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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冷面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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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来得及爬上窗台,敲门声就响了。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却又固执地不肯停。
林昭宁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大清早的……谁啊……”
他翻了个身,意识还泡在黏稠的睡意里,四肢沉得像灌了铅。迷迷糊糊间,他觉得今天的被子好像特别暖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清香——熟悉,但不是自己的。
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蹭了蹭,然后听到了心跳声。不是自己的。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沉稳有力,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林昭宁猛地清醒了。
他睁开眼。
一张脸近在咫尺。五官在晨光里被勾勒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抿着的薄唇,还有那双阖着的眼睛,睫毛又浓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屏幕冷光下的那张脸他见过,但那时是疏离的、不近人情的。此刻这张脸被清晨的光线柔化了,安静地枕在枕头上,距离他不过几厘米。
傅深予。
林昭宁的心脏“咣”地一声,像被人拿大锤狠狠敲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胳膊正大剌剌地搭在傅深予的腰上,右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了“楚河汉界”,直接架在人家的小腿上。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得结结实实,毫无形象可言。
更要命的是,他刚才蹭来蹭去蹭的那个“被子”——是傅深予的胸口。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肤贴着那人的锁骨,温度顺着毛孔往血液里钻。
林昭宁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完了。死定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趁他没醒,赶紧、立刻、马上,挪开!
于是他屏住呼吸,像拆炸弹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胳膊从傅深予腰上抬起来。
轻一点,再轻一点。每抬起一厘米,他的心跳就快一拍。
然后是腿——他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动作慢得像树懒,生怕惊动身侧的人。
终于,胳膊和腿都收了回来。他又悄无声息地往床沿蹭了蹭,拉开了距离。
呼——林昭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想:应该没被发现吧?
他悄悄地侧过头,想确认一下。
然后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傅深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平躺着,歪过头,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那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清明得不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人。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卧槽——!!”林昭宁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膝盖了。
“你、你你你——”
他站在床边,手指哆嗦地指着傅深予,舌头打了结,“你醒了怎么不说话!你、你要吓死谁啊!你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吗!我刚才……我刚才那个不是故意的!我睡觉不老实!不过谁让你挨我那么近!不,不怪我!”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乱,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睡衣皱成一团挂在身上。一条裤腿卷到小腿肚,另一条好好垂着,上衣下摆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上去,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腰。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逃荒路上下来的。那张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活像一只煮熟的虾。
“而且我刚才那个是……是无意识的!对!无意识!你知道什么叫无意识吗?就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总之我绝对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
傅深予微微皱眉,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膝盖上,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你去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是被琴弦缓缓拉过,好听得不像话。
林昭宁愣了一下:“啊?我去哪?我没去哪啊?我在——等等,我——”
敲门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林昭宁这才想起来——对,敲门声,他是因为敲门声才醒的。
“我去开门!”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你、你可以再睡一会儿,不用起来!真的不用起来!你就躺着!千万别起来!我马上回来!不是,我开了门就回来!也不是,我开了门也不回来了——我是说,我开了门就去客厅,不会回来打扰你睡觉!”
说完,他慌不择路地在床脚找到拖鞋,把脚塞进去,趿拉着就往外跑。跑了两步才发现拖鞋穿反了,左脚右脚互相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一跤,但他顾不上了,拉开门就冲了出去。冲出去之后又探回头来,补了一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然后“砰”地把门关上。
身后,傅深予看着那个慌张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慢慢地坐起身,靠坐在床头,伸手揉了揉眉心。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照出一层浅浅的绒光。
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客厅里。
林曜已经站在门口了,显然也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八岁的孩子穿着一套浅蓝色卡通睡衣,头发翘起几缕,表情却出奇地平静,像个老成的小大人。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门外那个人,西装革履,拎着大包小包,他确认了一秒,这才伸手去拉门把手。
门外,叶枫拎着大包小包,站得笔直。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英气质扑面而来。怀里抱着至少三个袋子,胳膊上还挂着一个,整个人像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他腾出一只手,正准备再敲一下。
门开了。
叶枫扬起一个职业微笑:“早上好呀……”
林曜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上下打量了叶枫一眼,目光在那几大袋东西上停了一秒——这些东西是给哥哥的?还是给那个傅哥哥的?然后他收回视线,顺着走廊往客厅里看去,目光落在门内不远处的林昭宁身上。
头发炸毛,一只裤腿卷到小腿,衣领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还没睡醒”的尴尬气息。林曜在心里叹了口气。哥哥这个邋遢的样子,被外人看到了,真是……他都没眼看了。
林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动作却非常果断。
“啪。”
门关上了。
叶枫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摇摇欲坠的袋子,又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房门,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情况?被一个八岁小孩拒之门外了?他叶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门内,林曜转过身:“哥哥,你先去换衣服。”
林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尊容有多不像话。他的脸“唰”地红了,转身就往卧室跑,跑了两步差点被卷起的裤腿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继续跑。
林曜看着哥哥慌慌张张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和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然后他重新打开门,对着门外那个还保持着举手的姿势、一脸茫然的叶枫,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礼貌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叶枫哥哥好,请进。”
叶枫看着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小孩,愣了两秒——刚才关门的是你,现在笑得这么甜的也是你?这孩子是学过川剧变脸吗?
他愣完才把举酸了的手放下来,抱着大包小包往里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感叹:这孩子,到底谁才是哥哥,谁才是弟弟?怎么差别这么大?
那边,林昭宁一头扎进卧室。
他推开门的时候,傅深予刚好也从床上起来,正伸手去拉卧室的门把手。两个人毫无防备地撞了个满怀。林昭宁冲进来时弓着背、低着头,鼻尖正好磕在傅深予的锁骨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傅深予的反应很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虚虚地拦在他腰侧,把他整个人圈住了。
“小心。”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昭宁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他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慌乱,但舌头打了结,“你先出去!我换衣服!”说完,他动作粗暴地推着傅深予的胸口,把人往外赶。
傅深予被他推出卧室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砰”地关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推过的胸口,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然后宠溺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傅深予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里,叶枫刚把东西放到茶几上,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到他的老板从林昭宁跑进去的那间卧室里被赶了出来。而他的老板却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傅深予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睡衣——暖橘色的,上面还印着条纹,完全不是他平时的风格,却意外地合身妥帖,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就好像从那个卧室里走出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叶枫的内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叶枫,纵横职场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安抚过脾气暴躁的甲方,应付过笑里藏刀的同事,处理过各种匪夷所思的突发状况。
但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还是被震住了。
他的老板,傅深予,那个在圈子里以“冷面阎罗”著称的男人,那个对谁都不假辞色、性取向成谜的传说级人物,一大清早,穿着家居服,从自己的下属——一个男性下属——的卧室里,面色如常地走出来。而且那个下属刚才慌慌张张跑进去换衣服,两个人还在门口撞了个满怀。
而那个下属八岁的弟弟,正淡定地给客人倒水,好像这一切都稀松平常。
“傅……傅总。”叶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早上好。”
“嗯。”傅深予微微点头,走到沙发上坐下,表情平静。
林曜先把一杯水放在叶枫面前,又端了一杯递给傅深予,动作娴熟得像个大人。递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傅深予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睡衣上停留了一瞬——这个尺寸,不是哥哥的。他记得这件睡衣前两天晾在阳台上。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卧室,准备把睡衣换下。
叶枫捧着水杯,手指微微发紧。他偷偷看了一眼傅深予——老板正端起水杯喝水,喉结滚动,淡定得像在自己家。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林曜——那孩子已经走向了另一间卧室。再偷偷看了一眼林昭宁卧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所以……这两个人,就这么没羞没臊地住在一起了?而且还是在有一个八岁孩子的情况下?
叶枫在心里给林昭宁竖了一个大拇指。兄弟,厉害。能把这尊大佛请回家,你是我见过最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