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院门轻启,云舒晚提着食盒缓步走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座院落,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惊艳。
      与城中许多世家宅院不同,宋屿川的居所没有繁复的雕梁画栋,也没有堆砌过多的奇花异石,处处透着清雅简约,却又处处见心思。白墙之下,翠竹亭亭,墙角几株兰草悄然吐蕊,散着若有似无的幽香;庭院中央的桂树枝叶繁茂,绿荫如盖,青石桌凳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一旁的花架上摆着几盆茉莉与栀子,正值花期,洁白的花瓣缀在枝头,香气清浅怡人。
      整座小院安静雅致,草木疏朗,连风掠过枝叶的声响都格外轻柔,恰如主人的性子,温润沉静,不事张扬。
      云舒晚自幼生长在书香门第,见惯了规整雅致的庭院,可眼前这座小院,却让她生出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没有浮华喧嚣,只有岁月静好,仿佛一脚踏入,便能将外界所有烦扰都隔绝在外。
      “宋公子的小院,清雅别致,让人见之忘俗。”她轻声赞叹,语气真挚,没有半分客套。
      宋屿川侧身引着她往院内走,闻言淡淡一笑:“不过是随意布置,闲来修身养性罢了,让姑娘见笑了。姑娘请这边坐,我已备好清茶。”
      他引着云舒晚来到桂树下的青石桌旁,石凳上早已铺好了软垫,显然是特意准备。丫鬟乖巧地跟在身后,却并未上前,只站在庭院角落,安静等候,不打扰二人。
      云舒晚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抬眸看向宋屿川,温婉一笑:“今日贸然到访,多谢宋公子盛情款待。来时略备了一点薄礼,是我亲手做的荷花酥与青梅糕,算不上精致,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她说着,便要打开食盒。
      宋屿川连忙抬手轻阻,语气温和:“姑娘能来,已是蓬荜生辉,何必如此客气。先坐下饮茶,歇息片刻再尝不迟。”
      话音落,他便提过一旁早已煮好的茶壶,沸水注入青瓷茶杯,淡黄绿色的茶汤缓缓舒展,清香四溢。雨前龙井的香气清冽淡雅,与院中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云舒晚面前,动作细致有礼:“雨前龙井,火候尚可,姑娘尝尝。”
      云舒晚颔首道谢,指尖轻握杯壁,微凉的瓷质触感传来,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茶水清醇甘冽,入喉温润,眉眼间愈发柔和:“好茶,清而不淡,甘而不涩,宋公子煮茶的手艺,也是极好。”
      “不过是闲暇时琢磨些许技巧,谈不上手艺。”宋屿川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姑娘今日能如约前来,我倒是有些意外,也十分欣喜。”
      “君子一诺千金,宋公子既然相邀,我自然不会失约。”云舒晚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拂过石桌边缘,“况且,我也着实好奇,公子口中的前人书画真迹,究竟是何等模样。”
      谈及书画,她眼底泛起几分浅浅的光亮,那份专注与喜爱,毫不掩饰。
      宋屿川见状,心中微动,笑道:“姑娘既然有兴致,那我便先引姑娘去书房观赏。字画都在书房内,此处风大,不宜久展。”
      “甚好。”
      两人起身,一同朝着西侧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是木质雕花款式,推开时发出一声轻缓的吱呀声响。屋内光线充足,窗明几净,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笔架上挂着几支上好的狼毫,砚台里盛着新磨的墨,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两侧靠墙立着通体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从书画理论到杂记游记,分门别类,整齐有序。不少书册边缘微微泛黄,显然是时常翻阅的痕迹。
      书房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卷轴,笔墨疏淡,意境悠远;另一侧则摆着一个多宝阁,上面陈列着几方古砚、玉佩、瓷瓶,皆是清雅之物,不见半点奢华。
      与庭院一样,书房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沉静、内敛、满腹书香。
      云舒晚缓步走入,目光轻轻扫过四周,眼底的欣赏愈发明显。她自幼也在书卷笔墨中长大,见到这样一间布置合宜、藏书丰富的书房,自然心生亲近。
      “公子的书房,当真是令人艳羡。”她轻声道,“这般多的藏书,怕是城中许多书院都比不上。”
      “不过是多年积攒下来的旧书,闲来翻阅,打发时光罢了。”宋屿川走到多宝阁旁,取下钥匙,打开一个上锁的木匣,“我口中所说的书画真迹,并非什么名家大作,只是几位前朝文人的手笔,胜在意境清雅,还算值得一看。”
      他从木匣中取出几卷卷轴,小心翼翼地捧到书桌上,逐一展开。
      第一幅,是一幅水墨山水,远山含黛,近水潺潺,林间茅屋隐现,笔法疏淡,意境空灵,一看便是归隐文人所作,没有丝毫匠气,满是自然闲适。
      第二幅,是一幅墨兰图,寥寥数笔,兰草亭亭玉立,清雅脱俗,题字笔锋俊秀,写着“幽林独自芳,不染尘间霜”,风骨尽显。
      第三幅,则是一幅小楷手卷,字迹工整秀丽,内容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笔墨温润,气韵流畅。
      三幅字画铺开,满室墨香浮动。
      云舒晚缓步走到桌前,垂眸细细观赏,神情专注,久久未曾言语。
      她自幼研习书画,眼界不低,一眼便看出这几幅作品虽非出自顶级名家之手,却胜在气韵生动,风骨清雅,字与画皆透着作者的淡泊心境,绝非寻常俗笔可比。
      半晌,她才缓缓抬眸,看向宋屿川,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宋公子,这几幅字画,当真是珍品。尤其是这幅墨兰图,笔简意深,兰草风骨尽显,这幅小楷手卷更是笔法温润,意境与文字相得益彰。能收藏这般佳作,公子必有不俗眼光。”
      “姑娘过奖了。”宋屿川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字画上,语气平和,“我年少时偶然所得,一直珍藏至今。平日里极少示人,今日姑娘前来,才算真正有了能共赏之人。”
      他说的是真心话。
      以往家中友人来访,多是谈论仕途经济、市井俗事,极少有人能静下心来,与他细细品鉴这些字画的意境。而云舒晚不同,她懂书画,知风骨,能看懂笔墨之外的心境,与她共赏,才不算辜负了这些旧作。
      两人便站在书桌前,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品评着每一幅字画的笔法、布局、意境。
      宋屿川谈及画作时,条理清晰,从笔墨运用到作者心境,分析得头头是道;云舒晚则从女子细腻的视角出发,点出许多他未曾留意的细节,比如兰草叶片的转折、山水留白的巧思、小楷笔画的细微变化。
      两人观点互补,相得益彰,越聊越是投契。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书房,落在字画上,也落在两人肩头,时光缓慢而温柔,满室皆是书香墨韵,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轻柔的交谈声。
      聊罢字画,云舒晚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宣纸之上,纸上是宋屿川清晨所写的字迹,笔锋端正,气韵流畅,透着一股温润风骨。
      “公子的书法,亦是出众。”她轻声道,“楷书沉稳,行书流畅,颇有王羲之的神韵。”
      宋屿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闲来无事随意涂鸦,让姑娘见笑了。姑娘既然擅长小楷,何不今日挥毫几笔,让我也开开眼界?”
      云舒晚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没有推辞:“既然公子有命,那我便献丑了。”
      她本就不是矫揉造作之人,加之与宋屿川交谈甚欢,心境放松,便欣然应允。
      宋屿川见状,心中一喜,连忙亲自为她铺好宣纸,研好墨汁,又挑了一支大小合适的狼毫,递到她手中:“姑娘请。”
      云舒晚接过毛笔,指尖轻握笔杆,微微垂眸,凝神片刻,随即手腕轻转,笔墨落在宣纸之上。
      她写的是李清照的《一剪梅》,正是她最喜爱的词句。
      小楷字迹秀丽温婉,一笔一画工整精致,却又不失灵动,与词中婉约细腻的情意相得益彰。落笔轻盈,收笔沉稳,可见平日里功底极深。
      宋屿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女子垂眸书写,身姿端正,长发垂落一缕在肩头,阳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与笔杆上,画面静谧而美好。他看着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迹缓缓铺开,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柔软。
      这般女子,温婉娴静,知书达理,既有才情,又有风骨,世间难得。
      不过片刻,一首《一剪梅》便已写完。
      云舒晚放下毛笔,轻轻吁了一口气,抬眸看向宋屿川,略带几分羞涩地笑道:“仓促落笔,笔法生疏,让公子见笑了。”
      宋屿川目光落在宣纸上,久久未曾移开,由衷赞叹:“姑娘过谦了。这般小楷,秀丽清雅,气韵流畅,已是极佳之作。在下心悦不已,可否将这幅字赠予我?”
      这是他真心实意的想法。
      若是能将她亲手所写的字收藏起来,时时翻看,也算是一桩美事。
      云舒晚闻言,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浅红,轻声应道:“不过是随手写的,公子若是不嫌弃,拿去便是。”
      “多谢姑娘。”宋屿川眼中笑意真切,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拿起,放在一旁晾干,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两人又在书房内闲聊了片刻,从书画聊到诗词,从文人轶事聊到江南风物,话题源源不断,却丝毫不觉杂乱,只觉时光飞逝,相见恨晚。
      宋屿川谈及自己年少时求学的经历,游历江南的见闻,语气平和,没有丝毫炫耀;云舒晚则说起自己在家中研习刺绣、陪伴父母的日常,言语轻柔,满是温婉恬静。
      他知晓了她自幼喜爱花草,尤其偏爱兰与茉莉;知晓了她擅长刺绣,绣出的花鸟栩栩如生;知晓了她性子温和,却也有自己的坚持,不喜浮华,偏爱清静。
      她也知晓了他自幼父母早逝,独自打理家业,却未曾荒废学业;知晓了他性子沉静,不爱应酬,只愿守着一方小院,与诗书为伴;知晓了他看似清冷,实则心思细腻,待人温和有礼。
      越了解,便越是觉得彼此契合。
      仿佛是茫茫人海之中,终于找到了另一个自己,同样的心境,同样的喜好,同样的追求,连对世事的看法,都有着惊人的相似。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斜。
      窗外的桂树影子被拉得很长,阳光变成温暖的橙黄色,透过枝叶洒入院中,一片静谧美好。
      丫鬟轻步走入书房,轻声提醒云舒晚:“小姐,时辰不早了,再晚回去,夫人就要挂念了。”
      云舒晚闻言,才惊觉已然待了如此之久,连忙起身,对着宋屿川微微颔首:“宋公子,今日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宋屿川心中微微泛起一丝不舍,却也知礼,没有挽留,只是温和道:“姑娘言重了,能与姑娘畅谈半日,是在下的荣幸。我送姑娘到门口。”
      两人一同走出书房,穿过庭院。
      走到石桌旁时,云舒晚想起自己带来的食盒,连忙打开,将里面的荷花酥与青梅糕取出,放在干净的瓷盘之中:“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公子闲暇时可以尝尝。”
      点心做工精致,荷花酥酥皮层层分明,色泽淡雅;青梅糕酸甜软糯,透着青梅的清香,一看便是用心制作。
      宋屿川看着眼前精致的点心,又看了看眼前温婉的女子,心头一暖:“多谢姑娘费心,我定会好好品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心意,不必言明,彼此都已了然。
      两人一同走到院门前,宋屿川轻轻推开院门。
      门外夕阳正好,晚风轻柔,吹起云舒晚的衣袂,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
      云舒晚转过身,对着他温婉一笑,轻轻颔首:“宋公子,今日多谢款待,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姑娘慢行,路上注意安全。”宋屿川站在门内,目送她,“改日若有闲暇,我也可登门回访,拜见云伯父云伯母。”
      这话已然带着几分亲近之意。
      云舒晚脸颊微热,轻轻点头,没有拒绝,只轻声应道:“公子随时可来,家父家母定也会欢迎公子。”
      说罢,她便转身,带着丫鬟,缓步消失在街巷的夕阳之中。
      宋屿川站在门前,久久未曾移动。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关上院门。
      庭院内依旧安静,花香、茶香、墨香交织在一起,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云舒晚身上淡淡的清雅气息。
      他缓步走回石桌旁,拿起一块荷花酥,轻轻放入口中。
      酥皮酥脆,内馅清甜,带着淡淡的荷花香气,口感细腻,满是温柔的心意。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点心。
      他又走到书房,看着宣纸上那幅秀丽的小楷,字迹温婉,情意绵绵,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今日半日相处,胜过往日无数平淡时光。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遇见这样一个女子,能与他赏书画、谈诗词、品清茶,心意相通,灵魂契合。
      从烟雨西楼的初见,到市井巷陌的重逢,从庙会的偶遇,到书肆的相逢,再到今日小院的倾心畅谈。
      一场场偶遇,一次次交谈,缘分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深种。
      宋屿川轻轻抚摸着宣纸上的字迹,心中已然笃定。
      此生,他想要守护的人,便是这个名叫云舒晚的女子。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笼罩小院。
      宋屿川没有点灯,只是坐在桂树下,静静品尝着她亲手做的点心,回味着今日的点点滴滴。
      晚风轻拂,花香袭人,心底满是温暖与欢喜。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生活,再也不会回到从前那般平淡孤寂。
      有这样一个人住进心底,往后的每一日,都会充满期盼与温柔。
      而这段始于江南烟雨的情缘,也终将在岁月的滋养下,慢慢开花结果。
      夜色渐浓,小院依旧安静。
      宋屿川起身,将那幅小楷小心收起,珍藏在多宝阁的木匣之中,与那些前朝书画放在一起。
      那是他如今最珍贵的宝藏。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星辰,眼底满是温柔。
      下一次相见,不知又会是何时。
      但他知道,不会太久。
      因为有些心意,已然明了;有些缘分,早已注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