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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收警讯,宫闱变 两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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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靖王萧衍“重伤痊愈、奉旨秘密查案、如今真相大白、毅然回国拨乱反正”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朝野。皇帝“龙颜大悦”,在早朝上当众宣布,盛赞靖王“忠勇可嘉、忍辱负重”,痛斥北境妖人“雪山上人”“欺君罔上、祸乱邦交”,并下旨“着辅国镇北侯沈清晏,全权协助靖王殿下,务求铲除奸佞,还北境以安宁,固两国之邦交”。一道明发天下的诏书,外加若干“便宜行事”的密旨,将沈清晏和萧衍牢牢绑在了这辆名为“拨乱反正”的战车上。
镇北侯府再次忙碌起来,这次是为了给靖王殿下筹备“体面”的回国行装——既要彰显南梁的威仪与支持,又不能过于奢华惹眼,还要暗藏各种保命和传讯的机关。沈清晏亲自把关,从衣料到配饰,从车马到护卫(明面上一队南梁御赐仪仗,暗地里是北镇抚司和侯府最精锐的人手混编),事无巨细。
萧衍本人则被按在房里,由沈清晏带来的、据说曾是宫中老尚服局退下来的嬷嬷,拿着软尺和各式布料在他身上比划来比划去,试图在几天内赶制出符合他“靖王”身份、又便于行动的常服、礼服、乃至骑射装。萧衍被摆弄得生无可恋,趁着嬷嬷转身取针线的功夫,对着在一旁“监工”的沈清晏低声抱怨:“夫人,我觉得我穿‘秦川’那身就挺好,耐磨又不起眼……”
“闭嘴。”沈清晏头也不抬,正对着一本《北境王室仪制考》皱眉,“‘秦川’已经死了。你现在是北境靖王萧衍,衣衫不整,有失国体。”
“可我觉着那嬷嬷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块待宰的羔羊……”萧衍试图挣扎。
沈清晏终于抬眼,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因养伤略显清减却依旧挺拔的身形上停留一瞬,淡淡点评:“肉质尚可,是块好料子。”
萧衍:“……”
最终,在沈清晏的“铁腕”和嬷嬷的巧手下,数套从简雅到华贵、从便服到正装俱全的行头赶制了出来。萧衍试穿时,连见惯了他“云怀瑾”或病弱模样的沈清晏,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墨色绣金蟠龙亲王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雍容;玄色劲装骑射服则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身姿,平添几分锐气。只是他右手依旧戴着特制的护腕,掩饰着尚未完全恢复的伤。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沈清晏客观评价,顺手替他理了理领口的银狐风毛,“这副样子回去,至少唬人是够了。”
萧衍对着铜镜,扯了扯过于繁复的绶带,叹气:“就是行动不便,打架的时候容易绊着自己。”
沈清晏懒得理他,将一枚雕工古朴的玄铁令牌塞进他怀里:“玄甲令的副令,必要时可调动我们在北境的部分暗桩和资源,也可与陆铮紧急联络。收好,别丢了。”
“夫人把家底都掏给我了,不怕我卷款潜逃?”萧衍把玩着令牌,半开玩笑道。
沈清晏瞥他一眼:“你可以试试。看是你跑得快,还是北镇抚司的‘影卫’追得快。”
萧衍立刻正色:“不敢,定当完璧归赵。”
出发前夜,沈清晏在书房最后一次与萧衍核对计划细节、联络方式、应急预案。烛火跳动,将两人相对而坐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极近。
“……若事有不谐,立刻退往边境,我会接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沈清晏最后叮嘱。
“知道。”萧衍点头,看着她映着烛光的、清冽沉静的眸子,忽然道,“夫人,我走之后,京城这边,尤其是宫里,你需更加小心。‘雪山上人’在王庭根基已深,难保他在南梁没有别的暗线。安远伯府虽倒,但阴影未必散尽。还有……陛下那边,圣心难测,你手握权柄,又与我牵扯甚深,需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沈清晏道,“你自己才是,北境才是龙潭虎穴。”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离别在即,那些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名为不舍的情绪。
“对了,”萧衍打破沉默,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盒,推到沈清晏面前,“这个,送给夫人。”
沈清晏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莹白、温润如玉的……簪子?但样式极其简洁,只是一根略粗的玉柱,顶端雕成含苞待放的梅花形状,花蕊处嵌着一粒极小的、与乌木簪上“幽魄”色泽相仿的幽蓝宝石。这玉质……她认得,是极为罕见的暖玉,触手生温,有安神静心之效。
“这……”
“我让人寻了块边角料,照着夫人之前那支玉簪的样子,随便磨的。”萧衍语气随意,耳根却有些可疑的微红,“那支乌木簪……算是物归原处,留在‘影隙’了。这支暖玉的,冬日戴着不凉。上面也嵌了颗‘幽魄’的碎屑,虽没什么大用,但或许……戴着它,夫人偶尔能想到,北境还有个欠了巨债的倒霉王爷,在努力还债。”
沈清晏握着那支温润的玉簪,指尖拂过那粒微小的幽蓝,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她抬眸看他,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将玉簪仔细收好,“我收下了。等你回来……再跟你算手工费。”
萧衍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暖明亮:“好,夫人说了算。”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靖王府(曾经的靖王府,如今挂着镇北侯府和靖王府两块牌子)中门大开,仪仗齐备。萧衍一身亲王常服,披着玄色大氅,在数十名南梁御赐仪仗和精锐护卫的簇拥下,走出府门。沈清晏身着侯爵朝服,与周勉、陆铮等官员一同在府门外相送。
“靖王殿下此去,任重道远,万望珍重。”沈清晏拱手,依足礼数,声音平稳无波。
萧衍亦拱手还礼,目光与她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有劳侯爷、诸位大人相送。萧衍,定不负所托。”
他翻身上马,动作间牵动肋下旧伤,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如常。深深看了沈清晏一眼,一抖缰绳,在仪仗护卫的簇拥下,朝着城门方向,缓缓行去。
沈清晏站在原地,目送着那玄色的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寒风卷起她朝服的下摆,带来刺骨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抚上发髻,指尖触到那支新簪上的温润暖玉,才稍稍驱散了一丝心头的空落。
“侯爷,回府吧,天冷。”周勉在一旁低声道。
沈清晏收回视线,转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回府。周大人,陆大人,今日起,北疆及与靖王联络诸事,需更加谨慎。我们,也该动起来了。”
萧衍的回归,在北境掀起的波澜,远比预料中更加剧烈。
他并未直接前往王庭,而是在进入北境后,立刻甩开了大部分南梁仪仗(只留少数做样子),带着精锐护卫,直奔之前联络好的、反抗情绪最激烈的“苍狼部”联盟。凭借其靖王身份、对“雪山上人”罪行的揭露(部分证据和“影隙”见闻)、以及南梁“道义支持”的承诺,他迅速获得了“苍狼部”联盟首领的拥戴,被奉为“义军盟主”。
紧接着,他以“靖王”和“盟主”的双重名义,发布檄文,痛陈“雪山上人”十大罪状,号召北境忠义之士共诛国贼,匡扶幼帝。檄文通过早已铺设好的情报网络,如同野火般传遍北境草原。许多原本摇摆的部落、被“雪山上人”打压的贵族、乃至王庭内部一些早已不满的官员,纷纷暗中响应或保持观望。
“雪山上人”的反应也极为迅速和暴虐。他立刻宣布萧衍为“南梁走狗、叛国逆贼”,下令格杀勿论,并派麾下大将兀良哈率精兵两万,直扑“苍狼部”联盟所在。同时,在王庭内部展开又一轮清洗,任何与萧衍或有同情旧皇室苗头的人,皆遭屠戮。
北境彻底陷入内战。萧衍率领的“义军”与兀良哈的王庭军队在几个关键地区展开激战。双方互有胜负,但“义军”毕竟初建,装备、训练皆不如王庭精锐,在兀良哈的猛攻下,地盘不断被压缩,损失不小。
消息传回南梁,沈清晏心急如焚,却知远水难救近火。她只能通过边贸渠道,加大了对“义军”的粮食、药品和有限军械支援,同时命令边境守军提高戒备,做出陈兵姿态,牵制“雪山上人”的部分兵力。陆铮的“影卫”也全部动员起来,为萧衍传递情报,清除“七杀”的暗杀。
这日,沈清晏收到萧衍通过“子母传讯环”传来的密文,只有短短四字:“固守待援。安。”
他让她固守,等他援手?他自己都岌岌可危,如何援她?沈清晏心中疑惑,却也知萧衍从不无的放矢。她按捺住担忧,继续稳坐中枢,调度各方,与朝中那些质疑“劳民伤财支援北境叛逆”的声音周旋。
十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北境传来——王庭大将兀良哈,在率军围攻“义军”最后一个重要据点“黑石城”时,于军中暴毙!死状与大皇子如出一辙,浑身发黑,七窍流血!军中大乱,“义军”趁机反击,大破王庭军,缴获辎重无数!
几乎同时,“雪山上人”闭关的“祈福殿”发生剧烈爆炸,火光冲天,据逃出的内侍说,殿内似有激烈打斗和凄厉惨嚎。“雪山上人”生死未卜,其麾下“七杀”伤亡惨重,四散逃匿。
王庭瞬间群龙无首,陷入空前混乱。幼帝被几位吓得魂不附体的老臣匆匆接出,象征性地坐在了王座上,却无人主事。
而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萧衍率领经过休整、士气大振的“义军”,联合了“白河部”等数个原本中立、如今见风使舵的部落,兵临王庭城下!他并未立刻攻城,而是陈兵列阵,派遣使者入城,要求“清君侧,诛妖人,迎陛下还宫,共商国是”。
使者带回了王庭内部分裂的消息:一部分官员和将领主张开城投降,迎接靖王;另一部分“雪山上人”的死忠则主张死守,甚至有人提议挟持幼帝,玉石俱焚。
对峙了三日,王庭城内发生内讧,“雪山上人”的死忠派被清洗。城门缓缓打开,以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为首,王庭官员出城,奉上玺绶和请罪表,迎接靖王萧衍入城。
永昌六年冬,靖王萧衍在一片混乱与血色中,重返北境王庭。幼帝“自愿”退位养病(实为软禁),萧衍在百官的“恳请”和“义军”的拥护下,“勉为其难”地,以靖王之身,暂摄国政,总揽朝纲。
消息传回南梁,朝野再次震动。这一次,震惊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困扰边境多年的北境祸首“雪山上人”倒台,新掌权的,是曾为南梁女婿(虽已“和离”)、与镇北侯关系匪浅、且明显对南梁抱有善意的靖王萧衍!这意味着,持续多年的北疆紧张局势,将得到根本性缓解!边贸可以扩大,边军可以削减,岁币可以重谈……好处数不胜数!
皇帝在朝堂上放声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对沈清晏大加褒奖,赏赐如流水般送入镇北侯府。周勉、陆铮等人也各有封赏。朝中那些质疑的声音,瞬间销声匿迹。
然而,沈清晏接到消息时,却并未有多少喜悦。她看着那封详细叙述萧衍入主王庭过程的密报,目光久久停留在“暂摄国政”四个字上,心中并无尘埃落定的轻松,反而涌起更深的忧虑。
暂摄国政……然后呢?他会顺势登基,成为北境新的可汗吗?若是如此,他便是南梁的邻国君主。他们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又将置于何地?那“约法三章”的和离书,在两国邦交面前,又算什么?
还有,“雪山上人”真的死了吗?那场爆炸,那些“七杀”……以那妖人的诡诈,会如此轻易落幕?地宫里那未完全揭开的巫族秘辛,那被封印的圣物……真的就此了结了吗?
她抚上发间的暖玉簪,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他说“安”,如今看来,他确实是“安”了,甚至安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可她的心,却似乎更加无法安宁了。
窗外,又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覆盖了庭院。
北境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
而她与他的故事,仿佛才刚刚拉开新的、更加扑朔迷离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