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八年没见了 ...
-
洛市传媒投资的这部电影,在京川市郊的影视城里,已经拍了快两个月。
傅深予这次来,名义上是探班——自家公司投的项目,过来看看进度,合情合理。但实际上,是为了见陈导。
陈导是谁?武术指导这个行当里,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从二十三岁首次当上动作指导,一干就是五十三年。从港片黄金时代打到好莱坞,从胶片年代打到数字摄影机,拿过的奖杯摞起来能压弯一张桌子。国际上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动作大片,一半有他的手笔。
老爷子今年七十有六,早该享清福的年纪,却还在片场亲自盯着。往监视器前面一坐就是一整天,哪个动作不对,他能当场摔本子骂人。
傅深予约了他三次,才终于敲下今天这场见面。不是陈导摆架子——老爷子日程太满,手头这部戏杀青,下一部已经等着开机。能挤出两个小时见一个出品方老板,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林昭宁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时候,被眼前的阵仗震了一下。
整个拍摄基地围得严严实实,里面不时传来呼喝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几个穿着马甲的工作人员扛着器材匆匆跑过,卷起一阵尘土。
“傅总。”现场制片小跑着迎上来,殷勤地引路,“陈导正在盯下一场戏,您先到休息室那边坐会儿?”
傅深予点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林昭宁。
林昭宁第一次来片场,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眼睛都不够使了——那边有人在喊“准备”,这边灯光师在调架子,远处还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声。
“跟上。”傅深予说。
林昭宁猛一回神,小跑两步跟上去,脑袋却还扭着往回看,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场务。
片场比想象中乱多了。灯架、反光板、电缆线在地上横七竖八缠成一团,也不知道哪根是哪个。一群人围在不远处,仰着头齐刷刷看向半空——
林昭宁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呆住了。
半空中悬着一个人。一根细细的威亚吊着一个黑衣男人,正在十几米高的地方做惊险的翻身动作——整个人横过来,拧了半圈。
阳光在他背后勾勒出一道凌厉的剪影。
那人又翻了一个身,动作极快却稳得出奇,像真的会飞。
林昭宁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完全忘了身边还有傅深予。
傅深予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那么好看吗?
那人落地时尘土腾起,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林昭宁小声嘟囔“太厉害了”,然后随意扫了一眼——那人转过身来。
林昭宁愣住了。
那人也愣了一下。
隔着半个片场,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昭宁?”那人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傅深予脚步一顿。
“季临……”林昭宁试探地叫道。
季临。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傅深予来之前看过资料——五岁学武,从龙套一步步爬上来,外形条件好,业内评价不错,是这两年势头很猛的新生代动作演员。
此刻这位新生代动作演员,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他脸上还带着打戏后的薄汗,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越过傅深予,直直落在他身后的林昭宁身上。
越过傅深予。越过洛影传媒的老板、本次电影的投资方。
傅深予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甚至没多看季临一眼。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了。
“昭宁?真的是你啊?”季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话音刚落,林昭宁已经从傅深予身后绕了出去。动作带起一阵风,擦过傅深予的手臂。
傅深予垂眼看着袖口——布料掀起又落下,手臂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
轻的,快的,只是掠过。
就这么急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条纹背影快步朝季临走去,半扎的头发一晃一晃的,奔向一个陌生的男人。周围嘈杂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
傅深予想起早上的餐厅。一抬头人就不见了,他站在过道里找了许久,心脏像被攥住。而现在,他又被留下了——不是消失,是主动奔向另一个人的离开。
看到季临朝这边看过来的目光,他眼底的冷意几乎藏不住。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了。
“你怎么在这儿?”林昭宁仰着头看季临,眼睛弯起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傅深予看着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对着他时,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带着点讨好的,像怕哪句话说错了就会被赶走。而现在对着别人,倒是笑得毫不保留,灿烂得像这头顶的太阳。
刺眼。
季临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一勾:“这话该我问你吧?”他一把搂住林昭宁的肩膀,手指扣紧,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好多年没见了。”
林昭宁没躲,只是歪着脑袋嘟囔了什么。
傅深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搂那么紧?很熟吗?什么时候能从林昭宁肩膀上拿下来?
他微微皱眉。阳光底下,两个人一站一立,影子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季临低头跟林昭宁说话,林昭宁仰着脸听,嘴角还挂着笑。
怎么还笑那么开心?有什么好笑的?那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怎么不觉得?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酸酸的,涩涩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傅总?傅总?”现场制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傅深予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边请。”
他点头,迈步往前走。路过那两个人的时候,他目视前方,没有转头。
但余光不听使唤——余光里,季临正低头跟林昭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林昭宁听得认真,还点了点头,嘴里应了一句什么。
他在说什么?他怎么听得这么认真?有什么话不能大声说?悄悄话吗?他们俩有什么悄悄话可说?
傅深予的脚步顿了一瞬。只是一瞬。
“傅总,陈导在那边——”
“嗯。”
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声音比刚才更淡了几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昭宁是被季临拉着走的。
“走,去我房车聊。”季临说,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没放下来,“这儿太吵了。”
林昭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傅深予的背影正朝反方向走去,被一群人簇拥着,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给林昭宁交代只言片语。
林昭宁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好像比平时更直了一些?还是更冷了一些?他说不上来,但心里莫名其妙地虚了一下。
“你们傅总?”季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有人招待他。再说了,人家聊的都是大事儿,你在这儿呆着也是干等。走吧走吧。”
林昭宁想了想,觉得也对——人家影视公司大老板和大导演聊的,那肯定是大事儿。他一个入职才一周的、还在观察期的试用期员工,还是别往上凑了。
于是他被季临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走出很远,傅深予回头。那个方向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场务在收拾器械。电缆线盘成一团,反光板靠在墙边,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穿条纹衬衣的身影。
他就这样跟人走了。
傅深予看着那片空地,看了两秒。
那个什么季临,手往他肩上一搭,他就跟人走了。连犹豫都没有,连回头看自己一眼都没有。好多年没见?是多少年?那些年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傅总?”现场制片小跑着跟上,“陈导在A棚等您——”
“知道了。”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现场制片愣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敢再说话。
房车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季临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在林昭宁身上转了一圈。
“谢谢。”林昭宁接过水杯,四处打量着房车,“你这车不错啊。”
“公司配的,凑合开呗。”季临笑了笑,“你啥时候去的洛影传媒?我听同学说你不在那公司啊?”
“刚去的,误打误撞,混口饭吃。”林昭宁捧着水杯,上下打量他,“你呢?成大明星了?”
“什么大明星。”季临笑了一声,“还那样,就是戏比之前多了点。”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刚才那个,你们傅总?”
林昭宁点头。
“他看着……”季临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冷,听说不太好惹的样子。”
林昭宁愣了一下,想起傅深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点了点头:“是有点。”
“那你跟着他,累不累?”季临问得随意,眼神却比刚才多停留了一瞬——像是随口问问,又像是真的想知道。
“还行吧。”林昭宁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其实……人挺好的。”
季临挑了挑眉,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瞬。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那就好。”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放下水瓶时,那抹笑意又回到了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从高中那点旧事聊起——谁和谁结了婚,谁出了国,如今在华尔街人模狗样地上着班。聊着聊着又拐到圈内八卦,季临说起哪些人前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哪些看着风光其实早就撑不住了。林昭宁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亮的,时不时追问几句。
季临一边说一边看他,嘴角始终弯着。
“对了,你后来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数字媒体艺术,结果现在跑来做影视策划了。”林昭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季临笑了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
林昭宁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画画吗?上课都在本子上画小人。”季临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是一直有连载漫画吗。”
林昭宁这下是真的愣了,嘴巴微微张开:“你……你怎么知道的?”
“听老同学说的。”季临垂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偶然听人提起,就记下了。”
林昭宁还是有点懵,盯着他看了两秒,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季临已经把话题接过去了:“那这些年……过得还行?”
“就那样呗,忙忙叨叨的。”林昭宁没多想,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养家糊口嘛。”
季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八年没见了。”
“有八年吗?”林昭宁摸了摸鼻子,“这么久了?”
“有。”季临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比刚才更久一些,然后又移开,像是在掩饰什么,“你一点没变。”
“是吗?”林昭宁想起刚才片场那一幕,忍不住笑起来,“你倒是变了不少——更帅了,武功也更高了,刚才那几下,真厉害。”
季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是那种憋不住的笑,肩膀都在抖。
“林昭宁,”他笑着摇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季临看着他,眼里还带着笑,“一样会把天聊死,还觉得自己挺会夸人。”
林昭宁瞪他:“我那是真心夸你。”
“知道。”季临笑着点头,“所以更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