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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自庙会一别,宋屿川的日子里,像是被人悄悄洒进了一把细碎的光,连寻常的晨起读书、临窗煮茶,都多了几分盼头。
      他依旧每日按部就班,只是书房的案头,多了几分刻意的整理。从前随意摆放的笔墨纸砚,如今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角的书架,也让仆人重新擦拭归类,从前蒙着薄尘的古籍字画,都一一翻出,摊开平放,只待某一日,有位合适的客人前来共赏。他甚至特意吩咐了厨房,若是日后有客来访,便备上几款口味清淡、甜度适中的点心,不必奢华,只求合口。
      仆人瞧着自家公子近日的变化,只当是他心性越发沉稳,讲究起居雅致,却不知这一切细微的改变,皆是因一个名叫云舒晚的女子而起。
      宋屿川偶尔也会自嘲,自己年已弱冠,饱读诗书,向来自持心性,不曾为外物所扰,如今却因几次相逢、几番闲谈,便这般心神摇曳,连起居日常都悄然随之改变,实在不像平日的自己。可转念想起云舒晚浅笑的模样、温和的言语,想起两人在凉亭中畅谈诗书的投契,那份自嘲便又化作心底淡淡的甜,连带着眉眼间的清冷,都柔和了不少。
      他没有刻意去打探云舒晚的家世,只隐约从街巷邻里的闲谈中,听得几句零碎的信息。云家乃是城中书香世家,父亲曾在书院任教,后辞官归家,潜心治学,家中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是清誉在外。云舒晚是云家独女,自幼被父母教养得温婉知礼,精通琴棋书画,性子娴静,极少在外抛头露面,是城中不少世家子弟心仪的女子,只是云家向来不重门第虚名,择婿一事,一直未曾松口。
      这些信息,不多,却足以让宋屿川心安。
      知晓她家世清白,性情良善,便足够了。
      他依旧会在午后,缓步走过那条熟悉的街巷,偶尔买上几块桂花糕,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只为口腹之欲,更多的是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盼着能再一次不期而遇。只是一连几日,都未曾再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并不急躁。
      经过几次相逢,他已然明白,云舒晚并非喜爱四处游走的女子,大多时候,应当都是待在家中研习书画、刺绣,或是陪伴父母。这般娴静的性子,本就是他所欣赏的模样。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没有刺眼的阳光,风也柔和,不冷不热,最是适宜出门。宋屿川临了半幅字帖,只觉心神有些不宁,便放下笔,打算去城西的书肆走一走,寻几本新出的诗集。
      城西书肆是城中最大的一家,藏书颇丰,不仅有经史子集,还有不少文人手抄的诗词集、游记杂谈,是宋屿川常去的地方。书肆老板与他相熟,知晓他喜好清淡诗文,每每有新货,都会特意为他留上几本。
      出门时,风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打了个旋。街巷中人不多,偶有几个行人,也是步履悠闲,一派闲适。宋屿川身着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缓步而行,目光平静,却在路过云家宅院附近时,不自觉地微微顿了顿脚步。
      云家的宅院并不张扬,白墙黛瓦,院门紧闭,墙头探出几枝翠竹,随风轻摆,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与云舒晚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宋屿川没有驻足太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继续缓步前行。他知礼守矩,不会做唐突佳人、惊扰人家的事情,哪怕心中再是牵挂,也只会守着分寸,静静等候合适的时机。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城西书肆。
      书肆内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老板坐在柜台后算账,见他进来,笑着抬了抬手:“宋公子,今日倒是来得巧,昨日刚到一批手抄诗集,还有几幅文人字画,都是清雅路子,想必你会喜欢。”
      “有劳老板费心。”宋屿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他没有立刻去看新书,而是先在书肆内缓步走了一圈。书架一排排整齐排列,各类书籍分门别类,一目了然。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木桌,供客人就地翻阅,此刻坐着两位书生,正低头默读,神情专注。
      宋屿川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乐府诗集》,翻到熟悉的篇章,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目光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脑海中不自觉想起,庙会那日,云舒晚说自己喜爱李清照的词句,不知她是否读过这本诗集。
      正失神间,一道轻柔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疑惑,向店员询问:“请问,文徵明的小楷字帖,放在何处?”
      那声音入耳,宋屿川的身形骤然一顿。
      几乎是瞬间,他便认出了这声音。
      是云舒晚。
      他缓缓侧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书架旁,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云舒晚今日身着一袭浅碧色衣裙,长发依旧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玉簪,身姿亭亭玉立,正微微仰头看着书架上的书目,神情认真。她身边依旧跟着那个乖巧的丫鬟,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安静地站在一旁。
      许是察觉到有人注视,云舒晚下意识地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随即,云舒晚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喜,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缓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宋公子,又见面了。”
      接连四次偶遇,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缘分实在太过奇妙。
      宋屿川压下心底的微动,合上手中的诗集,轻轻放在一旁,颔首回礼:“云姑娘,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姑娘也是来寻字帖的?”
      “嗯。”云舒晚轻轻点头,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一旁的《乐府诗集》,轻声道,“前几日临摹字帖,发觉有些笔法掌握得不够好,便想来寻一本文徵明的真迹拓本,好好研习一番。宋公子是来买书的?”
      “正是。”宋屿川笑道,“想来寻几本新出的诗集,闲来翻阅。没想到,竟能在此遇见姑娘。”
      店员此时也上前,恭敬地对云舒晚道:“小姐,文徵明的小楷字帖在二楼雅间,都是珍藏拓本,需要小的带您上去吗?”
      “有劳了。”云舒晚轻声应道。
      “云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与你一同上去如何?”宋屿川适时开口,语气自然,并无唐突,“二楼亦有不少诗词集,我正好也想上去看一看,顺带也能与姑娘一同品鉴一番字帖。”
      云舒晚眼中笑意更浓,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允:“甚好,有宋公子一同品鉴,也能多一份见解。”
      两人跟着店员,缓步踏上木质楼梯。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在安静的书肆中,显得格外清晰。二楼雅间比楼下更为清静,陈设也更为雅致,书架上摆放的多是珍藏孤本、名家拓本,空气中墨香更为浓郁。
      店员将两人引到摆放字帖的书架前,告退一声,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留下两人独处。
      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式名家字帖,钟繇、王羲之、王献之、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应有尽有,而文徵明的小楷字帖,便放在最显眼的一层。
      云舒晚伸手轻轻取下一本文徵明的《离骚经》拓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纸页泛黄,却保存完好,字迹工整秀丽,温婉清雅,一笔一画,尽显功底。云舒晚垂眸细细看着,眉眼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神情恬静而美好。
      宋屿川站在她身侧,并未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先是看了几眼字帖,心中暗自赞叹文徵明小楷的精妙,可目光不知不觉,便移到了身旁女子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发梢与脸颊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肌肤细腻,眉眼柔和,连呼吸都似是轻缓的,与这满室墨香融为一体,宛如一幅静谧的美人赏帖图。
      过了片刻,云舒晚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宋屿川,轻声道:“宋公子,你看这本文徵明的《离骚经》,笔法秀丽,结构严谨,当真是小楷中的上品。我从前只见过残缺拓本,今日能见到完整版本,实在难得。”
      宋屿川收回目光,看向字帖,缓缓开口:“文徵明小楷,素来以工整清雅著称,晚年笔法更是炉火纯青。这本《离骚经》,是他晚年力作,每一字都极尽工整,却又不失灵动,确实值得细细临摹。姑娘若是喜欢,买下便是,日后临摹,也能有所进益。”
      “我正有此意。”云舒晚轻笑,将字帖轻轻合上,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随后,两人又一同在雅间内闲逛。
      宋屿川寻到了自己想要的诗集,而云舒晚则又找到了几本山水画册,皆是她喜爱的风格。两人一路走,一路轻声交谈,从字帖笔法,到诗词意境,再到山水画作的布局神韵,言谈间,皆是投契。
      宋屿川学识渊博,对书画金石颇有研究,谈及之处,往往一针见血;云舒晚虽为女子,却也有着独到的审美,言语轻柔,见解细腻,常常能说出让他眼前一亮的观点。
      不知不觉间,两人在书肆二楼,便待了近一个时辰。
      雅间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轻声交谈的声音,墨香萦绕,时光缓慢而温柔。
      云舒晚抱着挑选好的字帖与画册,轻声道:“今日多谢宋公子相伴品鉴,不然我一人在此,反倒少了几分意趣。”
      “能与姑娘一同畅谈书画诗词,亦是在下的荣幸。”宋屿川语气真诚,“前几日在庙会,我曾邀请姑娘到寒舍一坐,观赏家中藏画,不知姑娘近日是否有空?”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发出邀约,心中难免有一丝细微的忐忑。他怕太过唐突,怕对方拒绝,可又实在期盼,能有一个机会,与她在更为清静的地方,好好畅谈,不必受外界喧闹打扰。
      云舒晚闻言,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丝毫迟疑,轻轻点头:“既然宋公子盛情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明日午后,我便登门拜访,不知是否打扰?”
      她爽快应允,让宋屿川悬着的心瞬间落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不打扰,明日午后,我在家中等候姑娘。”
      “好。”云舒晚轻声应下。
      两人一同下楼,各自结账。
      书肆老板看着两人一同离去的身影,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却并未多言。
      出了书肆,天色依旧阴沉,风轻轻吹着,带着几分湿润的气息,像是快要下雨。
      云舒晚抱着字帖画册,丫鬟跟在身后,对宋屿川道:“宋公子,天色不早,眼看快要下雨,我便先回去了。明日午后,我准时到访。”
      “姑娘慢行。”宋屿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字帖上,轻声提醒,“字帖纸张脆弱,路上小心呵护,莫要被雨水打湿。”
      “多谢宋公子提醒。”云舒晚心头一暖,对他温婉一笑,随即转身,带着丫鬟缓步离去。
      宋屿川站在书肆门口,目送她的身影远去,直至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怀中抱着新寻的诗集,心底满是暖意。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书肆之行,却再次相遇,还定下了日后相见的约定。
      缘分这般东西,当真是奇妙不可言。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诗集,想起明日午后,云舒晚便会到访自己的小院,与他一同赏画、谈诗,心头便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欢喜。
      风渐渐大了起来,几滴雨点落在肩头,微凉。
      宋屿川不再停留,缓步朝着家中走去。
      他要回去好好收拾一番庭院,备好清茶点心,静静等候明日的到来。
      回到院落,他先是将新购的诗集放入书架,随后便亲自动手,将庭院中的石桌石凳擦拭干净,把案头的字画一一整理妥当,甚至特意去院中摘下几朵新开的茉莉,插在书房的青瓷瓶中,添几分清雅香气。
      仆人见他这般忙碌,笑着上前帮忙:“公子,明日可是有重要客人来访?小的来收拾便好。”
      宋屿川淡淡点头,没有多说,只是吩咐道:“明日午后,备好雨前龙井,再做几款桂花糕、绿豆糕,口味清淡一些。”
      “小的明白。”仆人应声退下。
      宋屿川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瓶中洁白的茉莉,香气清幽,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云舒晚的模样。
      明日相见,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他会不会言语失当?会不会怠慢了对方?
      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宋屿川,此刻竟生出几分少年人的忐忑与期待。
      夜色渐渐降临,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屋檐上,发出连绵的轻响。
      宋屿川坐在窗前,听着雨声,却没有丝毫烦躁,反倒觉得格外安心。
      这场雨,洗净了尘世喧嚣,也让明日的相见,多了几分江南独有的温婉意境。
      他轻轻执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一句诗:“有约在后日,清风满庭院。”
      墨迹落下,笔锋柔和,藏着满心的期待。
      一夜雨声,一夜心安。
      宋屿川许久未曾睡得这般安稳,梦中似乎又回到了书肆雅间,墨香萦绕,身旁是温婉的女子,轻声谈笑,岁月静好。
      第二日清晨,雨过天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中,枝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空气清新无比。
      宋屿川晨起便起身梳洗,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长衫,亲自将庭院又收拾了一遍,确认一切妥当,才在青石桌旁坐下,煮茶等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移到中天。
      午后时分,院门处,终于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宋屿川心头微动,缓缓起身,缓步朝着院门走去。
      他知道,他等待的人,来了。
      推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身着浅碧色衣裙、眉眼温婉的云舒晚。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显然是特意准备了心意,身后跟着丫鬟,神情恭敬。
      看见宋屿川,云舒晚唇角弯起,轻声道:“宋公子,我如约而至。”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女子浅笑嫣然,站在门前,宛如一幅最美的画卷。
      宋屿川看着她,眼中笑意温柔,侧身让开道路:“云姑娘,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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