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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鬼市探秘(二) 铁笼伴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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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笼伴随着渗人的摩擦声,顺着竖井向地底的黑暗中缓缓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混杂着西域劣质香料、烤肉油脂、发霉水汽的气味涌入两人的鼻腔。那是一种独属于地下江湖的、糜烂而狂热的气息。
“哐当。”
铁笼触底。裴行俭单手推开沉重的铁门,两人迈步而出。
只一瞬间,震耳欲聋的声浪便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没有阴森恐怖的死寂,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建在前朝庞大地下河床上的诡异长街。
这里永远看不见太阳,但整条街被几千盏高低错落、红绿交织的防风纸灯笼照得亮如白昼。两侧的岩壁上,犹如马蜂窝般嵌满了层层叠叠的木楼、棚户和破旧的毡帐。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叫卖声、铁器敲击声、西域胡旋舞的鼓点声,乃至暗巷里的惨叫与调笑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个牵着瞎眼骆驼的粟特胡商,正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唾沫横飞地向一个戴着傩戏面具的买家兜售着几块带血的西域原石。
几名穿着破衣烂衫、眼神却锐利如刀的江湖客,毫不避讳地在街边磨着卷刃的兵器,不时用警惕的余光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经年不散的薄雾,两三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像泥鳅一样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极其熟练地摸向那些外乡人的钱袋,一旦得手便瞬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棚户区里。
“小心脚下。”李长风的声音在喧嚣中依然平稳。
裴行俭低头,发现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暗绿色污水。那些在街边讨生活的小贩,手背或脖颈上,多多少少都生着几块不正常的青色斑块。
那是长期饮用被天牢太岁废液污染的地下水,所产生的轻微畸变。
在这个深埋于繁华京城地下的畸形世界里,人命贱如草芥,繁华与腐烂共生。
两人顺着人流,被挤到了一处搭在岩壁半腰的木制戏台前。
台下围着上百个疯狂叫好的看客。台上,一个画着钟馗鬼脸的艺人,正敲着破铜锣,高声吹嘘着“西域缩骨化仙之术”。
在铜锣刺耳的伴奏中,一个穿着清凉舞裙、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妙龄胡姬,走到台中央的一个青花瓷坛前。那瓷坛的口径,充其量只能塞进一个海碗。
在众人狂热的目光中,胡姬的身体发出一连串诡异的骨骼错位声。她竟将自己的双臂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叠,随后是腰椎、双腿。整个人如同一团没有骨头的软肉,一点一点,生生挤进了那个狭小的瓷坛里,最后连头都缩了进去,只留下一方盖着红布的坛口。
“好!赏!”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铜钱和碎银如雨点般砸在戏台上。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正隔着人群,用手指比划着数字,与那鬼脸艺人进行着隐秘的活人买卖。
裴行俭看得直皱眉,低声嘟囔:“这也太邪门了,那丫头没骨头吗?”
“她有骨头。只是碎了。”
李长风斗篷下的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个瓷坛,“这根本不是什么缩骨幻术。那女孩从三岁起,就被他们敲碎了四肢关节和大部分肋骨,终日浸泡在软化骨骼的毒药里。她现在就是一团被皮肉包裹着的碎骨。”
李长风收回视线,语气中不带一丝怜悯,只有法医看透生死的冰冷:“她的心肺已经被挤压变形。最多活不过二十岁。这种供人狎玩的畸形玩物,在鬼市里,十两银子就能买一个。”
裴行俭沉默了。他看着周围那些为这残忍幻术而疯狂欢呼的看客,突然觉得,这灯火通明的地下鬼市,比刚才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涵洞,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别看了。我们来这,不是为了发善心的。”
李长风转身,凭借着一种对腐朽和毒药的本能嗅觉,避开喧闹的主街,朝着鬼市更深、气味更驳杂的鉴宝区走去。
两人避开喧闹的主街,拐入一条通往鉴宝区的逼仄暗巷。
巷子里没有灯笼,两旁堆满了散发着霉味的破木箱。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生锈水管,偶尔滴下几滴黏稠的浊水。
巷子深处,只点着一根如黄豆大小的幽蓝色烛火。
一个佝偻着背、脸上长满肉瘤的瞎眼商贩,正盘腿坐在一个破毡垫上。他面前摆着个骷髅头制成的小香炉,手里百无聊赖地摇晃着一只非金非木的灰白小铃铛。
“叮……叮……”
铃声极其沉闷,不像是敲击,倒像是某种虫子在骨头里啃噬的摩擦声。
两人脚步未停,径直从商贩面前走过。
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一阵若有似无的奇异甜香钻入鼻腔。这香味极淡,瞬间被周围的下水道恶臭掩盖,若不细辨根本无法察觉。
裴行俭刚往前迈出三步,身形猛地一顿。
他那双原本警惕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焦距。瞳孔迅速放大,眼白爬满了骇人的血丝。
在他的视线里,眼前这条逼仄的暗巷扭曲、崩塌。青石板变成了被鲜血浸透的漠北黄沙。头顶滴落的浊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
“杀……杀光你们这群北狄狗!”
裴行俭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嘶吼。他猛地拔出背后的锯齿柴刀,浑身肌肉虬结,状若疯魔般地朝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暗处疯狂劈砍,刀气将两旁的木箱绞得粉碎。
同一时间,落后半步的李长风也停在了原地。
他没有发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在他的世界里,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脚下的积水变成了暗绿色的太岁毒血,没过了他的脚踝。黑暗中,无数具被他解剖过的无头尸体、开膛破肚的死囚,拖着残缺的内脏,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向他爬来。
最前面的一具尸体,顶着一张缺了门牙的脸,那是老姜头。
“长风啊……别查了……水里有吃人的大鱼……”老姜头满嘴黑血,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
幻觉。
李长风在深陷泥沼的瞬间,脑海中仅存的一丝理智做出了判断。
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四肢僵硬如铁,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这不是寻常的迷药,这是直接作用于脑髓的神经毒素!
那盲眼商贩停止了摇铃。他那张长满肉瘤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贪婪的狞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淬了毒的剔骨尖刀,像只悄无声息的蜘蛛,缓缓爬向站立不动的李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