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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毁尸灭迹(二) 半个时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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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大理寺,正堂。
李长风刚跨进门槛,就感觉到了堂内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大理寺的正堂平时很少升座,但今天,所有的文书、主簿、包括昨晚那个吓破胆的大理寺丞王大人,全都分列两旁,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中央的主位上,大理寺正卿陆少游穿着一身绯色官服,正在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
堂下,放着一口薄薄的木棺。里面装的,是翠翠。
李长风走到堂前,垂首行礼:“卑职李长风,见过陆大人。”
陆少游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然后将一份写满红字的卷宗扔在公案上。
“后厨哑女翠翠,因偷窃大理寺库房财物败露,畏罪自缢于后院。”陆少游的声音平缓,不带任何感情,“案子结了。王大人,叫几个差役,把尸体拉去城外乱葬岗埋了。”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大理寺丞王大人如蒙大赦,赶紧擦着冷汗招呼人。
李长风抬起头,那双冷若死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愕然。
他上前一步:“陆大人,翠翠绝非自缢。她的颈部有极细的牵机线勒痕,这是东厂特有的绞杀手法。并且,她的肺部吸入了——”
“李仵作。”
陆少游重重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刺耳的脆响。
大堂内瞬间死寂。几个准备去抬棺材的衙役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少游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台阶下的李长风。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和气,只有朝廷大员的、令人窒息的官威。
“本官再念一遍。”陆少游看着李长风,一字一顿地说,“大理寺后厨哑女,畏罪自缢。这是京兆尹盖了印,刑部留了档的铁案。”
“可是大人,现场的物证表明——”李长风还想争辩。
“物证?”陆少游突然笑了。他从公案上拿起一张暗黄色的条子,扔到李长风脚下。
那是东厂今天一早递过来的“通报”。
“西市排污口,昨夜有流寇作乱,杀人越货。幸得东厂番子连夜围剿,已将流寇悉数斩杀,街道已清洗干净。城中百姓,安居乐业。”陆少游看着李长风,“李仵作,你要的物证,东厂已经替你洗干净了。你现在去告诉本官,她是被谁勒死的?”
李长风看着脚下那张带着太监印章的条子,他明白了。
东厂大太保曹风为了掩盖天牢的秘密,连夜洗了地。他不敢把事情闹到三法司会审的地步,所以吃了个哑巴亏,没追究死士被杀的事,反而给大理寺递了个台阶。
而陆少游这个老油条,为了保全大理寺,顺势下了这个台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查案看尸体,做人看火候。”陆少游站起身,走到堂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风,“大理寺的卷宗上写的是什么,她就是怎么死的。李长风,你昨夜在雨里淋得太久,染了风寒,脑子不清醒。回家歇三天,领了这月的赏钱再来当差。”
李长风站在堂下,看着那口即将被抬走的薄棺。他有一身精湛的医术,有一把锋利的柳叶刀,但在这一刻,他连为那个给自己送了三年热粥的小丫头说一句完整的话的资格都没有。
“……卑职,遵命。”
李长风低下头,声音沙哑。他转身,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的木偶,一步步走出了大理寺的正堂。
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棺木被钉死的沉闷钉钉声。
大理寺的后巷,常年不见阳光,青石板上总是覆着一层滑腻的绿苔。
“吱呀——吱呀——”
两个当差的杂役推着一辆木板车,嘴里骂骂咧咧地从大理寺后门出来。车上停着那口装了翠翠的薄底棺材,连块盖棺的遮雨布都没有。
“真他娘的晦气,大清早去乱葬岗埋死人,连口热酒都没喝上。”前面拉车的杂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快拉倒吧,偷东西畏罪上吊的贱命,挖个坑埋了算对得起她了。赶紧的,随便找个沟扔了,回去还能赶上吃晌午饭。”后面推车的杂役附和着。
两人刚转过巷口,脚步猛地停住了。
李长风穿着那身单薄的青色布衫,静静地站在巷子正中央,挡住了板车的去路。
“李……李仵作。”两个杂役认识他,被他那双没温度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
李长风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子,抛到板车上,发出两声闷响。
“喝酒去吧。”李长风看着他们,“人我来埋。回衙门就说你们埋过了。”
两个杂役对视一眼,这种苦差事有人愿意接,还倒给银子,自然求之不得。两人麻利地拿了银子,连句客套话都没留,转头就走。
空荡荡的死巷里,只剩下李长风和那口孤零零的薄棺。
阿福从后门门槛后头磨磨蹭蹭地探出半个身子,眼睛还肿得像核桃。他吸了吸鼻子,小跑过来,伸手想去抓板车的木把手:“李爷,我跟您去城外。这车沉,我来推。”
“不用。”李长风伸手挡住了阿福。
就在这时,巷子外头探出几个脑袋。
那是住在西市街角几个起早贪黑的街坊。平时翠翠去市集买菜,总跟他们打交道。大理寺后院昨晚抬出死人的消息,早就顺着门缝传遍了半条街。
卖豆腐的王婶最先大着胆子走过来。她系着破围裙,手里攥着一把粗糙的黄纸。
她看了一眼那口薄棺,眼眶一下就红了:“李爷,俺们都听说了……衙门贴了告示,说这丫头偷了东西自己寻了短见……”
王婶哆嗦着手,把那把黄纸塞进棺材缝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哀求和不平:“李爷,您是官府里断案的明白人。这丫头虽然是个哑巴,但心眼最实诚。平时俺们谁家菜摊子散了,她都帮着收拾。她连人家多给的一根葱都不要……她怎么可能去偷衙门的东西啊?”
“是啊李爷,这丫头死得冤啊……”旁边修鞋的老瞎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杂粮窝头,放在了棺盖上,“她没爹没娘,走得急,别让她在黄泉路上还当饿死鬼。”
几个底层的老百姓不敢大声喧哗,更不敢质疑朝廷的定案,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卑微的方式,给这个苦命的孤女送行。
阿福在一旁听着,眼泪又没憋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李长风站在原地。他看着棺盖上那两个热乎的窝头,看着塞在缝隙里的黄纸,又想起清晨时老姜头偷偷塞进他袖子里的那个白面馒头。
大理寺的高官在堂上指鹿为马,视人命如草芥;而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蝼蚁,却在阴暗的巷子里凑出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我知道。”李长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她没偷东西,也不是自尽。”李长风一字一顿地说,“她干干净净地来,我不会让她背着脏水走。我会查清楚。”
王婶捂着嘴,含着泪连连点头。
李长风转过身,面向那辆满是泥污和木刺的独轮板车。
整个大理寺都知道,李长风有极重的洁癖。他的衣服永远一尘不染,手套永远是灰白两色。
但此刻。李长风没有戴手套。
他伸出那双洗得发白、修长干净的手,毫无顾忌地握住了那两根沾满淤泥和油污的木把手。
脊背微微下压,双臂发力。
“吱呀——”
沉重的木轴发出嘶哑的悲鸣。
李长风推着那口薄棺,推着那个为了给他熬一碗热粥而死在暗墙里的丫头,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阴暗的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