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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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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连几日，宋屿川的生活看似与往日并无二致，晨起诵读经史，临窗临摹字帖，午后烹茶赏景，入夜掩卷沉思，一举一动皆循着多年的习惯，规整而沉静。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某处早已悄然乱了步调，往日里能让他沉心半日的笔墨书香，如今常常看着看着便失了神，目光落在纸页上，思绪却飘向了街巷转角的糕点铺，飘向了那日阳光下云舒晚浅笑的模样。
他住的院落不大，却处处雅致。正房三间，中间为厅堂，西侧是书房，东侧为卧房。庭院中央植着两株桂树，秋日开花时满院飘香，如今暮春时节，枝叶繁茂，绿荫如盖。树下摆着一张青石桌并四枚石凳，平日里他常在此处看书饮茶，风吹叶动，光影斑驳，最是静心。可这几日，他坐在此处，指尖摩挲着茶杯，目光却总不自觉地望向院门的方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般心绪有些荒唐。
他与云舒晚不过两面之缘，连对方的家世背景、平日喜好都知之甚少，仅有的交集不过是雨天避雨、市井偶遇，寥寥数语寒暄，连深谈都未曾有过。按理来说，这般萍水相逢，本该如江上浮萍，相遇即散，不该在心头留下这般深刻的印记。可偏偏，云舒晚的一颦一笑，轻柔语调，温婉身姿，都如同刻在了脑海里一般，挥之不去。
有时执笔练字，笔下写着“宁静致远”“淡泊明志”，可墨迹落下，心头却翻涌着难言的悸动。有时烹茶时水汽袅袅，恍惚间，竟会觉得眼前浮现出那日她站在桂花糕铺前，手持纸包，眉眼含笑的模样，连空气中都似沾染了几分她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
仆人见他近日时常失神，以为是他读书劳心过度，便变着法子准备各式点心茶汤，劝他多歇息。宋屿川也不解释，只是淡淡应下，依旧过着看似平静的日子，只是偶尔会在午后，借着买糕点、逛书铺的由头，缓步走过那日偶遇的街巷。
他从不会刻意停留，也不会刻意打探，只是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一遍，目光轻轻掠过两旁的店铺，看看是否能再遇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可一连几日，却始终未曾再见。
心里难免生出一丝淡淡的失落，却又觉得情理之中。本就是偶然相遇，哪能次次都有这般机缘。他暗自收敛心绪，告诫自己不可太过执着，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佳人，何必如此牵挂。可越是压制，那点念想便越是清晰，如同春草一般，在心底悄然滋长，蔓延开来。
这日恰逢城中庙会，平日里本就热闹的街巷，更是人头攒动。街边摆满了各式小摊，有卖小玩意儿的，有卖特色小吃的，有捏面人的，有吹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嬉闹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宋屿川本不喜这般喧闹场合，往日里遇上庙会，大多会闭门不出，守着一方小院静心读书。可今日，他却鬼使神差地换了一身素色长衫，缓步出了门。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何，或许是想感受一番市井热闹，驱散心底的沉闷，又或许，是隐隐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希望能在熙攘人群中，再遇见那个温婉的女子。
庙会设在城中主街，从街头到街尾，绵延数里。道路两旁张灯结彩，红色的绸带随风飘动，一派喜庆热闹之景。阳光正好，洒在往来行人的身上，暖意融融。
宋屿川缓步走在人群中，身姿挺拔，气质清俊，即便在喧闹人群中，也显得格外惹眼。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轻轻掠过两旁的摊位，看着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听着耳边嘈杂的声响，心底的沉闷确实消散了些许。
街边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气，有糖画的甜香，有臭豆腐的浓香，有桂花糖粥的软糯香气，勾人食欲。偶尔有孩童拿着风车从身旁跑过，风车呼呼转动，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宋屿川看着这般鲜活的市井烟火，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走过卖香囊的摊位，各式香囊绣工精致，香气各异，有玫瑰香、桂花香、艾草香，摊主热情地招呼着客人。他驻足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一枚素色绣着兰草的香囊上，样式清雅，香气淡而不腻，像极了云舒晚给人的感觉。指尖微微一动，险些伸手拿起，最终还是克制住，缓步离去。
再往前走，是卖字画的摊位，几位文人墨客现场挥毫，引得不少人围观。宋屿川自幼喜爱书法，见状便也凑上前看了片刻。摊主写的是行书，笔力遒劲，行云流水，内容多是祈福安康、顺遂如意的词句。他看了几眼，心中暗自点评，倒也觉得颇有几分意趣。
就在他转身准备继续前行时，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落入眼底。
不远处的胭脂水粉摊前，站着一位女子，身着浅粉色衣裙，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更显清丽脱俗。她正微微低头，听着摊主介绍各式胭脂水粉，指尖轻轻触碰着一盒淡粉色胭脂，眉眼温柔，神情专注。
不是云舒晚又是谁。
此刻的她，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着青绿色衣裙的丫鬟，模样乖巧，正站在一旁静静等候。许是逛了许久，她脸颊微微泛红，在阳光下更显娇俏动人。
宋屿川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脚步不自觉地顿住，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上，一时竟忘了移动。
几日未见，她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温婉柔和，如同江南春水，让人见之便觉心头舒畅。
云舒晚并未察觉到人群中的目光，她本不爱浓妆艳抹，今日跟着丫鬟出来逛庙会，不过是随意看看，打发时间。摊主热情地推荐着各式胭脂，说都是最新的款式，颜色鲜亮，最是适合年轻姑娘。她礼貌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却并未打算购买。
身旁的丫鬟轻声道：“小姐，这盒胭脂颜色淡雅，倒是很适合您。”
云舒晚轻笑一声，轻声道：“我平日极少用这些，买了也是放着，不必浪费了。”
她声音轻柔，即便在嘈杂的人群中，也清晰地传入了宋屿川的耳中。
就在这时，云舒晚似是无意间转头，目光扫过人群，恰好与宋屿川望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云舒晚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浅浅的惊喜，唇角不自觉地弯起，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般热闹的庙会上，再次遇见宋屿川。
接连三次偶遇，即便性子再淡然，也难免觉得缘分奇妙。
宋屿川见她发现了自己，压下心底的悸动，缓步走上前去，举止得体，语气平和有礼：“姑娘，没想到在此处遇见。”
“公子也来逛庙会？”云舒晚轻声问道，笑意温婉，没有丝毫拘谨，“今日庙会热闹，公子倒是难得来这般喧闹的地方。”
宋屿川淡淡一笑：“在家中闷了几日，便出来走走，沾沾市井烟火气。姑娘也是特意前来逛庙会？”
“嗯，闲来无事，跟着丫鬟出来逛逛。”云舒晚说着，侧身让开身旁的摊位，示意此处人多拥挤，“此处人多嘈杂，不如往前面走走，那边相对清静一些。”
“甚好。”宋屿川点头应下。
两人并肩缓步前行，丫鬟则乖巧地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打扰二人交谈。
远离了喧闹的摊位，周遭的嘈杂淡了许多。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惬意舒适。
“前几日我也曾走过那日买桂花糕的街巷，却未曾遇见姑娘，还以为姑娘不住在附近。”宋屿川率先开口，语气自然，像是许久未见的旧友。
云舒晚轻声道：“前几日家中有些琐事，便一直未曾出门，今日得空，才出来走走。倒是公子，平日里也常出来闲逛吗？”
“极少。”宋屿川如实答道，“我性子喜静，平日多在家中读书练字，很少涉足这般热闹场合。今日算是破例了。”
云舒晚闻言，轻轻一笑：“我也是，平日里大多待在家中研习书画、刺绣，也不爱喧闹。今日若不是丫鬟央求，我怕是也不会出门。没想到，竟能再次遇见公子，想来也是缘分。”
她说“缘分”二字时，语气自然，并无半点暧昧，可落入宋屿川耳中，却让他心头微微一暖。
两人边走边聊，话题从市井热闹，渐渐聊到了书画诗词。
宋屿川说起自己平日喜爱的诗词，推崇王维的山水诗，清淡悠远，意境空灵；云舒晚则坦言喜爱李清照的词句，婉约细腻，字字含情。谈及书法，宋屿川擅长楷书与行书，云舒晚则略懂隶书与小楷，偶尔也会临摹名家字帖。
越聊，越是觉得彼此投契。
同样喜静，同样偏爱诗书书画，同样不爱喧闹浮华，待人接物皆是温和有礼，没有半分骄矜之气。不过短短一路交谈，便仿佛相识已久，没有丝毫陌生与隔阂，氛围闲适而融洽。
宋屿川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往日里与人交谈，多是客套寒暄，即便与文人好友相聚，也多是谈诗论画，极少有这般轻松自在的时刻。对着云舒晚，他无需刻意拘谨，无需言辞客套，想说便说，想停便停，即便偶尔沉默，也只觉安静美好，丝毫不觉尴尬。
云舒晚亦是如此。她自幼家教严苛，接触的多是世家闺秀，往来之人虽多，却大多带着几分客套与疏离。像宋屿川这般温润沉稳、学识渊博却又不张扬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遇见。与他交谈，只觉安心舒坦，如同沐春风，心底也渐渐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两人一路走到一处临水的凉亭，此处游人较少，清静雅致，放眼望去，可见水面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风景极佳。
“此处风景甚好，不如在此稍作歇息？”云舒晚轻声提议。
“正有此意。”
两人步入凉亭，在石凳上坐下。丫鬟懂事地去不远处的小摊买茶水，留下二人独处。
凉亭外微风习习，水面泛起细碎涟漪，偶尔有飞鸟掠过，留下一道轻盈的身影。
沉默片刻，宋屿川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诚：“接连三次偶遇，想来当真如姑娘所言，是缘分使然。在下宋屿川，字清和，尚未请教姑娘芳名。”
前两次相遇，皆是匆匆，未曾互通姓名，今日这般畅谈，再不知晓姓名，反倒显得失礼。
云舒晚闻言，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浅浅笑意，轻声答道：“宋公子，小女云舒晚。”
宋屿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云舒晚，轻柔婉转，如同她的人一般，温婉美好。
“云姑娘，”他轻声唤道，名字出口，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妙的暖意，“听姑娘方才言谈，对书画颇有见解，不知姑娘平日最爱临摹哪位大家的作品？”
“不过是闲来消遣，谈不上见解。”云舒晚谦逊道，“我偏爱文徵明的小楷，工整秀丽，温婉雅致，偶尔也会临摹一些山水画作。宋公子呢？”
“我常临摹颜真卿与王羲之的字帖，颜体端庄雄浑，王体行云流水，各有妙处。”宋屿川缓缓说道，“若是姑娘日后有兴致，可到寒舍一坐，我那里藏有几幅前人书画真迹，姑娘或许会喜欢。”
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邀请略显唐突，毕竟两人不过三面之缘，这般邀约，未免有些冒昧。他正想开口补救，却见云舒晚眉眼弯弯，轻轻点头，欣然应下：“若是日后有机会，定当前往拜访，多谢宋公子盛情。”
她的爽快应允，让宋屿川心头一喜，原本的些许忐忑瞬间消散，嘴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云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些许藏品，能与同好之人共赏，也是一件乐事。”
两人又聊起诗词歌赋，从唐诗宋词，到魏晋风骨，谈及喜爱的文人，欣赏的佳句，观点多有契合，越聊越是投机。宋屿川学识渊博，谈吐不凡，却从不卖弄；云舒晚虽为女子，却也饱读诗书，见解独到，丝毫不逊于男子。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红，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丫鬟端着茶水回来，给两人各自倒上一杯，轻声提醒道：“小姐，时辰不早了，夫人该挂念了。”
云舒晚闻言，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即起身，对着宋屿川轻轻颔首：“宋公子，今日多谢相伴畅谈，我该回去了，改日再聊。”
宋屿川也随之起身，礼貌相送：“姑娘慢行，路上注意安全。改日若有闲暇，随时可到寒舍做客。”
“好。”云舒晚轻轻应下，再次对着他温婉一笑，随后便跟着丫鬟，缓步离去。
宋屿川站在凉亭中，目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人群中，直至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凉亭内依旧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与空气中的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他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微凉，可心底却一片温热。
今日不仅再次偶遇，还互通了姓名，知晓了彼此的喜好，甚至得到了她日后到访的应允。
一场原本无意的庙会之行，竟收获了这般意外之喜。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开始笼罩整座城池，庙会的喧闹依旧，可宋屿川的心底，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填满。
他缓步走出凉亭，沿着来路慢慢返回。脚步轻快，心境明朗，连日来的失落与沉闷，早已烟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对云舒晚的心意，早已不是最初的惊艳与悸动，而是渐渐沉淀为真切的牵挂与欢喜。
而这份始于烟雨西楼的缘分，也在一次次不期而遇的相逢中，愈发清晰，愈发深刻。
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再如往日那般平淡无趣了。
晚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袂，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也带着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意。
宋屿川嘴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缓步消失在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