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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地宫战,诛人妖 永泰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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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元年的新年,在两国各自的热闹与试探中过去。南梁使团在北境王庭受到了“热情而周到”的接待,新任可汗萧衍亲自接见了首辅,宾主相谈甚欢——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关于边境、边贸、赔偿等议题的谈判,在觥筹交错与唇枪舌剑中缓慢推进,双方都保持着相当的克制与务实。
镇北侯府的新年则过得相对冷清。沈清晏除了初一入宫朝贺,之后便以“孝期”和“静养”为由,几乎足不出户。皇帝似乎也体谅她“劳苦功高”,并未强求她参与过多的新年宴饮,只赏赐了不少东西。安国公府倒是递了帖子,陈瑜亲自登门拜年,态度依旧温润有礼,对北境之事只字未提,只闲谈了几句京中趣闻和边关风物,坐了不到一盏茶便告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清晏也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处理必要的公文,便是对着那盘残棋,或是翻看萧衍送来的、关于北境风物民情的杂记(随年礼一同送来的,还有几大箱书籍)。那套雪狐裘她试过,确实轻暖异常,在书房披着正好。那十二支狼毫笔也用上了,批阅公文时,笔尖流利,墨色饱满,仿佛带着雪山清冽的锐气。那罐马奶酒,她每晚睡前会饮一小杯,助眠效果奇佳,连带着气色都好了不少。而那枚“萧”字令牌,则被她用丝绦穿了,贴身佩戴,冰凉的金属于体温下,渐渐也染上了暖意。
日子平静得有些不像话,直到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今年因着北境新君登基,边关暂宁,皇帝心情大好,下旨解除宵禁三日,与民同乐。京城各主要街巷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游人如织,喧闹远胜往年。
沈清晏本不欲凑这热闹,但架不住知书和几个小丫鬟软磨硬泡,想着府中沉闷,出去走走也好,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披了那件雪狐裘,戴了帷帽,只带了知书和两名扮作家丁的护卫,从侧门悄悄出了府。
长街上果然人潮汹涌,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杂耍百戏,叫卖声、欢笑声、丝竹声汇成一片。沈清晏主仆几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着,感受着这久违的、属于太平盛世的鲜活气息。
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只见一处十字街口,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灯山,以“四海升平”、“北境归心”为主题,扎制了龙凤、麒麟、宝船、雪山、草原牧羊等各式彩灯,栩栩如生,引来无数人围观喝彩。灯山旁,还有宫廷教坊司的乐人在演奏,曲调欢快。
沈清晏驻足看了片刻,正欲离开,忽听旁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传来一个有些耳熟、带着点异域腔调的声音:“老丈,这个糖人,怎么卖?”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北境牧民皮袍、头戴厚实羊皮帽的高大男子,正指着摊子上一个憨态可掬的雪狼糖人询问。那男子背对着她,身形有些眼熟。
卖糖人的老丈笑呵呵地报了价。那男子掏出几个铜钱递过去,接过糖人,转身,正好与沈清晏隔着帷帽垂纱对上视线。
帽檐下,是一张被北地风霜磨砺得略显粗糙、却依旧俊挺非凡的脸,尤其是那双深邃的凤眼,在璀璨灯火映照下,亮得惊人,此刻正含着笑意,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萧衍!
沈清晏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他不是应该远在北境王庭,忙于国事,与南梁使团周旋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京城最热闹的街头,像个寻常游人一样……买糖人?!
萧衍似乎对她的震惊毫不意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冲她眨了眨眼,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他举着那个雪狼糖人,分开人群,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知书和护卫也认出了他,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想拔刀护卫,被沈清晏一个眼神制止。
萧衍走到她面前,隔着一步距离停下,将那支雪狼糖人递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带着笑意,穿透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这位姑娘,上元安康。这糖人,送你。”
沈清晏看着他,又看看那支在灯火下晶莹剔透的糖狼,帷帽下的脸一阵发烫,心跳如擂鼓。她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来送礼啊。”萧衍答得理所当然,将糖人又往前递了递,“上次的年礼,好像还缺了点‘甜头’。听说上元节的糖人最甜,就顺手带了一个。尝尝?”
沈清晏:“……”
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国可汗,乔装改扮,潜入他国京城,就为了……送一支糖人?这要是被两国朝廷知道了,怕不是要引发外交地震!
见她不动,萧衍也不恼,自顾自地剥开糖人外面包裹的油纸,自己先咬了一口狼耳朵,咔嚓一声脆响,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嗯,甜。老丈手艺不错。”然后,将剩下的大半支糖人,再次递到她面前,眼神带着点期待,又有点无赖,“真不要?那我可吃完了。”
周围人来人往,无人注意这看似寻常的一幕。沈清晏看着他被糖渍微微沾染的嘴角,和那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支被咬了一口的糖狼。
指尖触碰,他递来糖人的手指,温热而干燥。
她低下头,隔着帷帽,轻轻咬了一口糖狼的身子。甜,确实很甜,带着麦芽特有的香气,化在口中,一直甜到心底。只是这糖狼的样子……她看着那缺了一只耳朵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甜吗?”萧衍凑近了些,低声问,气息拂过帷帽轻纱。
“……嗯。”沈清晏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萧衍笑了,那笑容在灯火下,有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轻松与明亮。“甜就好。走,带你去个地方,看灯最好的位置。”
不等沈清晏反应,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没拿糖人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温暖,带着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沈清晏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心,没人认得我们。”萧衍低语,牵着她,便往人群外走去,“就当是……两个偷偷溜出来看灯的朋友。”
知书和护卫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隔开几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萧衍对京城街道似乎异常熟悉,带着她三绕两绕,便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却挂满精巧花灯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三层的木结构茶楼,临河而建,此时也是灯火通明,宾客满座。
萧衍牵着她,直接从侧门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点了点头。那伙计似乎认得他,也不多问,躬身引着他们上了三楼,进了一间临河的雅间,送上热茶点心,便悄无声息地退下,还带上了门。
雅间布置清雅,推开临河的窗户,正好能将大半条灯火璀璨的朱雀大街和远处宫殿的轮廓尽收眼底,又能避开楼下的喧嚣。河面上漂着点点莲灯,与天上的星光、街上的灯火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沈清晏被他一路牵到这里,直到在窗边坐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把扯下帷帽,露出因疾走和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瞪着萧衍:“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怎么敢……”
“怎么敢跑来南梁京城?”萧衍接上她的话,在她对面坐下,也摘下了头上的羊皮帽,露出一头微乱的墨发。他给自己和她各倒了杯热茶,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的眉眼,显得有些不真实。
“使团还在王庭扯皮,我这个可汗‘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几日,不见外客,国事暂由几位心腹大臣处理,合情合理。”萧衍慢悠悠地解释,“至于怎么来的……商人、牧民、甚至流浪的艺人,边关每天往来无数,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有‘萧’字令牌在,进出某些地方,也还算方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晏知道,这其中必然动用了许多隐秘渠道和资源,承担了巨大的风险。
“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万一……”
“没有万一。”萧衍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想见你,就来了。有些话,信里说不清楚,使节往来太正式。想来想去,还是这样最好。”
沈清晏心跳又漏了一拍,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茶香清冽,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情绪。“什么话,非得当面说?”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也看向窗外绚烂的灯河。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清晏,我登基了。”
“嗯。”
“北境百废待兴,内部派系纷杂,‘雪山上人’的余毒未清,西边几个大部落实力犹存,对我这个‘南梁扶持’上位的可汗,未必心服。南梁这边,陛下也好,朝中诸公也罢,对我这个‘女婿’兼‘邻居’,恐怕也是利用与提防并存。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很忙,也会面临很多明枪暗箭,很多身不由己。”
沈清晏默默听着,这些,她何尝不知。
“但是,”萧衍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目光灼灼,如同窗外最亮的星火,“无论我是靖王,还是可汗,无论我面对多少阴谋算计,身不由己,有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沈清晏,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夫人。是那个掀了我被子骂我‘装’的沈清晏,是那个在灵堂前与我商议对策的沈清晏,是那个带着人千里奔袭、把我从地宫里捞出来的沈清晏,是那个会喂我喝苦药、会收下我乱七八糟年礼的沈清晏。”
“那纸和离书,我从未当真。以前是权宜之计,如今更是废纸一张。”
“我知道,我现在这个身份,说这些,或许会让你觉得困扰,甚至危险。我也知道,国事为重,你我身系万千百姓,不可能任性妄为。”
“我不求你现在回应什么,也不求你能立刻放下顾虑。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心意,让你知道,无论未来如何,无论相隔多远,我萧衍此生,认定的妻子,唯你一人。”
“我会用我的方式,扫清障碍,站稳脚跟。我会让北境成为南梁最可靠的邻居,而非隐患。我会等到那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以南境可汗的身份,向你的陛下,求娶他的辅国镇北侯。”
“而在那之前,”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仰头看着她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语气郑重,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切,“清晏,你可愿意……等我?”
窗外的喧嚣与灯火仿佛瞬间远去,雅间内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沈清晏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璀璨灯火与她身影的眼眸,看着他眉宇间褪去算计与冷厉后,那份纯粹的、滚烫的、不容错辨的情意。
心跳如鼓,血液奔流,耳畔嗡嗡作响。所有的理智、顾虑、权衡,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想起了初见时的冰冷算计,想起了灵堂前的默契联手,想起了地宫中的生死一线,想起了书房里那一勺勺苦涩的药,想起了那支温润的暖玉簪,想起了那枚沉甸甸的“萧”字令牌,也想起了此刻口中尚未散尽的、糖人的甜。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疯子,早已用他独有的、惊世骇俗的方式,在她心里攻城略地,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等吗?
等一个或许漫长、充满变数、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
风险巨大,前途未卜。
可是……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糖渍。
“糖人,很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
萧衍眼睛骤然一亮,如同被点燃的星辰。
然后,她微微倾身,在他因惊喜而微张的唇上,印下了一个短暂、却无比清晰的亲吻。带着糖的甜,和茶的清冽。
一触即分。
沈清晏坐直身体,脸颊绯红,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看着他瞬间呆滞、随即狂喜漫上眼底的模样,轻轻、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如羽,重如山。
萧衍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激烈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的喜悦。
“清晏……清晏……”他将脸埋在她颈间,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喑哑,带着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沈清晏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伸手,轻轻回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狐裘柔软,他的怀抱温暖,带着北境风雪与阳光的气息。
窗外,一声巨响,一朵巨大的、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映亮了半片天空,也透过窗户,将紧紧相拥的两人笼入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此起彼伏,将夜空装点得如同白昼,绚烂夺目。
上元佳节,灯火如昼,盛世华年。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场始于算计、历经生死、跨越国界的荒诞姻缘里,似乎才刚刚写下,最浓墨重彩、也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未来如何,谁也不知。
但至少此刻,灯火阑珊处,心意已相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