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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收残部,建幕府 辅国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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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国镇北侯的册封,如同在朝堂这锅滚油里浇进一瓢冰水,炸开了锅。勋贵们瞠目结舌,文官们议论纷纷,御史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有说“妇人封侯,亘古未有,有违祖制”,有说“沈氏恃宠而骄,干涉朝政,恐成祸患”,更有引经据典,暗指“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然而,所有这些声音,都被皇帝一道“朕意已决,毋复多言”的朱批,轻飘飘地压了下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将沈清晏树起来,既是酬功,更是要借她这把快刀,斩开北疆乃至朝中盘根错节的荆棘。至于“祖制”、“礼法”,在帝王权衡与边关实利面前,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撼动了。
镇国夫人府(如今该称镇北侯府)的门槛,在短暂的冷清后,迅速被踏破。道贺的,攀附的,探听虚实的,自荐为幕僚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沈清晏以“守孝”、“病体未愈”及“筹备开府、公务繁忙”为由,大部分都推给了新任的长史(皇帝指派的心腹宦官担任名誉长史,实权在沈清晏自己提拔的管家手中)和周勉等人应付,自己则深居简出,专心梳理北疆事务,并秘密筹建幕府。
“开府仪同三司”的权力不小,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设置司马、参军、主簿、记室等僚属,组建一套属于自己的行政班底。人选是关键。她通过周勉,招揽了几位在兵部、户部不得志却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官员;又让沈峰暗中考察,从北疆边军和侯府旧部中,提拔了一批忠诚悍勇的中下层军官;更重要的是,她通过常嬷嬷的绣坊,向萧衍递了消息,希望他能推荐一些可靠且擅长情报、暗战、贸易等“特殊事务”的人才。
数日后,常嬷嬷送来一份名单,上面是几个化名和简单的履历描述,看似寻常,但沈清晏一眼看出,这些人必是萧衍多年暗中经营的核心力量。其中一人,化名“秦川”,履历上写“曾游历北境、西域,精通数族语言,擅货殖,于边贸、消息两道颇有门路”,被特意标注。沈清晏心领神会,这大概就是萧衍为她物色的、未来负责北疆情报与边贸的臂助。
就在沈清晏的幕府雏形初现,北疆整顿事宜也因她地位的巩固而推进得更加顺畅时,一道来自北疆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军报是新任北疆都督亲手所写,火漆密封,直送御前,同时抄报兵部及“总领北疆边务”的沈清晏。信使是都督亲兵,满面风尘,眼中带着血丝。
军报内容触目惊心:北境大皇子在初步稳定内部后,突然撕毁之前的口头停战约定,以“追剿三皇子叛逆残部、误入南疆”为由,陈兵数万于边境线,连续袭扰南梁三处关隘,其中一处关隘守将轻敌冒进,中伏身亡,关隘一度危急,幸得援军及时赶到,才未失守。北境军掳掠边境数个村庄,烧杀抢掠,并扬言南梁“包藏祸心,窝藏叛逆”,要求交出“逃亡的北境叛逆”及“杀害使者的凶手(指沈清晏)”,否则“铁骑南下,玉石俱焚”!
朝堂哗然!主战派群情激愤,要求立刻发兵征讨。主和派则惶惶不安,认为北境出尔反尔,难以理喻,应遣使严正交涉。皇帝震怒,在朝会上摔了茶盏,怒斥北境“背信弃义,狼子野心”,但并未立刻下达开战的旨意,而是下令北疆各军“严加戒备,若敌来犯,坚决回击”,同时,急召沈清晏、周勉、兵部尚书(新任)、户部尚书、首辅等重臣入宫议事。
暖阁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北疆都督的军报原件摊在御案上,血迹与烟渍依稀可见。
“都说说吧,北境此举,意欲何为?我朝该如何应对?”皇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众人。
新任兵部尚书主张调集重兵,予敌迎头痛击,以儆效尤。户部尚书则苦着脸,陈述粮草转运艰难,国库空虚,难以支撑大战。首辅倾向于先礼后兵,遣使严词质问,同时加紧备战。
周勉看向沈清晏。沈清晏一直在凝神细看那份军报的抄件,此时抬起头,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北境此举,恐非简单的背信弃义或挑衅。”
“哦?此话怎讲?”
“军报中提到,北境是以‘追剿叛逆残部、误入南疆’为由,并要求我朝交出‘逃亡叛逆’及‘杀害使者的凶手’。”沈清晏指尖点着军报上的字句,“这理由看似荒唐,但或许,这正是大皇子的真实困境与意图。”
“真实困境?”皇帝皱眉。
“是。”沈清晏道,“大皇子虽初步掌权,但内部反对势力未绝,尤其是三皇子母族及其依附部落,实力犹存。他急需一场对外‘胜利’,来转移内部矛盾,凝聚人心,巩固权位。而拓跋宏之事,正好给了他一个看似‘正当’的借口——将内部清洗引发的动荡,归咎于南梁的‘阴谋’与‘迫害’。攻打我朝,若胜,则可携大胜之威,彻底压服内部反对声音;若不胜,也可将战事不利的责任,推给‘南梁狡诈’或内部‘奸细’,继续清洗异己。”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所以,他此番陈兵边境,袭击关隘,目的未必是真要立刻大举南下,而是试探我朝反应,制造紧张,为其内部整合争取时间与借口。掳掠村庄、口出狂言,既是示威,也是激怒我朝,盼我朝仓促应战,他或可寻机取得一场局部胜利,便可大肆宣扬。”
“你的意思是,他在虚张声势?”皇帝若有所思。
“虚中有实,实中带虚。”沈清晏道,“他确有动用武力的决心和能力,但战略目标可能并非灭国之战,而是以战促和,以战固权。我朝若应对失措,或畏惧避战,他必得寸进尺;若仓促全面开战,正中其下怀,他可借战争状态,进一步收紧内部控制,并将国内矛盾转向外部。”
“那依你之见,我朝当如何?”
“臣以为,当以‘强硬反击、有限接触、外交施压、内紧外松’为应对之策。”沈清晏条理清晰,“其一,北疆各军需立刻进入最高戒备,对来犯之敌,务必给予迎头痛击,打出威风,绝不可示弱。尤其要守住那几处被袭关隘,必要时可小规模出击,收复被掳掠的失地人口,但不可贸然深入北境。”
“其二,立刻派遣使臣,持陛下国书,严正抗议北境背信弃义之举,要求其立刻退兵,惩办肇事将领,赔偿损失,并交出指使之人和侵袭证据。同时,将北境悍然入侵、烧杀抢掠之暴行,公之于周边诸国及北境内部不满大皇子的势力,抢占道义制高点,孤立大皇子。”
“其三,”沈清晏声音转冷,“我朝可暗中联络北境内部反对大皇子的势力,尤其是那些遭受清洗、或对其穷兵黩武不满的部落首领,给予一定支持或承诺,从内部牵制、分化大皇子。此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其四,国内需加紧整顿边务,囤积粮草,但不必大张旗鼓进行全面动员,以免过度刺激对方,也避免劳民伤财。可将此视为对我朝新整边军的一次实战检验。”
一番话,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听得在场几位重臣暗暗点头。连主战派的兵部尚书,也觉得此策比单纯喊打喊杀更为周全。
皇帝沉吟良久,看向首辅和周勉:“二位爱卿以为如何?”
首辅捻须道:“辅国侯所言,老成谋国,深合兵法‘知己知彼’之要。老臣附议。”
周勉也道:“臣亦以为此策稳妥。既能展现我朝捍卫疆土之决心,又不至于陷入北境内斗泥潭,还可借机进一步整顿边务,锤炼新军。”
“好!”皇帝一拍御案,眼中闪过决断,“便依沈卿之策!周勉,你立刻会同兵部,拟定具体反击方略及使臣人选!沈卿,北疆军务,尤其是联络北境内部、分化瓦解之事,由你总揽,便宜行事!务必让那北境狂徒,知道我南梁绝非可欺之辈!”
“臣等遵旨!”
议事毕,众人退出暖阁。皇帝独留沈清晏。
“沈卿,”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方才所言,甚合朕心。然,联络北境内部,分化瓦解,此事凶险异常,非大智大勇、且熟知北境情势者不能为。你……可能胜任?”
沈清晏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帝最后的考较,也是将最危险的任务交托给她。她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皇帝点点头,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正面浮雕狴犴,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字,与之前赏赐的又有不同,更显古朴沉重。“此乃太祖所留‘玄甲令’,凭此令,可调动朕潜邸时暗中经营的一些力量,专司境外密事。今赐予你,北境之事,全权交由你处置。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沈清晏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仿佛有千钧之重。“臣,领旨谢恩。”
“去吧。”皇帝挥挥手,似乎有些疲惫,“记住,朕要的,是北疆安宁,是那狂徒低头。至于手段……朕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臣,明白。”
退出暖阁,沈清晏握着那枚“玄甲令”,走在宫墙深长的阴影里。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心底却一片冰凉。
皇帝这是将最锋利的刀给了她,也要她用这把刀,去劈开最坚硬的石头。成了,她是平定北疆的首功之臣;败了,或者手段过于酷烈引起反噬,她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别无选择。
回到府中,她立刻召来刚刚到任、化名“秦川”的幕僚。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却温润平和,透着久经世事的通透与沉稳。
“秦先生,北境之事,你已知晓。”沈清晏将“玄甲令”放在桌上,“陛下将此令交予我,令我全权处置北境分化瓦解之事。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拟一份详尽的方略,包括可联络的北境内部势力名单、接触方式、所需支持、可能的风险与回报。要快,也要准。”
秦川(萧衍)看着那枚玄甲令,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躬身道:“属下领命。侯爷,此事牵涉甚广,属下需要调用一些……非常规的资源和渠道。”
“玄甲令在此,北镇抚司陆铮大人也会提供必要协助。你需要什么,列单子,我会安排。”沈清晏道,“记住,此事机密,除你我之外,仅有周勉周大人略知一二。所有行动,务必隐秘,成效为要。”
“属下明白。”秦川应下,却又道,“侯爷,北境大皇子此番举动突然,且直指侯爷,属下怀疑,其中或有那个阴影部族的推波助澜。他们似乎……很乐于见到大皇子与南梁彻底交恶,甚至开战。”
沈清晏心中一沉:“你有线索?”
“有些蛛丝马迹。大皇子身边最近多了一位神秘的‘国师’,据说来自雪山深处,能通鬼神,深得大皇子信任。此人行事诡秘,属下正在查其来历,疑与那个阴影部族有关。”秦川低声道,“若真是他们,那此番边境冲突,恐怕只是开始。他们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搅乱北境,而是……要让整个北疆,乃至两国,都陷入战火与混乱。”
又是他们!沈清晏握紧了拳。这个阴魂不散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无处不在。
“查!尽快查清这个‘国师’的底细!”沈清晏冷声道,“另外,我们的方略,也要考虑到这个变数。或许……可以利用大皇子对此人的信任,做些文章。”
秦川眼中精光一闪:“侯爷高见。属下会设法,将‘国师’可能是南梁或三皇子余孽奸细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大皇子的反对派。同时,接触那些反对派时,也可暗示,大皇子穷兵黩武,是受了奸人蛊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奸细”的帽子反扣回去,挑起大皇子与“国师”及其背后势力的猜忌。
“很好,就按此思路去办。”沈清晏点头,“时间紧迫,秦先生,有劳了。”
“分内之事。”秦川拱手,退下时,又看了一眼那枚玄甲令,才转身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清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盛夏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郁勃气息。
北疆烽烟已起,朝中暗流涌动,阴影如毒蛇潜伏。
而她,手握玄甲令,立于风暴中心。
前路艰险,步步杀机。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寒意,竟渐渐被一种近乎灼热的斗志所取代。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战吧。
为边境安宁,为心中所求,也为……那条贼船上,另一个疯子的安危。
她望向北方,天际流云变幻,仿佛已能看到那即将燃起的、更加炽烈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