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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萧郎归,举义旗 萧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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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在镇北侯府最隐秘的院落里,开始了昏天黑地的养伤日子。沈清晏对外宣称“侯爷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闭门谢客,所有事务皆由周勉和幕僚代为处理,紧要文书才送入内院。她自己则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探病”,实则是去照料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
“秦先生”(如今在府内,沈清晏依旧用此称呼他)的伤势比看上去还麻烦。肩肋的外伤在侯府秘药和沈清晏亲自换药(每次萧衍都疼得龇牙咧嘴,却偏要强撑着说“夫人手法精妙,不甚疼”)的照料下,恢复得倒算顺利。麻烦的是右手那“玄冰掌”的寒毒,火参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那诡异的青紫色瘢痕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他手背至小臂,摸上去依旧冰寒刺骨,且每到子夜阴气最盛时,便会发作,寒气锥心刺骨,疼得他浑身冷汗,蜷缩颤抖。
沈清晏试了无数法子,太医院秘制的驱寒丹药,江湖搜集来的所谓“纯阳”药酒,甚至偷偷请了京中一位据说擅治寒毒、脾气古怪的老神医(以重金和威势“请”来),都收效甚微。那老神医把脉后,揪着胡子直摇头:“此寒毒非比寻常,阴诡霸道,已侵经脉,非寻常药物可解。除非有至阳内力高手,每日为其疏导经脉,逼出寒毒,辅以‘赤阳朱果’、‘地心火莲’这类至阳奇珍内服外敷,或可有望。否则……寒气入心脉,神仙难救。”
至阳内力高手?沈清晏认识的人里,周勉是文人,沈峰功夫走刚猛路子但内力未至“至阳”,北镇抚司陆铮倒有可能,但萧衍身份绝不能让陆铮知晓。“赤阳朱果”、“地心火莲”更是只闻其名,据说生长在极热火山或地脉深处,百年难遇。
看着萧衍在又一次寒毒发作后,面色青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沈清晏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
“夫人……愁眉苦脸的……可不好看。”萧衍靠在榻上,气息微弱,却还试图扯出笑容,“放心……我命硬……死不了。就是这手……以后怕是端不了酒杯,也写不了字了,夫人可别嫌弃。”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沈清晏又气又心疼,狠狠瞪了他一眼,舀起一勺温热的参汤,不由分说地递到他嘴边:“喝药!少说废话!”
萧衍乖乖张嘴喝了,喉结滚动,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紧蹙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这几日……辛苦夫人了。”
“知道辛苦,就快点好起来。”沈清晏闷声道,喂完参汤,又拿起药膏,准备给他换右手上的药。解开层层裹缠的布条,露出那依旧可怖的青紫色瘢痕。她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指尖沾了特制的、混合了火参和其他几味阳性药材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萧衍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却忍着没动。沈清晏抬头看他:“疼?”
“唔……有点。”萧衍实话实说,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忽然道,“比这更疼的,也不是没受过。只是这次……觉得特别不划算。”
“嗯?”
“你看,”萧衍用没受伤的左手比划着,“我查了这么久,差点把命搭上,就带回来个语焉不详的油布包,和几个不一定靠得住的名单。那‘雪山上人’的底细还没完全摸清,大皇子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这买卖,亏大了。”
沈清晏被他这“买卖论”弄得哭笑不得,手下动作却没停:“命还在,就不算亏。油布包里的东西,我看了,虽然零碎,但拼凑起来,那个‘鬼刃’和阴影部族,十有八九与前朝覆灭、巫族秘术、还有北境龙脉传说有关。名单上的人,我也让‘秦川’手下的人去试探接触了,已有两个部落首领明确表示,只要南梁支持,他们愿意暗中牵制‘雪山上人’。这不算一无所获。”
“夫人倒是乐观。”萧衍笑了笑,随即又敛了笑意,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连累你担惊受怕,还要为我这残躯四处奔波求药……”
“知道连累我,就好好配合治疗,少想那些没用的。”沈清晏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有些发热。她快速涂好药,重新包扎,动作干脆利落。“对了,你之前说,需要至阳内力疏导经脉。我虽不行,但或许……可以设法弄到至阳内力的修炼法门,或者找到拥有这等内力的人。”
萧衍摇头:“至阳内功心法,各派视若珍宝,岂是轻易能得?至于人……这等高手,凤毛麟角,且多性情孤僻,不好相请。夫人不必为此太过费心,生死有命……”
“你的命,我说了算。”沈清晏再次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说你能好,你就必须好。”
萧衍怔住,看着她因连日操劳而略显憔悴,却依旧明亮坚定的眼眸,心底某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别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哔剥轻响。
“夫人,”萧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我……真撑不过去,那油布包和名单,你便交给陆铮,或直接呈给陛下。北境之事,牵涉前朝秘辛和诡异巫术,已非寻常边患。务必……小心。”
沈清晏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霍然起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颤:“没有这种可能。你再说这种丧气话,我就……我就把你扔出去,让你自生自灭!”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笑,带着无奈与纵容:“好,不说了。夫人息怒。”
沈清晏站了片刻,平复了一下翻腾的心绪,才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你好好休息,我去处理些公务。晚点再来看你。”
“夫人。”
“嗯?”
“谢谢。”
沈清晏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
回到书房,沈清晏却无心公务。她拿出那个油布包,再次仔细翻阅里面那些残破的纸片和萧衍母妃的零星札记。关于“鬼刃”、巫族、前朝秘辛的记载支离破碎,但“龙脉”、“秘宝”、“颠覆”等字眼反复出现。结合“雪山上人”如今在北境揽权、搜捕“鬼刃”相关之人的举动,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浮现——这个阴影部族,恐怕所图不仅仅是搅乱两国,而是与北境龙脉、甚至与前朝复辟或某种更可怕的阴谋有关。
而萧衍,因为其皇室血脉和母妃可能知晓内情,恐怕早已是他们的眼中钉。此次重伤,绝非偶然。
必须尽快找到解寒毒之法!沈清晏握紧拳头。至阳内力……至阳奇珍……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安国公世子,陈瑜。安国公府是清流领袖,家风严谨,但陈瑜少年时曾拜在一位隐居嵩山的武学宗师门下,据说那位宗师修炼的便是至刚至阳的“纯阳功”。陈瑜虽未继承其师全部衣钵,但内功底子应是纯阳一路。而且,皇帝曾有意撮合她与陈瑜……
沈清晏眉头紧锁。求助陈瑜?且不说陈瑜是否愿意损耗内力为陌生人疗伤(萧衍身份绝不能暴露),单是开这个口,便会欠下安国公府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在婚事上恐怕更难推拒。
可是……看着萧衍日益苍白的脸和那只冰冷的手,沈清晏咬了咬牙。人情可以欠,婚事可以再想办法推,但人不能有事!
她铺开信纸,斟酌词句,给安国公世子陈瑜写了一封言辞恳切、但语焉不详的信,只说有一位对她极为重要的“故人”身中奇寒剧毒,急需至阳内力相助疏导,恳请世子看在……往日情分(其实并无情分)上,施以援手,她愿以重金或任何力所能及之事为报。
信送出去后,沈清晏心中忐忑。她与陈瑜不过数面之缘,对方是否会答应,实在难料。
与此同时,她也没放弃寻找“赤阳朱果”和“地心火莲”的消息。动用了玄甲令的部分权限,让北镇抚司的暗探在江湖和各地药商中打听,又让“秦川”手下的人在北境留意。然而,几天过去,两边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就在沈清晏几乎要绝望,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冒险将萧衍送往嵩山求医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负责与北境互市贸易的赵商人匆匆来报,说边市上来了一个行踪诡秘的西域胡商,带着几样奇特的货物,其中有一株用玉盒保存的、通体赤红如火焰燃烧的奇异小草,要价高得离谱,且只换不卖,指定要换取南梁宫廷秘藏的、前朝流传下来的一本名为《百草蛊毒异闻录》的残卷。
“那胡商说,他那株草,名叫‘炎心草’,生于西域火焰山深处,百年一熟,性烈如火,专克天下至阴寒毒。”赵商人描述道,“属下瞧着,倒是与侯爷要寻的‘赤阳’之物有几分相似。只是他要换的那本书……”
《百草蛊毒异闻录》?沈清晏隐约记得,宫中藏书阁似乎确有前朝流传下来的医药杂书,但这名字冷僻,她不确定是否有此卷,更不知在何处。
“他要此书何用?”沈清晏问。
“那胡商不肯说,只道是家传之憾,必须补全。态度很是坚决。”
沈清晏心念电转。炎心草……或许有用!至于那本书,无论如何,先找到再说!
她立刻进宫,以查阅北境风物资料为由,进了藏书阁。管理藏书的老宦官听闻她要找《百草蛊毒异闻录》,思索半晌,才道:“好像是有这么一本,前朝留下的,里面尽是些稀奇古怪的方子和传闻,没什么人看,堆在西北角那堆旧书里了,怕是都落灰了。侯爷要那玩意儿作甚?”
“有些医药上的疑难,想查查前人的记录。”沈清晏敷衍道,亲自去翻找。果然,在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百草蛊毒异闻录》。她快速翻阅,里面果然记载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毒物、蛊术、以及对应解法,其中一页提到了“炎心草”,描述与赵商人所言吻合,并记载了一个以炎心草为主药,辅以其他几味阳性药材,化解“九阴玄冰劲”的方子!而“九阴玄冰劲”,正是前朝宫廷暗卫“鬼刃”首领(即那位巫族女子)的独门绝学!
就是它了!沈清晏强压心中激动,向老宦官借了此书,承诺抄录后即归还。
拿到书,她立刻派人联系那西域胡商。对方验看书卷无误后,果然爽快地交出了炎心草。沈清晏仔细查验,那株小草不过三寸高,叶片蜷曲如火焰,触手温热,异香扑鼻,确是奇珍。
然而,仅有炎心草还不够,还需按照书中所载方子,配齐其他几味辅药,其中一味“地心火莲”依然无着落。方子中还提到,服用此药时,需有至阳内力护住心脉,引导药力,否则服药者可能因药力过于霸道而经脉焚毁。
至阳内力……陈瑜那边依旧没有回音。
沈清晏看着玉盒中那株仿佛在燃烧的小草,又看看手中残破的古籍,再想到榻上气息奄奄的萧衍,只觉得前路希望微茫,却又不能放弃。
就在她准备再次修书催促陈瑜,甚至考虑是否要亲自去安国公府拜访时,知书忽然来报:“侯爷,安国公府陈世子递了帖子,人就在门外,说……有要事求见。”
沈清晏一怔,立刻道:“快请到前厅!不……请到偏厅,我马上过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走向偏厅。心中揣测着陈瑜的来意。是答应相助?还是婉拒?或是……别有目的?
偏厅中,陈瑜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色。见沈清晏进来,他起身拱手:“见过侯爷。”
“陈世子不必多礼,请坐。”沈清晏还礼,示意看茶,“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陈瑜没有坐,从袖中取出沈清晏之前送去的那封信,放在桌上,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侯爷信中所言‘故人’,可是……靖王殿下?”
沈清晏心中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世子何出此言?”
陈瑜叹了口气:“侯爷不必瞒我。宫中藏书阁的《百草蛊毒异闻录》被侯爷借走,边市出现西域胡商以‘炎心草’换取此书,而此书所载,恰好有针对‘九阴玄冰劲’的解法。‘九阴玄冰劲’乃前朝‘鬼刃’绝学,而近日北境传闻,‘雪山上人’擅用阴寒掌力……再结合侯爷信中急切恳求至阳内力,救治身中奇寒剧毒的‘故人’……陈瑜虽愚钝,也能猜出一二。普天之下,能让侯爷如此费心费力、甚至不惜动用玄甲令寻药之人,除了已‘故’的靖王殿下,还能有谁?”
沈清晏沉默。陈瑜心思之缜密,远超她预料。既然已被看破,再隐瞒也无益,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不错。”她坦然承认,目光直视陈瑜,“确是靖王。他未死,但如今身中‘玄冰掌’寒毒,命在旦夕。我需炎心草及至阳内力相助。世子……可能相助?”
陈瑜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恳求,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这位以冷硬刚强著称的镇北侯,为了那个人,竟也会如此慌乱无助。
他心中滋味难明,有酸涩,有感慨,也有一丝敬意。沉默片刻,他缓缓道:“陈瑜幼时,曾蒙靖王殿下(指萧衍为质子时)在一次宫宴上出言解围,免我当众受辱。此情一直未忘。纯阳内力,我可尽力一试。但,”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侯爷需知,此举凶险。我内力未至化境,疏导之时,若靖王殿□□内寒毒反噬,或我内力控制不当,皆可能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侯爷可愿承担此风险?靖王殿下,又可愿意?”
沈清晏心头发紧。她当然知道风险。可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信世子,也信他。”她一字一句道,“无论结果如何,此恩,沈清晏永世不忘。若有不测,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与世子无关。”
陈瑜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请侯爷安排。宜早不宜迟。”
沈清晏大喜过望,立刻亲自引着陈瑜,避开所有人耳目,来到萧衍养伤的院落。
萧衍正昏睡着,脸色苍白如纸。陈瑜上前把脉,眉头越皱越紧。“寒毒已侵入心脉附近,右手经脉几乎被寒气侵蚀殆尽……情况比我想的还糟。炎心草何在?”
沈清晏立刻奉上玉盒和抄录的药方。陈瑜仔细看了方子,又检查了炎心草,沉吟道:“方子是对的。地心火莲一时难寻,可用百年以上的纯阳老参和火山深处产的‘炽血石’粉末替代,虽药效稍逊,但也堪一用。只是……”他看向沈清晏,“服药与疏导内力需同步进行,期间受不得半点惊扰,需绝对安静,且需有人在外护法,防止任何意外。”
“我来护法。”沈清晏毫不犹豫。
陈瑜点头:“有劳侯爷。事不宜迟,今夜子时,阳气初升,阴气未退之时,便是最佳时机。请侯爷先备齐药材,布置好静室。”
是夜,子时。万籁俱寂。
静室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萧衍被扶坐起,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他已提前服下了用炎心草为主、配以老参、炽血石等其他药材熬制的汤药,药力发作,浑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依旧是冷汗。他意识半昏半醒,只隐约感觉一股炽热霸道的气流在腹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同火烧,与盘踞体内的寒气激烈冲突,痛苦更胜往昔。
陈瑜盘膝坐在他身后,神色凝重,双掌抵在他背心“灵台”、“至阳”两处大穴上,缓缓将精纯的纯阳内力渡入。他的内力温暖醇和,如同冬日暖阳,一点点渗入萧衍被寒气冻结的经脉,引导着那暴烈的药力,向着盘踞的寒毒发起冲击。
沈清晏持剑守在门外,耳听八方,心神却紧紧系在门内。她能听到里面传来萧衍极力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以及陈瑜沉重的呼吸声。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忽然传来萧衍一声短促的惨哼,紧接着是陈瑜一声低喝,以及桌椅翻倒的声音!
沈清晏心头巨震,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只见萧衍上半身衣衫已被汗水湿透,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红交错。他右手臂上那青紫色的瘢痕,此刻正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丝丝缕缕的黑色寒气从中渗出,与陈瑜掌心渡入的纯阳内力,以及他体内药力化成的赤红气流,在手臂经脉处激烈交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萧衍牙关紧咬,浑身剧颤,显然在承受着非人的痛苦。陈瑜也是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渡入内力的双掌微微颤抖,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沈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能死死握紧剑柄,指甲掐入掌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萧衍右手臂上那蠕动的瘢痕中心,一点幽蓝如鬼火的光芒骤然亮起,竟隐隐形成一个扭曲的、类似符文又似虫豸的图案!与此同时,一股阴冷、邪恶、充满怨毒与疯狂的精神力量,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那符文猛地窜出,竟试图沿着陈瑜的内力反向侵蚀他的识海!
“小心!是精神烙印!”萧衍猛地睁开眼,嘶声喝道,眼中竟也闪过一丝幽蓝。
陈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渡入的内力为之一滞。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甚至两人都要遭殃!
沈清晏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一个箭步上前,不管不顾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萧衍那只冒着寒气、闪烁着幽蓝符文的右手!
入手冰凉刺骨,一股阴寒邪恶的气息瞬间顺着她的手臂向上窜来!然而,就在这股气息触碰到她体内某种本能的防御,或者说,触碰到她常年佩戴那支乌木簪、簪中那颗“幽蓝寒星”宝石隐隐传来的、一丝同源却更加内敛沉静的凉意时——
奇迹发生了!
那幽蓝符文如同被泼了滚水的积雪,骤然暗淡、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砰”地一声轻响,彻底崩散消失!盘踞在萧衍手臂经脉中的黑色寒气,仿佛失去了核心,在纯阳内力和炎心草药力的合力冲击下,迅速溃散、消融!
“噗——”萧衍猛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淤血,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倒去,被陈瑜及时扶住。他手臂上那骇人的青紫色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缩小,最终只留下一些浅浅的、仿佛冻伤愈合后的红痕。
陈瑜也松了口气,缓缓收回内力,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亮,显然并未被那精神烙印所伤。他看向沈清晏,眼中带着震惊与探究:“侯爷,你……”
沈清晏也愣住了,看着自己依旧握着萧衍右腕的手。他的手依旧有些凉,但已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刚才那瞬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那符文是什么?为什么她一触碰就消散了?乌木簪……
“咳……咳咳……”萧衍虚弱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勉强睁开眼,看向沈清晏,又看看自己恢复常态的右手,眼中也充满了惊疑不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弱。“夫人……你又救了我一命……”
沈清晏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掩饰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对陈瑜郑重一礼:“多谢世子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清晏铭记于心!”
陈瑜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尤其是沈清晏发髻上那支看似朴素、此刻在他眼中却隐隐透着不凡的乌木簪,最终只是道:“侯爷客气了。靖王殿□□内寒毒已祛除大半,余毒需慢慢调理,右手经脉受损,也需时日温养恢复。陈瑜内力损耗不小,需回府调息,便不久留了。告辞。”
“我送世子。”沈清晏亲自将陈瑜送出府门,再次郑重道谢。
回到静室,萧衍已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沈清晏坐在榻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回想刚才那诡异的一幕。
幽蓝符文……精神烙印……乌木簪……
萧衍送她这簪子时,只说那颗宝石是“萤石”,可防身。但今日看来,绝非那么简单。那宝石的颜色,与符文崩散时的幽蓝光芒,何其相似!还有那丝同源的凉意……
这簪子,到底是什么来历?萧衍知道吗?他送她此物,真的只是巧合?
还有那“精神烙印”,显然是“雪山上人”或“鬼刃”留在寒毒中的后手,阴毒无比,专为反制化解寒毒之人。若非她恰好……
沈清晏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阴影部族,以及他们追查的“鬼刃”秘辛,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危险。而她和萧衍,已经深陷其中。
她轻轻抚上发间的乌木簪,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这簪子藏着什么秘密,眼下,他活下来了,这便是最重要的。
她俯身,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