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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讨债不是这么讨的 盆地的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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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地的夏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闷得让人喘不上气，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柏油马路上升腾起一股土腥味。
赵磊刚在西门的一个老小区干完扛水泥的零活，灰头土脸地跨上他那辆破三轮，雨就兜头浇了下来。他暗骂了一句，赶紧从车座底下扯出一件满是泥点子的透明一次性雨衣套上，蹬着车往回赶。
路过一条平时挺热闹、这会儿却被雨水浇得空荡荡的商业街时，赵磊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家已经关门的便利店屋檐下，站着个人。
哪怕隔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雨帘，赵磊还是一眼认出了程锦。没别的原因，这人在昏黄的路灯下白得太扎眼了，像个发光体。
只是此刻，这个“发光体”看起来十分狼狈。
程锦今天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半边肩膀已经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布料半透明地贴在皮肤上。他正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死死按着胃部，身体微微弓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因为周围只有雨声，加上赵磊的三轮车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路边，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程锦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李总，这套图我已经按您的要求改了七版了。最初定好的风格是您拍板的，现在全盘推翻，还要我今晚就交新稿，这不合规矩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很大，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程锦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胃痛而发白的嘴唇都被他咬出了血丝：“好，稿子我可以重画，但上个月的尾款您是不是该结了？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喂？李总？喂！”
程锦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已经暗了，对方挂了电话。
他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卷帘门上，慢慢滑蹲下去。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留给这个冰冷的雨夜一个单薄到微微发颤的脊背。
赵磊坐在三轮车上，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没上过大学，不懂什么是“改图”，也不懂什么是“合同”。但在他的世界里，干了活不给钱，那就是黑心包工头欺负老实人。
平时在他面前拽得二五八万、连修个灯泡都要借机往他身上靠的城里少爷，现在居然被人欺负得蹲在街边淋雨？
赵磊心里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拔了车钥匙，大步跨上台阶。
程锦正疼得冒冷汗，连日来的熬夜加上刚才那通电话的刺激，让他的老胃病彻底犯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晚要交代在这个破屋檐下的时候，头顶上的雨声突然小了。
一件带着强烈体温和廉价香皂味、还夹杂着一点汗味的干燥外套，兜头罩在了他身上。
程锦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赵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大个子把身上唯一一件干爽的外套脱给了他，自己只穿着那件洗得松垮的灰背心，露出结实粗壮的手臂。雨水顺着他剃得短短的板寸往下流，划过那张黑膛膛的脸。
“你……”程锦张了张嘴，却因为胃部的一阵痉挛倒吸了一口凉气。
“讨债不是你这么讨的。”赵磊的声音又沉又硬，像块砸在闷雷里的生铁，“软绵绵的，跟个娘们儿似的，人家能怕你？”
程锦本来疼得要命，听到这话，气得差点笑出来。他刚想习惯性地刺两句，下一秒，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
“哎！干什么！”程锦吓了一跳，本能地抓住了赵磊的胳膊。
赵磊竟然一把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动作粗鲁却又奇异地避开了他按着胃的手。
“别乱动，你那点分量还没我今天扛的一袋水泥重。”赵磊沉着脸，强硬地把程锦连人带外套塞进了三轮车后车厢的雨棚里。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但被雨棚一挡，居然奇迹般地隔绝了外面的湿冷。
程锦裹着那件带着赵磊体温的外套，看着赵磊淋着雨坐回驾驶座，宽阔的后背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前面。
“坐稳了。”赵磊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声，拧开了油门。
三轮车在雨夜里狂奔。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家还在冒着热气的小面馆门口。
赵磊跳下车，把程锦拽进店里，直接按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然后他走到老板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今天刚结的、带着汗水的零钱。
“老板，来碗清汤面，卧个鸡蛋。面煮烂点，他胃不好。”
说完，赵磊走回来，拉开椅子坐在程锦对面，大马金刀地敞着腿。他抽了两张劣质餐巾纸，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定定地看着程锦。
“明天，俺带你去要钱。”赵磊说得斩钉截铁，眼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要是敢不给，俺就在他公司门口打地铺。”
程锦捧着一次性纸杯里倒来的热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的事、义愤填膺到连脖子都红了的男人，突然觉得胃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垂下眼睫，看着水杯里升腾起的热气，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磊哥，”程锦轻声叫了他一句，声音里没了往日的轻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为什么要管我？”
赵磊愣了一下。
是啊，非亲非故的，管这闲事干啥？
他憋了半天，最后梗着脖子，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俺……俺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你这人，除了会冲俺凶，在外头怎么怂成这样！”
程锦看着他死不承认、耳根却偷偷红了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他想，这土狗，还挺好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