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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线抵达 东线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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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线要经过餐厅后面。
这条路不好走。巷子很窄,两边堆满了垃圾桶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苌情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子火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可能是气那个假文梨在她眼皮子底下装了那么久,她居然一点都没发现。也可能是气如幔——那个和文梨才认识三年的人,居然比她先发现了不对。
苌情和文梨认识九年了。
小学一年级,分班第一天。苌情迟到了,冲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位置都坐满了,只有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一个空位。她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正在课本上画画。
“你画的什么?”苌情凑过去看。
“太阳。”女生把课本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看得更清楚。
“不像太阳,像个烧饼。”
女生看了她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那你画一个。”
苌情拿起笔,画了一个圆,周围画了一圈射线。女生看了看,说:“你画的也不像太阳。”
“那像什么?”
“像个长了毛的烧饼。”
两个人对着那个长了毛的烧饼笑了整整一个课间。
那是文梨。从那天起,她们就一直是同桌。小学六年,初中三年——九年了。九年的时间,苌情觉得自己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文梨。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生气的时候会先沉默三秒再爆发,害怕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攥住身边人的袖子——这些细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什么都没发现。
副本开始的时候,她拉着“文梨”的手就跑。那只手是凉的,她当时以为是吓的,还攥得更紧了一些,说“别怕,跟着我”。
文梨怕的时候会攥别人的袖子,不是被人攥。她应该知道的。
但她没想起来。
苌情越想越气,一脚踢开了前面挡路的一个垃圾桶。
“哐当——”垃圾桶滚到墙边,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你干嘛呀!”冉悦果被吓了一跳,“动静小点行不行?”
“对不起。”苌情咬牙说了一句,但步子一点没慢下来。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档案室里的画面。如幔站在窗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审那个假文梨。初一那次、初二那次、初三那个梦——每一个细节都对,每一个答案都错。
如幔和文梨是初中才认识的,才三年。
三年和九年,如幔发现了,她没有。
苌情的胸口堵得慌。不是嫉妒,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酸涩。就好像你以为你是最了解某个人的人,结果发现别人比你更细心,比你更警觉。
她想起文梨每次跟她讲如幔的事——“如幔今天又甩锅给我了”“如幔说我走路像猫”“如幔问我借了五十块钱到现在没还”。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就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打闹。
但现在想想,文梨提到如幔的时候,语气是不一样的。那种轻松的、不用费力的亲近感,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九年和三年,好像也没什么差别。时间从来不是衡量感情的尺子。你花了九年记住的那些细节,别人三年就记住了。甚至比你记得更清楚。
苌情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
“苌情!你等等!”笛言珠在后面喊。
苌情没停。她现在只想快点到图书馆,和如幔那组汇合。文梨跟着如幔走了,她现在安全了——至少苌情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如幔能发现假的,就一定能保护好真的。
但心里那个酸涩的疙瘩,怎么都消不下去。
“前面就是图书馆了。”赵子含在后面说。
苌情抬头看了看。图书馆的侧门就在前方十几米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等等。”苌情停下脚步,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大家都安全了,这就够了。
“笛言珠,你跟我先进去。冉悦果和赵子含在外面等,听到信号再进来。”
“什么信号?”冉悦果问。
“我喊‘进来’你们就进来。”苌情说,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如果五分钟没听到信号,你们就从正门进去,从另一边包抄。”
“行。”
苌情推开门,第一个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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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一楼是藏书室,书架一排排地立着,像一堵堵黑色的墙。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苌情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天赋随时准备发动。她的双手指尖开始发凉——那是天赋即将激活的前兆。
笛言珠跟在她身后,眼睛睁得很大,不停地左右张望。
“这地方好黑。”笛言珠小声说。
“别说话。”苌情头也不回。
她们沿着墙根往前走,经过第一排书架的时候,苌情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翻书。
她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沙……沙……沙……”
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
苌情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声音从第三排书架后面传来,那里更黑,什么都看不清。
“跟紧我。”她低声对笛言珠说,然后猫着腰朝那个方向摸过去。
走到第二排和第三排书架之间的时候,苌情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蹲在地上,背对着她们,正在翻一本书。它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和之前在行政楼里看到的那个镜像人一样的颜色。但它的体型比那个小一些,轮廓也更模糊,像是还没有完全成型。
它在学。
苌情看到它翻书的样子——一页一页地翻,但它的手指是反的。指关节朝下,指尖朝上,像是在模仿人类翻书的动作,但完全搞反了。
它翻了几页,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它合上书,又打开,又翻。
像是在学习。
苌情的手心全是汗。她的天赋是【一钳超人】,需要双手攻击对方的脖颈才能生效。但这个距离太远了,她冲过去至少需要两步,那东西肯定会在她冲到之前反应过来。
她回头看了笛言珠一眼。
笛言珠会意,点了点头。她的天赋【啊哈哈,被自己弱爆啦~】可以造成音波眩晕10秒,同时随机魅惑敌人10秒。如果她能先手控住那个东西,苌情就有机会冲上去。
苌情比了个手势:三、二、一。
“一”的手势刚落下,笛言珠就冲了出去。
【玩家笛言珠发动天赋技能:“啊哈哈,被自己弱爆啦~”】
音波震荡开来,那个灰白色的东西猛地僵住了。它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苌情在同一瞬间冲了出去。
两步的距离,她用了不到一秒。她的双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天赋激活的感觉。
她瞄准了那个东西的后颈,双手合拢,狠狠地钳了下去。
“咔。”
不是骨裂的声音,是那种……捏碎一块石膏的声音。那个东西的后颈在她的手指间凹陷下去,灰白色的表面出现了裂纹。
但那个东西没有倒下。
它猛地转过身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苌情。嘴巴的位置有一条缝,缝里是密密麻麻的牙齿,每一颗都在微微颤动,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苌情没有松手。她的天赋技能有7秒眩晕效果,这7秒里,这个东西动不了。
“笛言珠!再来一次!”她喊道。
笛言珠已经冲到了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东西,再次发动天赋。
【玩家笛言珠发动天赋技能:“啊哈哈,被自己弱爆啦~”】
第二次音波震荡开来,那个东西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它表面的裂纹在扩大,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肩膀,像是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
但苌情注意到一个细节——它的影子在动。
不是跟着它动,而是自己在动。那个影子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变成了一团立体的黑色,像是一团墨水从地面升起来。
“苌情!看影子!”笛言珠尖叫。
苌情低头一看,那团黑色的影子已经升到了她的膝盖高度。它没有形状,就是一团浓稠的黑色,但它在朝她移动。
苌情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但那个东西还在眩晕中,没有追击她。影子却不受影响,继续朝她蔓延。
“冉悦果!赵子含!进来!”苌情大喊。
侧门被撞开,冉悦果和赵子含冲了进来。
冉悦果一眼就看到了那团影子,她的反应极快,立刻披上了光遇斗篷。
【玩家冉悦果发动天赋技能:“光遇启动!!”】
光圈从她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了周围1.5米的范围。那团影子被光圈罩住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重新贴回地上。
“把它拉进去!”苌情喊道。
冉悦果咬着牙,双手在虚空中画出一个更大的光圈。光圈扩大,把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和它的影子一起笼罩了进去。
那个东西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被光圈吞噬。
但它挣扎了。
它虽然还在眩晕中,但它的身体在抗拒。那些裂纹里渗出了黑色的液体,液体滴在地上,又变成了新的影子。那些小影子像虫子一样,朝冉悦果的脚边爬过去。
“赵子含!”苌情大喊。
赵子含早就准备好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我你个!敢动她你试试!的*!”
【玩家赵子含发动天赋技能:“叽叽喳”】
攻击领域展开,半径一米。那些小影子在领域内剧烈抖动了几下,然后像被蒸干的水渍一样,消失了。
光圈终于完全闭合了。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和它的影子一起被拉进了光遇世界,消失在一楼大厅里。
冉悦果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斗篷在刚才的施法中变得有些暗淡,需要时间恢复。
“干得好。”苌情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也喘得厉害。
“那个东西……被拉进去了,然后呢?”笛言珠问。
“十分钟后它会回来。”冉悦果说,“我的天赋只能困住它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苌情站起来,“走,上楼。和其他人汇合。”
四个人快速穿过一楼大厅,往楼梯方向跑。
苌情跑在最前面,但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东西。
它和之前在行政楼里看到的那个镜像人不一样。那个镜像人已经成型了,有完整的五官模仿能力,会说话,会骗人。而这个东西还在学——学翻书,学翻页,学人类最基本的动作。
它在成长。
文梨说过,那些东西在生成,一个一个地生成。越晚生成的,学得越快。因为它们会共享记忆——第一个学到的经验,会传给第二个,第二个传给第三个。
第一个是模仿文梨的那个。它被拆穿了,被打散了,但它的经验还在。它会传给第二个,第二个传给第三个……
苌情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跑到二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楼梯间的墙上有一面镜子。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了她们四个人的身影——她、笛言珠、冉悦果、赵子含。一切正常。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镜子里的自己,表情不太对。
镜子里的苌情在笑。
而现实中的她,根本没有笑。
苌情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苌情”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齿。
然后,它做了一个手势。
指向苌情,然后指向楼梯上方,最后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随着她的动作,“苌情”的喉咙被平整的割开,却没有流出血来,她的头颅渐渐向后翻去的。
苌情猛地后退一步。
“怎么了?”笛言珠问。
“镜子。”苌情的声音很紧,“别往镜子里看。”
笛言珠和冉悦果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镜子里的“笛言珠”也在笑。它歪着头,看着现实中的笛言珠,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而镜子里的“冉悦果”正在做一件更恐怖的事——它在慢慢地、一截一截地,把自己的手指掰断。每掰断一根,它就笑一下,然后把断掉的手指举起来,给现实中的冉悦果看。
冉悦果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
“走!”苌情一把拽住冉悦果的胳膊,把她往楼上拖。
四个人头也不回地冲上了三楼。
三楼的楼梯间没有镜子。苌情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那些东西……在镜子里?”赵子含的声音在发抖。
“镜像人。”苌情说,“文梨说过,它们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镜子里的影子,也是影子。”
“那我们怎么办?”笛言珠问,“图书馆里到处都是镜子。”
苌情沉默了几秒。
“那就别照镜子。”她说,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低着头走,别往任何反光的东西上看。窗户、玻璃、镜子、甚至地上的水洼——都别看。”
“这怎么可能?”冉悦果急了。
“能怎么办?”苌情看着她,“要么别看,要么被它们困在镜子里。你选哪个?”
冉悦果不说话了。
“走。”苌情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如幔那组应该已经到了吧。文梨跟着如幔,应该很安全。如幔那么细心,连假文梨都能发现,肯定能保护好真文梨。
苌情咬了咬牙,把心里那股酸涩压下去。
三楼、四楼、五楼。
图书馆一共五层,她们一层一层地检查过去,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他们还没到?”笛言珠皱眉。
“可能走西线比较远。”苌情说,“我们在五楼等。”
五楼是期刊阅览室,空间比下面几层小一些,但窗户多,光线好。苌情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让大家坐下休息。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五楼的窗户能看到操场的一部分。操场上空无一人,那些诡怪不知道去了哪里。远处是行政楼的轮廓,灰白色的外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苌情看着行政楼的方向,心里想的是文梨。
她现在应该和如幔在一起。如幔会问她“你还好吗”,会给她递水,会帮她检查伤口。如幔会做所有这些事——因为她先发现了真相,因为她更细心,因为她更配得上站在文梨身边。
苌情的手攥紧了窗框。
九年。
她认识文梨九年了。
但好像什么都没做到。
“苌情?”笛言珠在后面喊她,“你没事吧?”
“没事。”苌情松开手,转过身来,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累。”
她走回去,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她会等。等如幔那组到,等所有人汇合,等文梨安全地出现在她面前。
然后她会跟文梨说——
“你没事就好。”
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苌情睁开眼睛,嘴角翘了翘。
那个笑,和九年前文梨画给她的那个太阳一样,很淡,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