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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归位成,龙脉定   上元夜 ...

  •   上元夜那场突如其来的、甜蜜又惊心动魄的“私会”,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清晏心底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一连几日,她处理公务时都有些心不在焉,批着批着奏报,笔尖就会无意识地在纸上画出个歪歪扭扭的糖狼,或者对着那枚“萧”字令牌出神。知书看在眼里,偷偷抿嘴笑,又不敢多问。
      萧衍在上元节后第二日便悄然离开了京城,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沈清晏发间那支暖玉簪,和怀中那枚令牌,证明着那夜并非梦境。边关传来的消息,北境可汗“风寒痊愈”,重新开始处理朝政,与南梁使团的谈判也进入了实质性阶段,气氛“友好而富有成效”。
      朝堂之上,因着北境局势的明朗化,对沈清晏的攻讦少了许多,但暗流依旧。皇帝对她似乎更加倚重,几次召见询问边务,言语间对北境新君不乏赞赏,却也隐晦地提醒她“把握好分寸,莫忘臣子本分”。沈清晏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回答得滴水不漏。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只是沈清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民间有踏青、剃头的习俗,宫中也有小宴。沈清晏依例入宫,宴席上,皇帝似不经意地提起,安国公夫人前日入宫,与皇后闲聊时,又提到了自家那位“品貌出众、年已弱冠却尚未婚配”的世子陈瑜,言语间颇多惋惜。
      沈清晏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皇帝却笑着看向她:“清晏啊,你与安国公世子,似乎也有些来往?陈瑜那孩子,朕瞧着,确实是难得的才俊。”
      来了。沈清晏心中警铃微作,放下银箸,恭声道:“陛下,陈世子光风霁月,乃君子典范。然臣妾新寡未久,北疆事务繁冗,实无心亦无暇顾及私事。且臣妾曾立誓,北疆不宁,绝不言嫁。如今北境新君初立,边务千头万绪,此誓未改,望陛下体谅。”
      她再次搬出“国事”和“旧誓”,态度明确。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逼问,只叹道:“你呀,就是太要强。罢了,此事日后再议。只是,女子终究需有个归宿,你年岁也不小了,自己……也上心些。”
      “臣妾谨记圣谕。”沈清晏垂首。
      宴席散后,沈清晏心情有些烦闷。皇帝的暗示一次比一次明显,安国公府那边恐怕也未曾死心。她与萧衍之间,隔着国界、身份、以及无数双眼睛,前路艰难可想而知。
      回到府中,她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静坐。窗外月色清冷,映着那株已冒出嫩芽的老梅。她下意识抚上发间的暖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就在这时,书房虚掩的窗扇,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沈清晏心头一跳,这个时辰……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过。她正疑惑,目光下落,瞥见窗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裹,上面压着一枚……松子?
      沈清晏拿起松子和包裹,关好窗。回到灯下,拆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做成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的冰糖,散发着淡淡的梅花冷香。冰糖下面,压着一小卷纸条,上面是萧衍那飞扬跋扈的字迹:
      “北境王庭后山老梅开了,折枝制糖,聊寄一枝春。安好,勿念。另:松子甚香,夫人可尝。——衍”
      就这?沈清晏看着那几块梅花冰糖和那枚饱满的松子,有些哭笑不得。这家伙,上次是糖人,这次是冰糖和松子,他是跟“糖”和“零嘴”杠上了吗?还“聊寄一枝春”……酸不酸!
      可心底那点因皇帝提及婚事带来的烦闷,却奇异地被这包简单的冰糖和一枚松子驱散了。她拿起一块冰糖,放入口中。冰糖慢慢化开,甜味清冽,带着梅花的冷香,沁人心脾。又剥开那颗松子,果仁饱满,带着油脂的香气。
      吃着糖,嗑着松子,看着那张纸条,沈清晏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疯子,总是有办法,用最出其不意的方式,扰乱她的心绪,又抚平她的不安。
      她提笔,想回点什么,铺开纸,却又不知该写什么。写朝中有人逼婚?写心中烦闷?似乎都不合适。最终,她只简单写了四个字:“糖甜,松香。安。”
      将纸条小心卷好,她走到那株老梅下,找了个不起眼的枝杈缝隙,将纸条塞了进去。这是他们约定的、非紧急情况下的传讯方式之一,萧衍留在京城的人自然会取走。
      做完这些,她回到房中,觉得口中的甜意似乎久久不散,连带着梦,都香甜了几分。
      之后一段日子,类似的“小礼物”和简短传讯,隔三差五便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沈清晏面前。有时是几颗北境特有的、酸甜可口的沙棘果干,附言“开胃”;有时是一小袋研磨好的、香气特殊的雪山香料,写着“煮茶或熏香皆可,安神”;有一次,甚至是一对活蹦乱跳、羽毛雪白、头顶一点红的“相思鸟”,装在精致的竹笼里,附带纸条:“听闻此鸟忠贞,成双对。养着玩,解闷。——衍”
      沈清晏对着那对叽叽喳喳、互相梳理羽毛的小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算什么?定情信物都开始送活物了?还“相思鸟”!知书和丫鬟们倒是喜欢得紧,精心照料起来。
      这些不着调的小玩意儿和只言片语,如同细密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沈清晏的生活,也让她在波谲云诡的朝局和日益明显的“催婚”压力下,保有了一份独处的甜蜜与底气。她也会通过老梅树,回赠一些南方的时令点心或她认为有用的京中消息,同样言简意赅。
      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不涉朝政,不论国事,只分享着最琐碎的生活点滴和最简短的问候。在这无法相见、甚至通信都需谨慎的时空里,这种联系微弱却坚韧,成为彼此心中最温暖的慰藉。
      然而,平静之下,暗潮从未止息。
      三月中,北境传来消息,西边几个实力雄厚、素来不服王庭管束的大部落,似乎有异动迹象,频繁会盟,操练兵马。几乎同时,南梁朝中,关于沈清晏“与北境可汗过从甚密”、“恐有通敌之嫌”的流言再度悄然兴起,虽未形成大风浪,但显然背后有人推动。
      沈清晏立刻警觉。西境部落异动,萧衍那边压力必然增大。而南梁朝中的流言,时机如此巧合,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是“雪山上人”的余党在兴风作浪?还是朝中某些人见北境局势有变,又想借机生事?
      她立刻加强了与北镇抚司陆铮的联系,同时通过老梅树,给萧衍传递了警示。萧衍的回讯很快,依旧简短:“西境跳梁,不足惧。流言蜚语,夫人不必理会,一切有我。珍重。”
      语气平静,带着他一贯的自信。沈清晏稍稍安心,但并未放松警惕。她与周勉、陆铮商议,一方面加强对北境西边动向的监控,一方面也在朝中暗中追查流言源头。
      四月初,边境互市传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一队来自西境大部落“黑石部”的商队,在交易时态度异常傲慢,言语间对南梁和北境王庭多有不敬,甚至隐隐透露出“王庭无能,南梁羸弱,草原当有新的主人”的意思。虽然很快被边军震慑,但消息传开,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紧接着,南梁朝中,几位素以“刚正敢言”闻名的御史,联名上书,弹劾镇北侯沈清晏“擅启边衅”、“与北境叛逆(指西境部落)暗通款曲”、“耗费国帑以资敌”,言辞激烈,要求皇帝彻查,并收回沈清晏“总领北疆边务”之权。
      这一次,攻势来得又快又猛。显然,对方是做了充分准备,想一举将沈清晏拉下马。
      皇帝将弹劾奏章留中不发,但也没有立刻驳回,态度暧昧。朝中观望气氛浓厚。
      沈清晏心知,这是冲着她和萧衍来的组合拳。西境部落制造边境事端,南梁内部则发动舆论攻击,双管齐下,意图破坏刚刚稳定的南北关系,甚至将她和萧衍彻底打为“勾结外敌”的奸佞。
      压力如山。她一面要应对朝中的攻讦,一面要关注边境局势,还要担心萧衍那边是否能顶住西境的压力。几日下来,人明显清减了,眼底带着疲惫。
      这夜,她又是忙到深夜,独自在书房对着一份关于西境“黑石部”兵力部署的密报皱眉。忽然,窗外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类似鸟喙啄击的声音,但比信鸽的动静更轻巧。
      沈清晏起身开窗。窗外无人,窗台上,放着一个用牛皮纸裹着的、书本大小的扁平包裹。她拿起,关窗,回到灯下。
      包裹很轻。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崭新的、还散发着墨香的……书?书封是普通的蓝色绢面,无字。她疑惑地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笔触细腻、略带夸张的漫画。画上,一个穿着北境可汗服饰、但头顶戴着个滑稽的狼头帽(明显是戏仿王冠)、龇牙咧嘴的小人,正骑在一头画得歪歪扭扭、却昂首挺胸的“巨狼”(勉强能看出是狼)背上,挥舞着一把特大号的扫帚,对着前方几个画得更加丑陋、张牙舞爪的“小黑人”(代表西境部落?)做横扫千军状。小人旁边还配着一行小字:“宵小聒噪,扫帚伺候!”
      第二页,漫画背景换成了南梁风格的宫殿,几个穿着官袍、但面目可憎(被刻意画成了老鼠、狐狸等动物脸)的小人,正对着一个身着侯爵朝服、神情冷傲的女子小人(一看就是沈清晏)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女子小人身后,一个高大的、穿着可汗服饰的影子(只画了轮廓)默默站立,手中举着一面巨大的、写着“闭嘴”二字的盾牌,挡在女子身前。
      第三页,漫画变成了田园风。穿着常服的女子小人坐在窗前(窗形明显是镇北侯府书房),托腮望着窗外一株开花的梅树。远处,可汗小人站在雪山之巅(画得很小),也望着同一轮明月。两人中间,用一道弯弯曲曲的、发光的虚线连接,线上蹦跳着几个字:“糖很甜,松子很香,鸟要喂。”
      最后一页,是空白,只有一行力透纸背、不再是漫画风格的正楷字:
      “夫人且宽心。天塌下来,有为夫……的扫帚和盾牌顶着。你只需,喂好鸟,吃好糖,等我扫清这些碍眼的灰尘,再接你来看……真正的北境春光。——永远是你的,衍。”
      沈清晏一页页翻看着这堪称“离经叛道”、“不成体统”的漫画书,从最初的错愕,到忍俊不禁,再到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疯子!一国可汗,居然亲手画这种……这种东西!还“扫帚伺候”、“闭嘴盾牌”!他那些臣子要是看到他们英明神武(?)的可汗陛下私底下是这副德行,怕不是要集体撞柱!
      可是……这拙劣又用心的画,这嚣张又笨拙的安慰,这藏在玩笑下的坚定承诺……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积压的疲惫、焦虑与委屈。
      她将那本“漫画书”紧紧抱在怀里,将脸埋入其中,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泣,而是某种情绪宣泄后的轻松与释然。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西境宵小,朝中鼠辈,不过尘埃。
      他有他的扫帚和盾牌。
      而她,也有她的糖、松子、相思鸟,和……等他扫清尘埃后,要同去看的北境春光。
      窗外的老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新叶已舒,仿佛在预告着,寒冬已尽,春光不远。
      而他们的故事,在这充满算计与温情的乱世棋局里,依旧以自己独有的、惊心动魄又啼笑皆非的方式,坚定地书写着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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