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夜共鸣,阴阳引   北境王 ...

  •   北境王庭的权力更迭,如同一场被快进的风暴,在短短月余内便看似尘埃落定。靖王萧衍以雷霆手段清洗“雪山上人”余党,提拔了一批在反抗中立功或原本就不得志的官员将领,迅速稳住了朝局。幼帝“自愿”退位的诏书被正式公告,萧衍“顺应民意”,在百官的再三“劝进”和“苍狼”、“白河”等几大部落首领的拥戴下,于腊月二十三,正式登基,成为北境新一任可汗,改元“永泰”。
      登基大典的细节,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南梁。据说新任可汗并未沿用北境皇室传统的金帐大典,而是在修缮一新的王庭正殿举行,礼仪从简,但威仪十足。他身着北境可汗的玄色滚金边礼服,头戴象征至高权力的雪狼王冠(据说是“苍狼部”献上的古老传承之物),接受百官和诸部朝拜。消息特意提到,可汗陛下右手始终戴着一只特制的、镶嵌了黑曜石的皮质护腕,据说是昔日为质和查案时留下的旧伤,如今已成某种“坚毅”与“功勋”的象征。
      南梁朝廷对此反应热烈。皇帝立刻派遣了以首辅为首的庞大使团,携带重礼,前往北境恭贺,并商议两国新约——包括重新划定边境、扩大边贸、引渡逃犯、以及最重要的,南梁希望北境能为之前“雪山上人”挑起的边衅做出“象征性”赔偿,并承诺永不南犯。
      使团出发那日,沈清晏站在城楼上,望着使团旌旗招展地消失在北方官道尽头,心中五味杂陈。萧衍成了可汗。那个与她“约法三章”、联手对敌、数次生死与共的“疯子”,如今已是邻国之君。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合作关系”的窗户纸,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还会是那个会为了一碗苦药跟她讨价还价、会在地宫绝境中对她露出信赖眼神的萧衍吗?还是说,坐上那个位置后,一切都会不同?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个道理,她懂,他更懂。
      使团出发后,沈清晏以“年关将近,边务暂平,需回府休整”为由,向皇帝告了假,回到镇北侯府,闭门谢客。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自处。是继续做那个手握北疆权柄、与北境新君有着微妙联系的镇北侯,还是该急流勇退,交还部分权力,避嫌自保?
      腊月二十八,小年。府中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但气氛总有些沉闷。沈清晏独自在书房,对着一盘残棋发呆。棋是她自己与自己下的,黑白交错,局势胶着,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侯爷,”知书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尺许见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朱漆木盒,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古怪神色,“北境……来人了。不是使团,是几个商人打扮的,说是奉了他们可汗之命,给侯爷送‘年礼’。人已经走了,只留下这个盒子,说务必亲手交到侯爷手中。”
      北境?可汗?年礼?沈清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拿过来。”
      木盒入手颇沉,散发着淡淡的、清冷的松柏香气。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识。她挥手让知书退下,独自打开木盒。
      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支做工极其精巧的狼毫笔,笔杆是上好的紫竹,笔头莹润,一看便知是极品。旁边还附了一张素笺,上面是萧衍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闻夫人善书,特寻得雪山寒竹与银狼毫,制成此笔,聊供批阅公文之需。望勿嫌弃。”
      沈清晏拿起一支笔,触手温凉,笔杆上以极细的银丝嵌着一行小字:“永泰元年,赠清晏。”她的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心头莫名一颤。
      第二样,是一个稍大些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北境风格的骑射装,从里到外,用料做工皆是顶尖,但款式简洁利落,玄色为底,只在袖口和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简约的流云纹。同样附了张笺:“北地苦寒,此裘以百年雪狐腋下软毛所制,轻暖异常。料想夫人巡边或骑马时,或可一用。”笺纸一角,还画了个小小的、咧着嘴笑的狐狸头,憨态可掬。
      沈清晏看着那狐狸头,几乎能想象出萧衍写下这些字、画下这图案时,脸上那副促狭又故作正经的表情。她拿起那件狐裘,果然轻若无物,却暖意融融,带着雪山清冽的气息。
      最后一样,是一个用数层油纸和蜡封得密密实实的小陶罐。揭开蜡封,一股浓烈醇厚的奶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扑鼻而来——是北境特有的、最上等的马奶酒。陶罐上也贴了张小小的便签,字迹更加随意:“知夫人不喜烈酒,此乃王庭秘法所酿,性温醇厚,睡前饮一小杯,可助安眠。另,罐底有‘彩蛋’,望夫人自行发掘。”
      沈清晏将陶罐小心取出,果然,罐底用油纸包着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硬物。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枚……玄铁令牌?与她之前给他的玄甲令副令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花纹略有不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萧”字,背面则是北境皇室的狼头徽记。
      令牌下也压着一小卷绢纸,展开,只有一句话:“见此令,如见我。北境之内,畅通无阻。紧急时,可调我亲卫。勿忧。——衍”
      沈清晏握着那枚犹带他体温(或许是她的错觉)的令牌,看着那短短一行字,心头翻江倒海。他送笔,送衣,送酒,看似寻常年礼,却件件贴心。而这枚令牌……这已不是简单的礼物,而是将他在北境的一部分权柄和信任,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手上。
      “彩蛋”……他倒是会想词。
      她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渐渐被焐热。良久,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将东西一样样仔细收好,独留下那罐马奶酒和那枚令牌在案上。
      她斟了一小杯马奶酒,乳白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香气诱人。她浅尝一口,果然,入口绵甜,后味醇厚,带着奶香,并无多少辛辣,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握着温热的酒杯,看着那枚象征着他如今身份的令牌,沈清晏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他成了可汗,但他似乎……还是那个萧衍。那个会记挂她批公文费神、担心她巡边受寒、惦记她睡不安稳的萧衍。那个会在绝境中将后背交给她、在脱险后第一时间报平安、在登上权力顶峰后,依然不忘给她送来“彩蛋”和“令牌”的萧衍。
      或许,变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的心境。她因身份的骤然转变而心生惶恐与疏离,却忘了,有些东西,不会因地位变迁而轻易改变。比如一起经历过的生死,比如早已渗入骨髓的信任与默契,比如……那些未曾言明、却早已心照不宣的情愫。
      国与国之间,利益固然重要。但人与人的情分,有时也能超越国界。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暖意流遍四肢百骸。她拿起那枚“萧”字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疯子就是疯子。当了可汗,也改不了这“乱送礼”的毛病。
      不过……这礼,她收了。
      窗外,不知哪家率先点燃了爆竹,噼啪几声脆响,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更多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味。
      年,真的要来了。
      沈清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裹挟着爆竹声和隐约的欢笑扑面而来。她望向北方,夜幕低垂,星辰寥落。
      北境此刻,应该也在庆祝他们的新可汗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吧?
      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也对着南方的夜空,想起这碗“不烈”的酒,和那个收到“彩蛋”的人。
      她轻轻抚上发间的暖玉簪,那点幽蓝的微光,在夜色中静静闪烁。
      “新年安康,萧衍。”她对着北方,无声地说。
      然后,她关好窗户,将喧嚣与寒意隔绝在外。屋内,炭火正旺,酒意微醺。
      前路依然未知,朝局依旧复杂,北境新君与南梁镇北侯的关系也注定微妙。
      但至少此刻,她心中安定。
      因为知道,无论他是靖王,还是可汗,无论相隔千里,还是近在咫尺,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从未断过。
      这就够了。
      足够她,继续走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