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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山上,人摄政 等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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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三日,漫长如三秋。京城表面一切如常,市井依旧喧嚣,朝会依旧进行,但镇北侯府内气氛却凝重如铁。沈清晏几乎夜不能寐,白天强打精神处理公务,批阅来自北疆的各处急报,与周勉等人商议后续应对,夜里则独自守在书房,对着舆图一遍遍推演,直到天色微明。
第三日黄昏,乌云低垂,闷热无风,是暴雨将临的征兆。沈清晏的心也如同这天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子时行动,此刻,那五百死士应该已在边境的隐秘山谷中集结完毕,整装待发了吧?萧衍(秦川)此刻又在何处?是否已与那个部落首领阿古拉接上头?
“侯爷,晚膳备好了,您多少用些吧。”知书端着清淡的粥菜进来,担忧地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青黑。
沈清晏毫无食欲,摆摆手:“先放着。可有北疆新消息?”
“半个时辰前,兵部送来加急,说赤木关外北境军攻势似有减缓,但仍在猛攻城墙破损处。援军被阻于三十里外的野狼峪,激战正酣。”知书回道。
攻势减缓?是久攻不下的疲惫,还是后方不稳的征兆?沈清晏心神不宁。
夜色渐深,乌云彻底吞没了星月,天地间一片墨黑。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却迟迟不见雨滴落下。
子时将至。
沈清晏披衣起身,走到院中。狂风骤起,卷动庭中树木哗啦作响,吹得她衣袂猎猎。她仰头望着漆黑如墨的天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此时此刻,黑水谷。
五百黑衣黑甲、口衔枚、马裹蹄的精锐骑兵,如同暗夜中流淌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出藏身的山谷,在熟悉地形的向导(阿古拉部落的人)引领下,沿着一条几近废弃的兽道,向北境境内插去。领队的千户韩烈一马当先,眼神锐利如鹰,沈峰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八十里路,在熟悉地形和坐骑精良的情况下,不需两个时辰。丑时三刻,黑水谷模糊的轮廓已在黑暗中显现。那是一个狭长的山谷,谷中隐约有灯火,是北境军的临时粮草囤积点,守卫看上去不算严密,只有零星哨兵和巡逻队。
韩烈打了个手势,队伍悄然散开,分成数股,如同觅食的狼群,从不同方向向谷口和谷内潜去。他们的目标明确——粮草囤积处的草料堆和辎重车。
沈峰带领一队人,悄无声息地摸掉了谷口的两个哨兵。韩烈则亲自带人,如同鬼魅般靠近了最大的几个草料堆和粮车。火折子点燃,浸了火油的布团被奋力抛出。
“呼——!”
几乎是同时,数处草料堆猛地窜起冲天火光!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顷刻间便将半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敌袭——!粮草着火了!”惊恐的呼喊声、锣声瞬间炸响,谷中乱作一团。北境守军从营帐中慌乱冲出,有的救火,有的寻找敌人。
“放箭!”韩烈低吼。潜伏在暗处的南梁死士纷纷张弓,淬毒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救火的北境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要恋战!烧!继续烧!烧完立刻按原路撤回!”韩烈一边下令,一边亲自带人冲向尚未着火的粮车,将火把扔了上去。
大火彻底吞噬了粮草囤积点,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热浪灼人,谷中已成人间地狱。
“撤!”眼见目的达成,韩烈毫不贪功,果断下令。
南梁死士们迅速脱离接触,如同潮水般向谷外退去。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谷口时,异变突生!
谷口两侧的山坡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震天!竟有伏兵!
“中计了!有埋伏!”沈峰目眦欲裂。
只见火光中,一队队北境骑兵从山坡后冲出,堵死了谷口,看人数,竟不下两千!为首一员大将,黑甲红缨,手持长刀,赫然是北境名将,大皇子的心腹——兀良哈!而他身边,一个披着白色斗篷、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人,正静静地看着谷中的混乱,正是那位神秘“雪山上人”!
“南梁鼠辈,果然来了!国师神机妙算!”兀良哈狂笑,长刀前指,“儿郎们,杀!一个不留!”
“结阵!向西边突围!”韩烈临危不乱,厉声高喝。南梁死士虽惊不乱,迅速收缩,结成紧密的冲锋阵型,朝着西侧兵力相对薄弱的方向猛冲过去。他们本就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此刻绝境之下,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北境军人数占优,又是以逸待劳,死死咬住不放。双方在狭窄的谷口外展开惨烈的厮杀,不断有人坠马,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沈峰护在韩烈身侧,拼死砍杀,身上已添数道伤口。他眼角余光瞥见那“雪山上人”依旧立在原地,并未参战,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战场,那目光,让沈峰遍体生寒。
“韩千户!这样下去不行!我带一队人断后,你带兄弟们冲出去!”沈峰嘶吼道。
“放屁!要死一起死!”韩烈一刀劈翻一个北境骑兵,怒骂。
就在这时,战场侧翼忽然大乱!只见一队约百人的北境装束骑兵,竟从斜刺里杀出,目标直指北境军后阵,尤其是那名“雪山上人”!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脸上蒙着北境人常见的防风面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手中一柄弯刀使得出神入化,所过之处,北境军人仰马翻。他身后跟着的百余人,也个个悍勇异常,打法与南梁军、北境军皆不相同,更显诡谲狠辣。
是萧衍!和他带来的、萧衍暗中经营多年的北境死士!
“是援兵!冲出去!”韩烈虽不知来人是谁,但机不可失,立刻率领残部,朝着援兵杀开的方向猛突。
萧衍的目标明确,就是“雪山上人”。他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对方所在的山坡。“雪山上人”似乎没料到会有此变,仓促间,身边数名随从拔刀迎上。这些随从武功路数奇特,阴狠毒辣,与中原、北境武学迥异。
“果然是你这阴沟里的老鼠!”萧衍冷笑,弯刀划出冷冽弧光,顷刻间便与两名随从战在一处。他武功本就极高,又在北境磨砺多年,此刻含怒出手,招招致命,那两名随从虽诡异,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保护国师!”兀良哈见“雪山上人”遇袭,又惊又怒,分兵来救。
战场更加混乱。韩烈、沈峰趁此机会,终于带着残余的二百余骑,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向着来路狂奔。萧衍见状,虚晃一刀,逼退对手,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他那百余死士闻声,立刻脱离战斗,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兀良哈欲追,却被“雪山上人”抬手止住。白色斗篷下,传出一个嘶哑低沉、不辨男女的声音:“穷寇莫追,粮草已毁,目的已达。清理战场,速报大皇子。”
兀良哈不甘地看了一眼南梁军逃走的方向,又看看满地狼藉的粮草灰烬和双方士卒的尸体,恨恨地一跺脚:“收兵!”
暴雨终于在黎明前倾盆而下,冲刷着边境的山峦与血迹。
寅时末,浑身浴血、仅剩一百八十余骑的韩烈、沈峰等人,终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南梁境内预设的接应点。人人带伤,神情悲愤。出发时五百健儿,归来不足四成,且粮草虽毁,自身也损失惨重,更中了埋伏,可谓惨胜。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京城。
沈清晏是在清晨接到第一份战报的。当她看到“中伏”、“死伤过半”、“粮草虽毁”等字眼时,眼前猛地一黑,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无法呼吸。
五百精锐……沈峰……还有,萧衍他……
“侯爷!侯爷您没事吧?”知书慌忙扶住她。
沈清晏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浏览后续报告。当看到“有不明北境装束援军突袭敌后,助我军突围”、“疑似内应”、“领队者武功极高,目标直指敌国师”、“我军残部已撤回”等描述时,她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
是他。他还活着,还及时赶到,救了韩烈和沈峰他们……
但损失如此惨重,行动可以说失败了大半。皇帝会如何震怒?朝中那些等着抓她把柄的人,又会如何攻讦?
果然,早朝之上,弹劾沈清晏“轻敌冒进”、“葬送精锐”、“劳而无功”的奏章如同雪片。皇帝脸色阴沉得可怕,在龙椅上沉默良久,才压着怒火道:“辅国侯,你有何话说?”
沈清晏出列,跪倒在地。她没有辩解,只将另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北镇抚司陆铮的密报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北镇抚司刚刚截获的北境密报,及我方内线传回的消息。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密报呈上。皇帝快速翻阅,脸色变幻不定。密报中提到,北境大皇子得知黑水谷粮草被毁(虽南梁损失惨重,但粮草确被焚毁大半),后方数个部落因“流言”及粮草被征而骚动,其弟旧部有异动,加之“国师”遇袭受伤(萧衍所为),已急令前线兀良哈“稳固防线,暂缓攻势”,并抽调部分兵力回防王庭弹压。赤木关压力大减,南梁援军已突破阻截,与守军汇合。
此外,内线消息证实,黑水谷埋伏,确系那“雪山上人”凭借某种“卜算”或情报,提前预知,并说服大皇子设下。此人来历神秘,所图非小。
皇帝合上密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依旧跪着的沈清晏,语气复杂:“纵然如此,折损数百精锐,总是事实。”
“臣指挥不力,甘受责罚。”沈清晏以头触地,“然,经此一事,北境攻势已缓,内部生乱,其‘国师’之疑已种,于我朝而言,危机暂解,且获得了关于敌方神秘势力的关键线索。臣请陛下,允臣戴罪立功,继续追查此‘雪山上人’及其背后势力,并利用北境内乱之机,巩固边防,推进边贸,彻底稳定北疆。”
朝堂上一片寂静。沈清晏这话,是将功过都摆在了明面,认罚,但也指出了后续的利益和方向。
首辅出列,缓缓道:“陛下,辅国侯虽有失察之过,然奇袭焚粮,确已达成部分战略目的,迫使北境退兵,赤木关围解。且其事先已有‘流言’、内应之策,事后亦有补救,更获重要敌情。老臣以为,可令其戴罪立功,专司北疆情报及对敌分化之事,以观后效。”
周勉等人也纷纷附议。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道:“也罢。沈卿,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北疆之事,仍由你总领,然需慎之又慎。那‘雪山上人’及其背后势力,给朕查个水落石出!退朝!”
“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负所托!”沈清晏再次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退朝后,沈清晏几乎是立刻赶回府中。她迫切地想知道沈峰的具体伤势,更想得到萧衍平安的消息。
沈峰已被送回府中医治,伤势不轻,但无性命之忧。见到沈清晏,他挣扎着想坐起,被沈清晏按住。
“活着回来就好。”沈清晏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酸涩,“好好养伤。弟兄们的抚恤,我会加倍。”
“侯爷……是末将无能……”沈峰虎目含泪。
“不怪你,是敌人太狡诈。”沈清晏拍拍他的手,又问,“救你们的那队人……领头的那位,你可看清了?他……可有受伤?”
沈峰摇头:“那人蒙着面,身手极高,应是无恙,突围后便立刻带人走了。看其手下作风,不像普通北境人,倒像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专门干黑活的行家。侯爷,那是……”
“是自己人。”沈清晏打断他,没有多说,“你好好休息。”
她离开沈峰住处,回到书房。刚关上门,身后便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沈清晏猛地转身。
窗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而立,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劲装,只是衣袍下摆沾着暗红色的泥污,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却亮得惊人。
是萧衍。他平安回来了。
沈清晏悬了三天三夜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随之涌起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后怕、庆幸、恼怒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萧衍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韩烈和沈峰他们……”
“他们都回来了,沈峰在养伤。”沈清晏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那个‘雪山上人’,你交手了?可看出什么?”
萧衍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才道:“交手了。武功路数诡异,带着阴寒之气,像是久居地底或极寒之地的功夫。他身边的随从也一样。我伤了他左肩,但被他用一种烟雾遁走了。此人……绝非普通江湖术士,定然与那个阴影部族有关。而且,”他看向沈清晏,目光锐利,“他似乎对我的武功路数,也有所了解,交手时,曾用北境语低喝了一个词……”
“什么词?”
萧衍缓缓吐出两个音节,语调古怪:“……‘鬼刃’。”
鬼刃?沈清晏蹙眉,这是什么意思?代号?称谓?
“我怀疑,”萧衍沉声道,“这个阴影部族,对北境皇室,甚至对当年北境的一些宫廷秘辛,了如指掌。‘鬼刃’这个称呼,我曾在我母妃留下的一本旧札记中见过只言片语,似乎与前朝某位失踪的、擅长暗杀与谍报的皇室暗卫首领有关。”
线索越来越扑朔迷离,却也渐渐指向了更深的宫廷秘闻。
“此事需从长计议。”沈清晏揉了揉眉心,“眼下,大皇子攻势暂缓,内部生乱,正是我们巩固边务、推进官市、安插眼线的良机。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会继续以‘秦川’的身份,协助侯爷处理北疆情报贸易。同时,”萧衍眼中寒光一闪,“我会亲自去查这个‘雪山上人’和‘鬼刃’的来历。北境王庭,我必须再回去一趟。有些旧账,是时候清算了。”
他要回北境?沈清晏心头一跳。那里如今龙潭虎穴,大皇子正疯狂清洗异己,还有那个神秘的阴影势力潜伏……
“太危险了。”她脱口而出。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属于“疯子”的偏执与决绝:“侯爷忘了?我本就是从那龙潭虎穴里爬出来的。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真相,必须揭开。否则,你我,乃至两国边境,永无宁日。”
沈清晏默然。她知道他说的对。阴影不除,寝食难安。而揭开阴影的面纱,或许只有他这个曾经的北境皇子,深入核心,才能做到。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侯爷稳住朝局,推进边务,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萧衍道,“另外,‘玄甲令’可调动一些特殊资源,或许在查探某些陈年旧案时能用上。还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支乌木簪,簪身完好,只是沾了些尘土和……一点已干涸的暗红。
“物归原主。”他将簪子轻轻放在桌上,“多谢侯爷的‘防身之物’,很好用。”
沈清晏看着那点暗红,心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拿起簪子,指尖拂过那点血迹,冰凉。
“活着回来。”她再次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等你……带回真相。”
萧衍深深地看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最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停。天色将明未明,一缕极淡的晨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庭院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黑夜终将过去。
而前路,依旧漫长,且布满未知的荆棘。
但他们都知道,这场与阴影的较量,与命运的抗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