人了。
他拿起自己的灰色外套,穿好,从墙角找到自己的盲杖,轻敲着地面,离开家,走到了废品站。
他在这里已经干了六天。一天三块,比从前卖袜子多。算命的事陆起坚决反对,温迎只好换了差事。不过,他还是比较喜欢算命,废品站有些时候太嘈杂了太臭了,东西摆得乱,经常摔倒。不过,也没事。能挣到钱就行。
而且,陆起到现在都还没发现。
晚饭的时候,温迎坐在陆起旁边。
他听见陆起拿筷子的声音不对。他用的左手,左手的筷子碰到碗沿,磕了两下才夹起一块豆腐,又滑回碗里,溅出一点汤汁。
温迎的手在桌下攥了攥裤腿。他想到,陆起的手上的伤又加重了,右手用不了了。
“你手怎么了?”这时张秀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温迎这一周,都是在堂屋里吃的饭。张秀英也没再说什么。
“没事。”
温迎听见椅子响了一下。张秀英站起来了。脚步声绕过来,停在陆起身后。接着是一声倒抽气的声音。
“烂成这样还说没事?”
温迎的手指收紧了。烂了。陆起的手烂了。
张秀英的声音尖起来:“陆建国!你看看你儿子!手烂成这样还去搬砖!”
温迎听见陆建国的碗搁在桌上,酒晃了一下,没泼出来。
“他自己要去的。”陆建国的声音含糊。
“他要去你就让他去?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怎么了?我十七岁都进厂了。”酒碗又端起来了,“他不想读书,怪谁?”
“我没说不读。”陆起的声音。温迎听得出来,他在咬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天天往工地跑?搬砖能搬出个大学生?”
“学费交不上,我不搬砖怎么办?”
温迎的指甲陷进掌心。“学费”“交不上”“搬砖”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有点晕。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废品站老板塞给他的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他攥紧那三块钱。
陆建国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泼出来的声音,液体溅在桌面上的那种“啪嗒”的声音。
“你跟我吼什么?有本事找你妈去!”
屋里安静了。
只剩下陆旭扒饭的声音,筷子碰碗沿,特别响。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温迎坐在那里,面朝陆起的方向。他闻到了血味。从陆起那边飘过来的,淡淡的。他把手从桌下伸过去,碰到陆起的膝盖。陆起的裤子是湿的,应该是汗湿的。棉裤被汗浸透了,摸上去潮潮的。而且他在抖。膝盖在微微地颤。
温迎把手缩回去了。他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粥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那天晚上,陆起出去了,很晚才回来。
温迎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副新手套。灰色的线,他重新织过的,量了尺寸。那天陆起自己拉着他让他量的时候,他太紧张了,忘记了量过的尺寸。后面他趁陆起睡着的时候,用手量过他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从指根到手腕,他量了很久,全记在心里了。
院门响了。陆起的脚步声,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重都要拖沓,像腿上绑了沙袋。温迎站起来,面朝门口。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土腥味和煤烟味。
“哥。”
“嗯。”
陆起走进来,把书包扔在桌上。书包很轻,砸在桌面上没什么声音。他坐下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温迎走过去,把手套递出去。他的手在空气里停了一下,碰到陆起的胸口,往下移,找到他的手。
“新织的。你试试。”
陆起没说话。温迎感觉到他把手套拿过去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戴。
空气沉默了几秒。
“刚好。”陆起说。
温迎的唇角动了一下,“手指能伸到底吗?”
“能。”
“那就好。”
温迎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听见陆起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床板吱呀一声。
“你吃饭了吗?”温迎问。
“吃了。”
“骗人。”
陆起没说话。
温迎走到厨房,摸到灶台,掀开锅盖。锅里有剩的粥,凉了。他生火热了一下,盛了一碗,端过去。
“哥,起来吃。”
“不饿。”
“你手都烂了,再不吃饭,你怎么搬砖?”
陆起没动。温迎端着碗站在那里,碗底烫手,他换了只手。过了一会儿,陆起坐起来了,接过碗。温迎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陆起吃得很快,几口就喝完了。
温迎接过空碗,摸到碗底是干净的,一滴也没剩。他端着碗回到厨房,洗了,放回柜子里。
回到房间的时候,陆起已经躺下了。温迎听见他的呼吸,很重,很沉,但应该是没有睡着
温迎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陆起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陆起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又翻了一个。棉袄窸窸窣窣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温迎没有叫他。
第二天早上,温迎醒来的时候,陆起已经走了。
他穿好衣服,从墙角摸到盲杖,走出门。
巷子里的风很凉,他走到巷口,停下来,面朝劳务市场的方向。他知道陆起往那边走了。每天早上,那个方向的脚步声会消失在七点十分左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废品站在南巷口往右拐,一个小院子,门口堆着纸板和塑料瓶。
他推开门进去。
“来了?”是老板的沙哑声音,带着一股酒味儿。
“嗯。”
“今天分铁钉。那边一堆,你蹲那儿。”
温迎摸索着走过去,蹲下来。手碰到地面,摸到一堆铁钉,又凉又扎手。旁边放着一块磁铁,他把磁铁拿起来,吸住铁钉,一颗一颗撸下来,扔进蛇皮袋里。
铁钉扎手的很,温迎被扎了好几次,指尖渗出血珠,他把血在棉袄上蹭了蹭,继续撸。
他蹲在那里,数着时间,数自己的呼吸,数铁钉落进蛇皮袋的声音。一袋满了,扎好口,换一袋新的。
中午的时候,老板扔给他一个馒头,说:“吃。”
温迎接过来,馒头是凉的,他掰开,慢慢吃。馒头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爬到他手指上。他感觉到有点痒,低头把蚂蚁吹走了,继续吃。
下午的时候,天开始暗了。温迎不知道几点了,他感觉到光线变冷了。太阳落山的时候,照在脸上的那点暖意消失了。他不知道陆起回家了没有。应该是还没回家的。如果他今天也去劳务市场了,就不会回来的早。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他攥紧盲杖,把当天的工钱揣进口袋,站起身,拖着微沉的步子,走出废品站,往南巷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有脚步声从巷子里面传出来。很急,很快,还有喘气声。温迎往旁边让了让,但那个脚步声直奔他来。
猛然,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温迎吓了一跳,盲杖掉在地上,哐啷一声。
“回家。”
温迎愣住了。他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每天早上叫他起床,每天晚上问他吃了没有,昨天夜里在黑暗里翻来覆去。
“哥?”他的声音在抖。
“你手怎么了?”陆起的声音很硬。
温迎把手往后缩,但陆起攥得很紧,挣不开。
“废品站。”陆起陈述道。
温迎没说话。
“一天三块?”
温迎点了点头。
陆起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温迎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整个手臂都在打颤。
“回家。”陆起说。
温迎蹲下去,在地上摸到盲杖,站起来。陆起拉着他的手腕往前走,走得很快。温迎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什么东西上,疼得他吸了一口气。陆起的步子慢了一点。
他们走进院子。堂屋里亮着灯,张秀英在厨房炒菜,锅铲撞得哐哐响。陆旭的房间传出游戏机的声音。
陆起把温迎拉进房间,关上门。
“你蹲了多久?”陆起问。
“下午两点去的。”
“六个小时?”
“嗯。”
“你手怎么了?”陆起又问了遍。
温迎把手伸出来。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指节上裂着口子,血珠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痂。
陆起抓住他的手,摸了一下。温迎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停住了,依然在抖。陆起喉
“明天别去了。”陆起说。
“那你别去搬砖。”
“温迎——”
“你手烂了都不去医院。你每天回来,手在抖,腰直不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起没说话。
温迎站在那里,面朝陆起的方向,他的手还攥在陆起手里,他没抽回来。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发烧了不说,手疼了不说,饿了不说,累了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你当我是瞎子,我就真的是瞎子了?”
温迎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我不是瞎子。我看不见,但我不是瞎子。”
屋里很安静。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哔哔剥剥的响。
陆起松开他的手。
“洗手。吃饭。”
温迎愣了一下。
“先洗手。”陆起又说了一遍,声音没那么硬了,“你手上有铁锈。吃饭会吃进去。”
温迎没说话。他跟着陆起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陆起拧开水龙头,水很小,但很冰,冻得温迎手疼。陆起抓着温迎的手,放在水下面冲。水冲在裂口上,温迎咬着嘴唇,没出声。
陆起冲了很久,然后拿起肥皂洗出泡沫,用手指把温迎指甲缝里的黑灰一点一点抠出来。他的动作很轻了,但是他手指粗,有时候还是会碰到温迎手上的裂口。温迎疼得缩了一下,陆起就停下来,等一会儿。
冲完了,温迎的手被洗干净了,又变成了白生生的样子,凉水把他的指尖浇红了,倒显得有血色了。陆起把水龙头关上,用自己衣服的下摆擦温迎的手,擦干了,把温迎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吃饭。”他说。
陆起把他拉到堂屋里。张秀英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看见他们进来,瞥了一眼,没说话。陆建国不在。陆旭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吃饭。”张秀英的声音。
陆起和温迎坐下来。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三个馒头。张秀英把馒头推到陆旭房间的方向,“陆旭!吃饭!”
没人应她,她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她骂了一句,坐下来,自己端起碗。
“你爸去你姑家了。你姑父厂里招人,他去问问。”张秀英说。
陆起没说话,把馒头掰开,一半给温迎。
“你自己吃。”温迎说。
“我不饿。”
“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
“骗人。”温迎把馒头推回去,“你中午没吃。馒头还在包里。”
陆起愣了一下。
温迎又说:“你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陆起看着温迎。温迎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着他的方向,很倔强。
陆起把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温迎听到他嚼的声音,才端起自己的碗。两个人慢慢吃着饭。
温迎感觉到张秀英看了自己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去喝粥了。
吃完饭,陆起把碗洗了,温迎想帮忙,被他推开了:“坐着。”
温迎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他听着陆起洗碗的声音,水哗哗地响。
关门的声音响起,温迎听见张秀英从陆旭的房间走出来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你班主任给你的钱,够交学费了。”温迎听见张秀英这么说。
洗碗的声音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老师给家里打电话了。说提醒了三次了学费还是不交。问我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说要有困难,跟她说。”
洗碗的声音继续响起。过了一会儿又停了。陆起把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
张秀英又说:“刘大勇他爸厂里缺人,问你愿不愿意去。正式工,一个月五百……我说你去。”
“我去了,温迎怎么办?我不上学了?”
张秀英没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搭在围裙上的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
“刘大勇说,他会帮忙照顾温迎。”
陆起没说话。他走到温迎身边坐下,将他的手拉过来,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温迎的手被自己洗干净了,不过还是有裂口,伤疤。陆起的手也好不到哪去,肿着,烂着,缠着纱布。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被踩碎的软烂的砖头。
“我再想想。”温迎听见陆起这么说。
对于陆起会不会辍学,温迎是坚信的,坚信陆起不会。陆起教自己认字,教自己读书,看地图,说能读书就能考上大学,考上大学就能走出这穷山沟。温迎相信陆起不会答应的。
可是打脸来得猝不及防——第三天晚上,陆起说他去厂里。
这是温迎没料过的。他能感觉到这三天陆起很沉默,经常不在状态,问话也不讲。晚上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呼吸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温迎睁着眼,等着他开口。前两夜他没开口,第三夜终于开口了,似乎是这三天终于决定好了,选了自己的未来。
可他说:“我去厂里。”
温迎没说话。他喉咙发紧,没应声。
“明天去签合同。正式工,一个月五百。交完学费,还能剩下。”
“那你学呢?”
“不上了。”
温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行。”
“温迎——”
“你说过要考大学的。你说过要离开南巷的。你都忘了吗?”
“没忘。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多了我?”温迎的声音抖起来,“你是因为我。你是因为多了我,才不去上学的。”
“不是。”
“是。”温迎的手攥着被子,攥得很紧,“你爸不管,你后妈不管,你弟不管。你要养我,你要交学费,你要买煤球、买米、买菜。你一个人扛。你扛不住。你扛不住就不上学了。”
温迎坐在床上,面朝陆起的方向。黑暗中,陆起看不到他的脸。温迎的呼吸又重又急。
“你别去。”温迎说。
“我已经决定了。”
“你不去。”温迎的声音硬起来,“你要去,我就去死。”
陆起猛然坐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去上学,我就去死。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你不上学了,我活着干什么?”
“温迎!”
“你去上学。我去打工。我去废品站,我去摆摊,我去讨饭。我什么都干。你不能不上学。”
陆起站起来,走到床边。他蹲下来,面朝温迎。黑暗中,他看不清温迎的脸。他伸出手,摸到温迎的脸。温迎的脸上湿的,全是泪。
“别哭。”陆起说。
“我没哭。”
“你骗人。”
“你才骗人。”温迎抓住他的手,“你说手不疼,你说不累,你说不饿,你说没事。你骗人。”
陆起没说话。他蹲在那里,手被温迎攥着。温迎的手很凉,很瘦,指节上全是裂口。
“我去上学。”陆起说。
温迎的手松了一下。
“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去废品站了。”
“那我——”
“我去打工。周末去。放学去。一天干几个小时。能撑住。”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刘大勇说了,他帮我。还有你。你在家等我。”
温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陆起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位置,躺下去。
“温迎。”
“嗯。”
“你刚才说去死,是吓我的吧?”
温迎沉默了一会儿:“……是吓你的。”
“嗯。以后别吓了。”
“要吓也挑白天。”
温迎躺下来,背对着陆起,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起来。
“睡觉。”陆起说。
“好。”
第二天早上,温迎起得早,比陆起还早。陆起今天睡的好,晚上没翻身,呼吸声也均匀。温迎把被子抱起来,盖在陆起身上,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平常这个时候,都是陆起在院子里生火。今天温迎来弄。他蹲在那里,手忙脚乱的,火柴掉了一地。他伸手要去捡,却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陆起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过火柴,划了一下,着了。
“我来。”陆起说。
温迎安静地蹲在他旁边,听着火苗窜起来的声音。
“哥。”
“嗯。”
“你今天去上学?”
“去。”
“放学早点回来。”
“干什么?”
“我学了一个新字。想给你看。”
陆起转过头看他。温迎的脸被火光照着,红彤彤的。他在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
“什么字?”陆起问。
“路。道路的路。”
“这个字是你教我的。路,我陪你走。”
陆起没说话。
温迎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陆起蹲在炉子旁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温迎蹲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冷风从背后吹过来,眼前炉子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