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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国书至,天下聘 萧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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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那本“不正经”的漫画书,如同给沈清晏打了一剂强效的定心针。她不再为朝中流言蜚语烦扰,每日该上朝上朝,该理事理事,面对御史攻讦,不辩不争,只将北疆防务、边贸税收、民生安定的详实数据整理成册,条理分明地呈报御前。同时,暗中与陆铮配合,顺藤摸瓜,很快查到了流言源头与安远伯府余党、以及朝中几个不满她掌权的老派勋贵有关。证据确凿,皇帝虽未立刻严惩,但也对那几个上蹿下跳的御史申饬了一番,流言渐渐平息。
北境那边,萧衍的“扫帚”显然也挥舞得虎虎生风。西境“黑石部”等几个部落的异动,被他以雷霆手段镇压。他没有大举用兵,而是采用了分化瓦解、经济制裁、外加“斩首”行动(针对几个跳得最高的部落首领),辅以南梁在边境的军事威慑,很快就让西境骚乱偃旗息鼓。几个部落重新派使者前往王庭“请罪”,边境互市也恢复了正常。
一场看似凶险的双重危机,在两人默契的配合下,消弭于无形。南梁朝堂和北境王庭,都见识到了这对“前夫妻”组合不动声色间蕴含的惊人能量与手段,无论是想搞事的,还是想观望的,都暂时收敛了几分。
四月末,北境正式遣使,递交了国书,就之前“雪山上人”挑起的边衅,向南梁“致歉”,并承诺赔偿牛羊马匹各若干,同时提出了全面扩大边贸、降低关税、加强边境管理合作等一揽子协议。南梁朝廷对此反应积极,谈判进展顺利。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然而,沈清晏心中那根弦却从未真正放松。萧衍的漫画书最后一页,那句“等我扫清这些碍眼的灰尘”,让她隐隐觉得,真正的风暴,或许尚未到来。“雪山上人”生死成谜,其麾下“七杀”也并未完全落网。那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巫族,真的会就此沉寂吗?
五月初五,端阳。宫中照例设宴,赐群臣角黍(粽子)、菖蒲酒。宴席上,皇帝心情颇佳,对沈清晏笑道:“清晏啊,北境如今安定,边贸大兴,你功不可没。朕听闻,北境可汗在国书中,对你也多有赞誉。你二人,倒真是……嗯,颇有缘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席间众臣神色各异。沈清晏心中微凛,起身恭声道:“陛下谬赞。此乃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及北境可汗深明大义之功,臣妾不敢居功。至于北境可汗,此前为质时与臣妾确有数面之缘,如今皆为两国臣子,自当以国事为重,同心戮力,共保边境安宁。”
她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只谈国事。皇帝笑了笑,没再深究,转而与首辅说起边贸税收的分配来。
宴席散后,沈清晏出宫,却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让马车绕道去了城西的慈恩寺。今日端阳,寺中有祈福法会,香客众多。她以普通香客身份入寺,捐了香油,在佛前默默祷祝片刻,便借口“随意走走”,遣开了知书,独自一人朝着寺后那片僻静的竹林走去。
竹影深深,清风徐来,沙沙作响。沈清晏在一处石凳上坐下,看似歇脚,实则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不多时,竹林小径另一头,缓步走来一位身着灰色僧衣、手持念珠的老僧。老僧面容清癯,目光平和,走到沈清晏面前不远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在此静心,可是有所求?”
沈清晏起身还礼:“大师有礼。信女并无他求,只是家中……有人远行,心中挂碍,特来佛前祈个平安。”
老僧抬眼看了看她,缓缓道:“远行者,自有其缘法。女施主眉宇间隐有英气,又带牵挂,所念之人,恐怕非是寻常远行吧?”
沈清晏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大师慧眼。不知大师可能解惑?”
老僧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叠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包,递了过来:“老衲云游四方,偶得此物,或对女施主有用。今日与施主有缘,便赠予施主吧。”
沈清晏接过,触手微硬,似乎包着什么薄片。她正要打开,老僧却道:“此物需以无根水化开,浸入墨中,书写于特制绢帛之上,遇火方显真容。女施主回去再看吧。”说完,不再多言,再次合十一礼,便转身飘然离去,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清晏握着那枚小小的油纸包,心中疑窦丛生。这老僧是谁?为何特意在此等她?这油纸包里是什么?
回到府中,她屏退左右,依言取来无根水(收集的雨水),小心化开油纸包里的东西,是些无色无味的细微粉末。她又取来一方宫中赏赐的、据说掺了特殊材料的素白绢帛,用化开粉末的“墨水”,在绢帛上写下几个无关紧要的字。然后,将绢帛凑近烛火,小心烘烤。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绢帛上她书写的字迹迅速消失,而在原本空白的绢帛中央,缓缓显现出几行清晰的、蝇头小楷:
“雪山之影,巫族禁地,非止一处。‘影隙’所封,乃‘阴钥’。另有‘阳钥’,藏于王庭之下,祭坛之中,需皇室血脉与‘幽魄’共鸣方可开启。‘雪山上人’未死,其真身乃巫族叛徒,与‘鬼刃’余孽合流,寻‘阳钥’未果,现藏匿于西境某处,图谋以血祭邪法,强行引动‘阴钥’,颠覆龙脉,祸乱天下。其爪牙已渗入南梁宫廷。务必小心宫中饮食、香料、及……陛下近侍。阅后即焚。——无名”
字迹在显现片刻后,又迅速淡去,最终绢帛恢复空白,仿佛从未写过字。
沈清晏握着绢帛的手,微微颤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雪山上人”未死!而且真身是巫族叛徒,与“鬼刃”余孽勾结!他们在找另一把“阳钥”!甚至……已经将手伸进了南梁宫廷,目标直指皇帝?!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这“无名”是谁?为何要冒险告诉她?是敌是友?
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小心宫中饮食、香料、及陛下近侍”这一句,让她瞬间想起之前杨柳胡同遇袭前,萧衍也曾提醒过类似的话,以及安远伯府丫鬟秋菱提及的“宫里那位”!
必须立刻通知萧衍,也必须……提醒皇帝!但如何提醒?这消息来源神秘,无凭无据,贸然上奏,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沈清晏心念电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将绢帛在烛火上彻底烧成灰烬,不留痕迹。然后,她铺开纸笔,用只有她和萧衍能看懂的密语,快速写下一封信,将“无名”所示信息简要转述,并附上自己的判断和担忧。写完,她唤来最信任的、曾跟随沈峰去过“影隙”的一名心腹护卫,让他立刻启程,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此信亲手送到北境可汗萧衍手中。
接着,她开始思考如何警示皇帝。直接说肯定不行。或许……可以从饮食和近侍入手?她想起皇帝近来似乎颇为宠信一个新提拔的、据说精通养生之道的内侍太监,赏赐了不少据说有“奇效”的香料和丹药。
沈清晏立刻以“进献端阳节礼”为名,递牌子求见皇后。在皇后宫中,她“无意间”提及,自己府中新得了一位擅长辨识药材的嬷嬷,说起如今市面上有些香料丹药,看着好,实则用料混杂,甚至有些阴损之物,长期使用于龙体有碍。她表示担忧,愿让府中嬷嬷悄悄为宫中御用的香料丹药做个鉴查,以防万一。
皇后本就对沈清晏印象颇佳,又知她与北境可汗“关系特殊”(在皇后看来是旧情),闻言也觉得有理,便答应暗中安排,让沈清晏的人以“学习宫廷制香”为名,入宫暂住几日,暗中查探。
安排完这些,沈清晏回到府中,只觉心力交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这次的敌人,隐藏得更深,手段更诡谲,目标也更可怕——颠覆龙脉,祸乱天下!这已不仅仅是两国边患,而是可能动摇国本的巨大阴谋!
她独坐书房,看着跳动的烛火,只觉得寒意阵阵。萧衍此刻在北境,是否也察觉到了“雪山上人”未死?他是否也在追查“阳钥”?西境的骚乱,是否与“雪山上人”的藏匿有关?
还有那神秘的“无名”……是敌是友?是巫族内部的清醒者?还是另一股势力?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和萧衍,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场关乎两国国运、甚至天下苍生的巨大漩涡中心。
她拿起那本被珍藏起来的漫画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等我扫清这些碍眼的灰尘”。
灰尘?现在看来,他们要面对的,恐怕是足以遮蔽天日的沙暴。
她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沙暴又如何?
既然避不开,那就迎上去。
与他一起。
她收起漫画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空中,一弯新月如钩,清辉冷冷。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恐怕是能摧毁一切的风暴。
但她相信,只要携手,便无惧。
“萧衍,”她对着北方夜空,低声自语,仿佛他就在身侧,“这次,我们要扫的,可能不只是灰尘了。”
“你准备好了吗?”
夜风无声,唯有新月清冷,仿佛在静静注视着,这即将被风暴席卷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