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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卸职权,府中思 边关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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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军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萧衍在军医的“虎视眈眈”和沈清晏的“冷眼监督”下,开始了堪称“惨无人道”的养伤生涯。每日三大碗苦得能让人灵魂出窍的汤药是基本配置,辅以各种内服外敷的药材,以及沈清晏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据说能强壮筋骨的古怪药膳,吃得萧衍看见食盒就条件反射地想跑。
偏生沈清晏似乎从“投喂”这件事上找到了某种乐趣(或者是报复他之前总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乐趣),每日必亲自盯着他吃药用膳。萧衍抗议无效,试图以“伤口疼得拿不动勺子”、“手抖”等借口逃避,结果沈清晏眼皮都不抬,一句“我喂你”,就把他所有的小心思都堵了回去。
于是,边关将领和守卫们便时常能看到这样一幅奇景:杀伐决断、威震北疆的辅国镇北侯,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或一碗看不出原材料的羹汤,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位据说“重伤濒死、身份神秘”的秦先生榻前,一勺一勺,耐心(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地喂食。而那位在传说中智计百出、手段了得的秦先生,则苦着脸,皱着眉,每次吞咽都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偶尔试图讨价还价,比如“能不能少喝一口”、“今天的肉炖得有点老”,立刻就会被侯爷一个凉飕飕的眼神瞪回去,瞬间偃旗息鼓。
“侯爷对秦先生……真是上心啊。”私下里,将领们议论纷纷,眼神微妙。有感叹侯爷“礼贤下士”、“体恤下属”的,也有暗自揣测两人关系的。但无论如何,镇北侯亲临边关、坐镇指挥,本身就极大地稳定了军心。加上之前“影隙”之行虽凶险,却似乎重创了北境妖人“雪山上人”的图谋(边境传来的零星消息显示,北境王庭最近有些混乱,对反抗联盟的镇压力度似乎有所减弱),南梁边关上下,士气高昂。
沈清晏在照顾萧衍之余,并未放松对北境局势的掌控。她通过周勉和“秦川”留下的情报网,密切关注着北境的动向。果然,失去了圣物感应和“神迹”支撑的“雪山上人”,日子开始不好过了。反抗联盟趁势发动了几次小规模反击,取得了一些战果。北境内部,一些原本保持中立或摇摆的部落,态度也开始松动,秘密与南梁接触的使者在边贸的掩护下,往来渐频。
萧衍的伤势在“精心”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期快。肋下的骨裂开始愈合,右手虽然依旧不能提重物,但已能进行简单的活动。只是每次他想下床活动,或者试图处理一些情报文书,都会被沈清晏以“军医说还需静养”为由,无情镇压。
“夫人,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七八成了,躺得骨头都酥了。”这日午后,趁着沈清晏外出巡营,萧衍试图贿赂守在帐外的亲卫,想偷偷溜出去透口气。
亲卫一脸为难:“秦先生,侯爷有令,您不能出帐……”
“我就去营门口看看夕阳,不走远。”萧衍信誓旦旦。
“侯爷说,您出帐一步,就扣属下三个月饷银……”亲卫快哭了。
萧衍:“……”
正当他琢磨着是动用“美男计”(虽然现在脸色苍白,效果存疑)还是武力突破(估计打不过)时,帐帘一掀,沈清晏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几份刚刚收到的文书。
“想去哪儿?”她目光扫过萧衍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和亲卫苦着的脸,瞬间了然。
萧衍立刻躺平,做虚弱状:“没……就觉得帐里有点闷,想问问能不能开条窗缝……”
沈清晏没理他,对亲卫挥挥手:“下去吧。”亲卫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还快。
她走到榻边,将一份文书递给萧衍,神色有些凝重:“北境刚传来的消息,‘雪山上人’对外宣布,闭关为幼帝祈福七日,其间国事由几位心腹大臣共理。但我们的内线发现,他闭关之处守卫极其森严,且有频繁的物资运送,不像是单纯祈福。”
萧衍接过文书,快速浏览,眉头也皱了起来:“祈福是假,恐怕是想亲自去‘影隙’查看圣物情况,或者……在准备什么后手。他失去圣物感应,必然不甘心。闭关七日……时间足够他做很多准备了。”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萧衍分析道,“一是他仍有备用方案或线索,试图重新沟通或夺取圣物。二是,他可能放弃圣物这条路,转而用更激烈、更直接的手段,巩固权位,镇压反对势力,甚至……可能会尝试联系北境内部可能存在的、巫族的其他分支或隐藏势力。”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晏:“无论是哪种,对我们都不是好事。我们必须趁他‘闭关’、内部可能生变的机会,加快动作。”
沈清晏点头:“周勉那边已经联络了几个北境内部颇有声望、对‘雪山上人’不满的老臣和部落首领,他们似乎有意联合,但缺乏一个足够分量的领头人,也担心事败后被清算。”
“领头人……”萧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眼中光芒闪烁,“其实,现成就有一个。”
沈清晏看着他:“你是说……你自己?”
“不错。”萧衍坦然道,“我毕竟是北境皇子,虽然为质多年,但血脉正统。‘雪山上人’弑君(大皇子)篡位,扶持幼帝,名不正言不顺。我若现身,打出‘清君侧、诛妖人、扶幼帝’的旗号,至少在北境法理和一部分依然忠于皇室的人心中,具有天然的号召力。更何况,我手里还有‘雪山上人’是前朝余孽、巫族妖人,意图献祭龙脉、祸乱北境的‘证据’(地宫所见和部分情报),以及……他与南梁某些势力(指二皇子、王崇余党)勾结,破坏和谈、谋害靖王(他自己)的嫌疑。这些,足以让许多中间派倒向我们。”
沈清晏沉默。萧衍若回北境,无疑是重返龙潭虎穴,比之前探查“影隙”更加凶险。“雪山上人”必然视他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北境内部形势错综复杂,那些所谓的“忠臣”和部落首领,也未必可靠。
“太危险了。”她最终道。
“我知道。”萧衍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但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彻底解决北境祸患、避免更大战乱的方法。‘雪山上人’不除,北境永无宁日,南疆边关永需重兵把守,两国百姓永受其害。我既出身北境,有些责任,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自嘲:“何况,我这条命,是夫人几次三番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总得……做些对得起夫人这番辛苦的事情。”
沈清晏心头一颤,别开视线,看向帐外阴沉的天色。她知道他说得对。理智上,这是最佳策略。情感上……
“你需要什么支持?”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首先,需要南梁朝廷,或者说陛下,的正式‘背书’。”萧衍条理清晰,“可以宣称我当初是假死脱身,潜伏暗中调查破坏和谈、谋害我的真凶(即‘雪山上人’及其同党),如今查明真相,为两国邦交、为北境正统,毅然回国,拨乱反正。南梁出于道义与睦邻,予以必要支持。这样,我在北境行动,便有了一定的‘大义’名分,也能减少南梁直接干涉的口实。”
“其次,需要实质性的援助。粮草、兵器(通过边贸或秘密渠道)、情报,以及……必要时,南梁在边境的陈兵威慑,给‘雪山上人’施加压力,让他不敢轻易调动大军全力围剿我。”
“第三,”萧衍看向沈清晏,目光深邃,“我需要夫人坐镇后方,统筹全局。与周勉、陆铮协调,稳住朝局,保障后勤,及时传递情报。还有……看住那些可能想趁乱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沈清晏与他对视,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也看到了全然的信任。他将最要害的后方,托付给了她。
“好。”她缓缓吐出一个字,重如千钧,“我会安排。陛下那边,我去说。你需要的一切,只要我能做到,必不短缺。”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你必须答应我,计划周详,绝不逞强。有任何变故,立刻传讯。还有,”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递给他,“这个带上。”
萧衍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做工极其精巧的玄铁指环,指环内侧刻着细密的云纹,似乎是个微缩的机括。“这是?”
“陆铮通过玄甲令渠道弄来的‘子母传讯环’。”沈清晏解释,“母环在我这里,子环你戴上。百里之内,按压机括,母环会有感应,指向子环方向。千里之内,可通过特定方式,传递极简短的密文。虽然传递慢,但比信鸽可靠。地宫里那种情况,不能再有第二次。”
萧衍摩挲着冰凉的指环,心中暖流涌动。她竟连这个都想到了。
“多谢夫人。”他将指环戴在左手食指上,尺寸刚好。
“还有,”沈清晏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盒,“陈瑜送来的‘赤阳火莲’制成的药丸,能克制阴寒,调理内息。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萧衍看着那玉盒,又看看沈清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夫人这是要把我武装到牙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嫁人。”
沈清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混账话噎了一下,耳根微热,瞪了他一眼:“少贫嘴!东西收好,命保住!”
“遵命,夫人。”萧衍从善如流,将玉盒也小心收好。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离别在即,千头万绪,却似乎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什么时候走?”沈清晏问。
“再休养两日,等边关那边与几个关键人物的联络有了确切回音,便动身。”萧衍计算着,“走之前,还需劳烦夫人,帮我‘恢复’一下靖王殿下的身份和仪容。‘秦川’这个身份,该彻底消失了。”
沈清晏点头,看着他苍白却难掩俊美的脸,想起初见时他那副冷若冰霜、算计精明的模样,想起“大婚”夜那荒谬的“约法三章”,想起后来一次次生死与共、并肩作战……时光如梭,世事难料。他们竟从彼此算计、互相提防的“夫妻”,走到了今日这般可以将后背性命全然相托的盟友,乃至……更复杂难言的关系。
“萧衍。”她忽然唤他。
“嗯?”
“一定要回来。”沈清晏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还等着,和你算总账。你欠我的‘船资’、‘诊金’、还有……救命之恩,可都还没还清。”
萧衍怔住,随即,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如同春冰乍裂,融雪初暖。
“好。”他郑重应下,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某种承诺般的重量。
“欠夫人的,定当……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轻轻扑打着帐帘。
离别的序曲已经奏响,而前方,是更加凶险莫测的征途,与注定波澜壮阔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