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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毁尸灭迹(一)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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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京城的秋雨停了。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湿布,沉甸甸地罩在西市的屋檐上。
裴行俭和李长风穿过街角,再次来到了昨晚爆发血战的那条排污口死巷。
裴行俭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肌肉紧绷。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地残缺的尸体,或者京兆尹下令拉起的警戒线。
但当他们踏入那条狭窄的胡同里时,裴行俭愣住了。
没有尸体。没有断臂。连昨晚被他一刀砸碎下颌骨的那个怪物留下的碎骨渣,都不见踪影。
青石板路面上干干净净,缝隙里没有半点暗绿色的毒血。空气中闻不到丝毫腐肉的腥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生石灰与烈性皂角粉混合的味道。
“这帮太监……”裴行俭看着干净得反光的墙角,喉结滚了滚,声音发涩,“半个时辰不到,死了七个人,那么多怪物……他们竟然连夜把地洗得这么干净。”
相比于昨晚真刀真枪的搏杀,这种悄无声息抹平一切痕迹的暗中力量,更让这个沙场老兵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在阉党巨大的手掌下,几个人的死活,就像桌上的灰尘一样被随手抹去了。
李长风蹲下身,看着青石板缝隙里残留的一点白色粉末。
“不是半个时辰。这种高浓度的皂角洗液,必须用龙骨水车加压喷洗,才能渗透进石板缝隙。他们出动了至少五十人的清洗队。”李长风站起身,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扇重新被锁死的铁皮暗门。
“撤吧。所有痕迹都被抹掉了,这里查不出东西了。”
两人刚转身准备离开死巷。
“吱呀——”
一墙之隔的天牢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木轴摩擦声。
裴行俭立刻闪身躲进屋檐的阴影里,握紧了刀。李长风也停下了脚步,目光穿过晨雾,看向那扇缓缓打开的黑漆木门。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头,吃力地推着一辆独轮木板车,从天牢后院里慢慢挪了出来。
老头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脚下的草鞋满是泥巴。板车上盖着一张破旧的草席,席子边缘,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散发着恶臭的黑血。
“是个收尸的。”裴行俭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老头推着车,走得歪歪扭扭。他缺了半边门牙,嘴里哼着一支跑调跑到没边的北方童谣,看起来疯疯癫癫,眼神涣散,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巷口站着的两个人。
“风刮刮,雨下下……老鸹树上叫呱呱……”
随着板车越来越近,裴行俭嫌恶地捂住了鼻子别过头去,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
但李长风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推车的疯老头。那双永远像一潭死水、连看死尸都不带眨眼的眸子,此刻却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他垂在身侧、一直保持着警戒姿态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老头推着散发着尸臭的板车,经过李长风身边。
就在两人错身的一瞬间。
老头的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肩膀不偏不倚地撞在了李长风的胳膊上。
“哎哟,老瞎子不长眼,冲撞了贵人,冲撞了贵人……”老头慌忙低下头,连连作揖赔罪,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堆满了卑微的讨好。
“走路看着点。”裴行俭在暗处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
老头缩了缩脖子,推起板车,继续哼着那首跑调的童谣,吱呀吱呀地走进了晨雾中,朝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去了。
李长风站在原地,看着老头逐渐消失的佝偻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他缓缓将左手收进宽大的袖笼里。
刚才那一撞。老头那只粗糙、长满老茧的手,隐蔽且精准地在他掌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李长风在袖中用手指描摹着那个物件的轮廓。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一丝温热的白面馒头。
他眼底的冰霜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些许。
这个疯疯癫癫的收尸老头,叫老姜头。
十八年前,在京城那场冻死无数人的大雪里,就是这双手,从死人堆里把他扒拉出来,用半个馊馒头把他救活的。
李长风没有喊他。在这布满东厂眼线的天子脚下,相认就是送死。老姜头装疯卖傻在天牢当了二十年收尸人,靠的就是六亲不认、什么都看不懂。
天牢后街常年潜伏着东厂的暗桩。如果此刻他表现出对这个疯老头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切,或者老姜头对他流露出半点亲昵,明天早晨,老姜头就会因为“结交大理寺仵作、疑似泄露天牢机密”而被东厂拖进诏狱,剥皮抽筋。
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划清界限,是他们这对养父子俩互相保命的唯一方式。
李长风低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看了一眼油纸包着的馒头。
油纸的内侧,用烧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条鱼,鱼的嘴里,咬着一把断掉的刀。
李长风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老姜头留给他的暗号。
水里有吃人的大鱼。刀进去了,只有折断的下场。
这个在天牢里收了一辈子尸体的老油条,是用这种方式,警告他千万不要再碰天牢底下的事。
“看什么呢?”裴行俭从阴影里走出来,顺着李长风刚才的视线望去,只看到满街的晨雾。
“没什么。”李长风将那个温热的馒头死死攥在掌心,重新抬起头,眼神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清冷,“走吧,去大理寺。”
排污口的晨雾渐散。
“那我就不进去了。”裴行俭在街角停下脚步,把玄铁陌刀重新用破布裹好,扛在肩上,“锦衣卫大清早往大理寺钻,容易落人口实。我回北镇抚司探探口风,看看上面对昨晚的事是什么态度。”
“自己当心。”李长风看了他一眼。
“你也一样。”裴行俭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冷笑一声,“你那个大理寺卿虽然圆滑,但东厂死了那么多人,这口黑锅指不定要扣在谁头上。”
两人在长街的岔路口分道扬镳。一个向东去了北镇抚司,一个向西回了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