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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你刚才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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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暗下来,从地面沉入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地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傅深予缓缓滑入车位,熄火。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
林昭宁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额头抵着车窗,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睡得很沉。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被他呼出的热气熏出一小片模糊的圆圈。
傅深予没有动。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被玻璃挤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嘴角边一点没擦干净的油光。
那张脸毫无防备,只剩下软乎乎的睡颜。明明刚才还坐得笔直,这会儿已经歪得不成样子,脑袋快滑到窗框上了。
傅深予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那是很多年前了。
英语课,下午第一节。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烘得暖洋洋的。那时的他坐在傅深予旁边,一只手支着脑袋,肉嘟嘟的小脸被手掌挤出一坨肉,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他在下面一下一下地点头。脑袋越来越沉,一点一点往下坠,坠到一半又猛地弹起来,然后继续坠。像小鸡啄米,啄着啄着,脑袋就歪到了课本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傅深予就这样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阳光落在上面,后面扎着的辫子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是:他怎么那么困?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又好像是:他这样撑着不累吗?脖子不酸吗?
后来他彻底撑不住,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被压红的脸颊。阳光落在那片露出的皮肤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师拿着粉笔砸那颗睡得昏天暗地的小脑袋——粉笔落在桌面,弹了一下,滚到地上,碎成两截。那颗脑袋纹丝不动。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那颗脑袋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可可爱爱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傅深予的目光从记忆里收回来,落回眼前这张脸上。
两张脸像薄薄的底片叠在一起,对着光,轮廓慢慢嵌合——眉眼、鼻梁、嘴唇,严丝合缝。
只是眼前的人不再肉嘟嘟的了,清瘦了许多。没有小时候那种圆滚滚的奶膘,而是一种长开后反而更显稚气的软——脸颊薄了,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一点舌尖。但整张脸依旧奶乎乎的,像被阳光晒软的棉花糖。
此刻那张脸正毫无防备地酣睡着。没有了醒着时那副谨小慎微、绷得像根弦的样子。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傅深予看着那缕碎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动。
很久以前,他就想过——那撮碎发挡住眼睛,会不会不舒服?
他没拨过。
那时候没有。
那时候他只是看着,看着那颗脑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那缕头发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看着那张脸在睡梦中变得柔软。
现在——他伸出手。
很轻很慢,指尖朝那张脸靠近。快要触到那缕碎发时,他停住了,悬在半空,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张脸上散发的温热,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
林昭宁的呼吸依旧均匀,胸口一起一伏,一无所觉。
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手——林昭宁眼皮动了动。
睡眼朦胧中,林昭宁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目光。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冷冽,又透着体温般的暖意,正朝他脸上过来。
意识慢慢往上浮,像从水底挣扎着往上冒。眼皮沉得厉害,但他还是使劲撑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一只手悬在半空,离他脸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只手散发的温度,近到他觉得下一秒那只手就会落在他的脸上。
林昭宁瞳孔瞬间放大。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我是谁?我在哪儿?这什么情况?
——车上。出差的车上。傅深予的车上。傅深予的手,在他脸旁边。
信息像碎纸片一样飞过来,他接住一片,又接住一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只剩下一个最直接、最原始的反应——
不对,傅深予的手为什么在那里?
下一秒,他“嗖”一下坐直了。
“卧槽——”
动作太猛,安全带狠狠勒了他一下,胸口被勒得生疼。后背“咚”地撞在椅背上,椅背震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疼,整个人绷得跟根棍子似的,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都白了。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盯着前挡风玻璃,不敢往旁边看。
车库里安静得要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
林昭宁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旁边那个人肯定也听得一清二楚。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他的耳朵“腾”地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烫到脖颈。
完了完了完了——傅深予笑了吗?还是错觉?
林昭宁悄悄侧过脸,飞快地瞥了一眼。傅深予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瞥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点。
我靠,他真的笑了。可是他为什么笑?
笑什么?我睡着的样子很好笑?还是我反应太好笑了?还是我睡着的时候打呼了?他想起自己刚才的睡相——脑袋歪着,嘴巴可能还张着,说不定还打得很响。在老板车上睡得跟死猪一样,这画面他想都不敢想。
不对——刚才那声“卧槽”是不是被他听见了?肯定听见了,车里这么安静,他怎么可能没听见。在老板面前说脏话,你是不是嫌试用期太长了?
不对——该不会是流口水了吧?
卧槽。
他赶紧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下巴、嘴角、脸颊,全是干的。又慌忙掏出手机自拍,屏幕上那张脸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但嘴角干干净净,只有几道被车窗压出的红印子。
没流口水?那他在笑什么?笑那几道印子?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林昭宁揉着脸,假装不经意地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尾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刚才睡着了?”
“嗯。”傅深予应了一声。
“到……到了?”
“嗯。”
林昭宁点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脑袋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只啄米的小鸡。他转头看了看车窗外——地下车库,光线昏暗,一排排车位整整齐齐地排过去,远处有电梯间的标识,发着绿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他又转回头,看着傅深予。傅深予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了一下,林昭宁立刻把目光弹开,假装在看方向盘上的按钮。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在盯着我看”?不行。万一真是错觉呢?那不等于在质问老板?质问老板为什么看自己,嫌自己命太长了?
问他“你刚才是不是想摸我脸”?更不行。这话说出去,显得自己多自恋似的,他想把自己埋了。
万一人家只是伸手拿东西呢?自作多情。
再说了,就算人家真想摸——一个大老板,摸他脸干嘛?一张睡出红印子的、毫无形象可言的脸,他自己看了都嫌弃。
要是老板是个女的,摸脸这事儿还有点说服力。可傅深予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问人家摸没摸自己脸,还不如直接说人家变态呢。
林昭宁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全都卡在一个问题上:他现在到底该用什么表情?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好像本来也没发生什么。他在这儿一惊一乍的,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林昭宁,你是要干大事的人,这点小事就绷不住了?又不是没见过老板,又不是没跟老板单独待过……好吧,确实待过,但没在老板身边睡着过。可也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吧?
做贼心虚——心里有鬼才会慌。他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那……现在下车吗?”他试探着问,语气尽量放轻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说完还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睡了一路,脖子都酸了。”
傅深予看着他。那目光让林昭宁有点发毛,又说不出为什么。
“嗯。”
傅深予说完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林昭宁坐在副驾驶上愣了两秒。
就这?就“嗯”一下?*他盯着傅深予下车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算了。反正人家老板也没提,他要是追着问,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大大咧咧一点,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说不定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跟着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