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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风波 光绪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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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三十三年的夏天,津门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山河站在学堂的院子里,看着那几个学生练功。他们光着膀子,浑身是汗,一招一式却毫不含糊。狗子站在前面领着,喊得嗓子都哑了。
“劈拳要快!崩拳要狠!钻拳要准!炮拳要猛!横拳要稳!”
学生们跟着他,一拳一拳地打。有的动作还生硬,有的力道还不足,但都在认真地练。
陈山河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练了三个月,有这模样,不容易。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师父,关外来信了。”
陈山河心里一动,接过信,拆开来看。
是马青山的信。
信上没几句话,但每个字都让陈山河心里发紧。
“陈大夫,见字如面。近日有人进山,四处打听鹿衔草的下落。我躲了几次,怕是躲不过了。那地方,我告诉你,你记着。若我出了事,你去采,别让这东西绝了。”
下面是几行字,画着山势、河流、标志物,标得清清楚楚。
陈山河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马青山说的“有人”是谁。
史密斯。一定是他。
那个王八蛋,连山里的药材都不放过。
他把信收好,贴身放着。然后走到院子里,继续看着学生们练功。
可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关外。
二
三天后,噩耗传来。
马青山死了。
消息是一个进山采药的猎人带来的。他说,他进山的时候,看见马青山的小屋被烧了,马青山死在门口,身上有刀伤,是被人害死的。
陈山河听完,半天没动。
狗子吓得脸都白了,拉着他喊:“师父!师父您怎么了?”
陈山河没理他,只是慢慢地走进屋里,坐在诊案后面,一动不动地坐着。
坐了整整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北边的方向,跪下了。
狗子和石头吓坏了,也跟着跪下。
陈山河磕了三个头。
“马大叔,您放心。”他说,“您教我的东西,我会传下去。那地方,我记着。那东西,绝不了。”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屋里。
“今晚的课,照常上。”他说。
三
从那天起,陈山河变了。
他变得更沉默,也更拼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白天看病教课,晚上研究药方,常常熬到后半夜。狗子和石头劝他,他不听。严先生劝他,他也不听。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知道,马青山的死,跟他有关。那些人打听鹿衔草,是因为他。马青山不肯说,所以被杀。
可他不能去报仇。他去了,那些学生怎么办?仁术堂怎么办?学堂怎么办?
他只能忍着。忍着,把马青山教他的东西,传下去。让更多人知道,这世上有鹿衔草这种东西,能救更多的人。
这,就是对马青山最好的告慰。
四
那天晚上,医馆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人,穿着官服,一看就是官府的人。他进门之后,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陈山河面前。
“陈山河?”
陈山河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知府大人的文书。从今日起,你这学堂,不许再办了。”
陈山河愣住了。
“为什么?”
那人冷笑一声:“为什么?你这学堂,没有官府批文,就是私学。私学,不许办。懂吗?”
陈山河说:“那中西医学院呢?他们有批文吗?”
那人说:“他们有。你有吗?”
陈山河没说话。
他当然没有。
他办这个学堂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要什么批文。他以为,只要自己出钱,自己出力,就能办起来。
可他忘了,这是官府的地盘。没有官府的允许,什么都干不成。
那人收起文书,说:“三天之内,把这学堂关了。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
陈山河站在那儿,看着那张文书,半天没动。
狗子凑过来,问:“师父,咋办?”
陈山河没说话。
他不知道咋办。
五
那天晚上,陈山河又去找赵天明。
赵天明看完文书,沉默了很久。
“陈大夫,这是史密斯干的。”
陈山河点点头:“我知道。”
“他买通了官府,用这个办法来整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山河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天明看着他,忽然说:“陈大夫,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津门?”
陈山河愣住了。
“离开?”
“对。”赵天明说,“这里太危险了。史密斯盯着你,官府也盯着你。你再待下去,迟早出事。”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走了,那些学生怎么办?狗子石头怎么办?那些指着我治病的人怎么办?”
赵天明说:“你可以带着他们一起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陈山河还是摇头。
“赵先生,你当年跟我说过,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做,就永远没有那一天。我要是走了,那个史密斯就赢了。他可以说,中医被他赶跑了。以后谁还敢学中医?谁还敢开医馆?”
他看着赵天明,目光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东西。
“我不能让他赢。”
赵天明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陈大夫,你真的长大了。”
他站起来,拍拍陈山河的肩膀。
“好。不走就不走。咱们想办法。”
六
第二天,陈山河去找严先生。
严先生已经知道这事了,正愁得在屋里转圈。看见陈山河,他赶紧迎上来。
“陈大夫,怎么办?”
陈山河说:“严先生,您认识的人多,有没有能帮忙的?”
严先生想了想,说:“有倒是有。可那些人,都是读书人,没权没势,帮不上什么忙。”
陈山河说:“那有没有当官的?能说得上话的?”
严先生摇摇头:“没有。我教了半辈子书,最讨厌的就是当官的。从来没跟他们来往过。”
陈山河沉默了。
他知道,这回是碰上真难处了。
没有官府批文,学堂就得关。可批文从哪儿来?他不认识当官的,也没钱去行贿。就算有钱,他也不会去行贿。
那是他爹最恨的事。
“严先生,”他忽然说,“您说,那个史密斯,是怎么拿到批文的?”
严先生说:“他有钱。听说给了知府五千两银子。”
陈山河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两。
他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那咱们……”
严先生摇摇头:“咱们没那么多钱。就算有,也不能给。给了,就跟他一样了。”
陈山河点点头。
他知道严先生说得对。
可那怎么办?
七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第三天下午,那个穿官服的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四个衙役,凶神恶煞的。
“陈山河,三天到了。你这学堂,关还是不关?”
陈山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不关。”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关?好。给我砸!”
四个衙役冲上来,就要动手。
陈山河往门口一站,挡住他们。
“谁敢?”
衙役们愣了一下,看着他。
那个人冷笑一声:“陈山河,你想拒捕?”
陈山河说:“我不是拒捕。我是问你们,凭什么砸我的学堂?”
“凭什么?凭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
“知府大人的命令,也得有道理。”陈山河说,“我这学堂,教学生认药,教学生看病,教学生救人。哪一条犯法了?”
那个人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衙役小声说:“头儿,别跟他废话。直接砸。”
那人点点头,正要下令,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正是张翰林。
他走到那人面前,拱拱手。
“这位差爷,老夫有礼了。”
那人认得他,赶紧还礼:“张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张翰林说:“老夫听说有人要砸学堂,特来看看。这学堂是老夫帮着办的,里面的学生,有几个是老夫介绍的。老夫想知道,他们犯了什么法?”
那人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张翰林又说:“差爷,你回去告诉知府大人,就说老夫说了,这学堂办得没错。要是知府大人觉得有错,老夫愿意去衙门,当面跟他说。”
那人看看他,又看看陈山河,最后咬咬牙,一挥手。
“走!”
四个衙役跟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陈山河松了一口气,朝张翰林深深鞠了一躬。
“张老先生,多谢您。”
张翰林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正好路过。那个史密斯,太过分了。老夫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陈大夫,你以后要小心。那个史密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山河点点头。
他知道。
八
史密斯的报复,来得比预想的快。
三天后,仁术堂出事了。
那天晚上,陈山河正在给一个病人换药,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他跑出去一看,只见几个黑影从后院翻墙出去,跑得飞快。
他心里一沉,赶紧跑到后院。
药房的门被砸开了,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那些贵重的药材——麝香、三七、血竭,全都不见了。
续骨散的配方,他贴身放着,没丢。可那些药材,是他花了大半年攒下的,值好几百两银子。
狗子和石头也跑来了,看着满地的狼藉,都傻了。
“师父,这……”
陈山河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一样一样地收拾那些没被拿走的药材。
收拾完,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诊案后面,看着空了大半的药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是谁干的。
可他没证据。报了官也没用。
他只能忍着。
九
接下来的日子,仁术堂的生意更难了。
药材被偷了大半,好些药配不出来了。陈山河只能省着用,先用那些不值钱的,把值钱的留给最需要的病人。
可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狗子说:“师父,咱们报案吧。”
陈山河摇摇头:“没用的。他们有官府的人,报了也白报。”
石头说:“那咱们怎么办?”
陈山河说:“慢慢攒。攒一点是一点。”
可他知道,这不是办法。
那个史密斯,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攒下去。
十
果然,半个月后,又出事了。
这回是学堂。
那天早上,陈山河去学堂,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他挤进去一看,心都凉了。
学堂的门被砸了,窗户被砸了,里面的桌椅板凳,全被砸得稀巴烂。那几间教室,一片狼藉,墙上还被人用墨汁写了几个大字——
“私学不除,国无宁日。”
陈山河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学生们也来了,看着被砸的学堂,有的哭了,有的吓傻了,有的气得直骂。
狗子冲上去,要去找那些人拼命,被陈山河一把拽住。
“别去。”
“师父!他们欺人太甚!”
“我知道。”陈山河说,“可你去了,能怎样?”
狗子不说话了,眼泪却掉下来。
陈山河看着那些被砸的东西,看着那些吓坏的学生,看着墙上那几个刺眼的大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狗子和石头都愣住了。
“师父,您笑什么?”
陈山河说:“我笑那个史密斯,真是个蠢货。”
他转身,看着那些学生。
“学堂被砸了,可你们学到的东西,没被砸。在我脑子里,也在你们脑子里。只要脑子还在,咱们就能再办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从今天起,咱们换个地方上课。就在仁术堂的后院。地方小点,挤一挤。等攒够了钱,再把这学堂修起来。”
学生们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师父,我们跟您学!”
十一
仁术堂的后院不大,挤了二十多个学生,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可没人抱怨。
陈山河站在前面,一句一句地讲。学生们挤在后面,一句一句地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热得满头大汗,可没人喊累。
狗子和石头在旁边帮着维持秩序,帮着分发药材,帮着解答问题。
严先生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一边听一边记。他说,他这辈子教过无数学生,没见过这么用功的。
陈山河听了,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这些学生,将来都是他的同行。都是能把医术传下去的人。
他教得越认真,他们学得越好。他们学得越好,将来能救的人就越多。
这,就是他做这一切的意义。
十二
那天晚上,陈山河正在后院给学生上课,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
“陈大夫!陈大夫在吗?”
他走出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人,穿着粗布衣裳,一脸焦急。
“您是?”
那人说:“我是码头的。有个兄弟让货砸了,腿断了,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求您去救救他!”
陈山河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跟他走。
狗子想跟去,被他拦住了。
“你留下,看着学生们。”
他跟着那人,一路跑到码头。
码头上围了一圈人,看见他来,赶紧让开。陈山河挤进去一看,心里就沉了下去。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躺在血泊里,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砸得稀烂。皮肉翻卷着,骨头碎成好几块,血还在往外冒。
更要紧的是,那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看就不行了。
陈山河蹲下来,先摸脉。脉象已经弱得几乎摸不到了。
他拿出银针,在几处穴位刺下,先吊住一口气。然后拿出刀,开始清理伤口。
旁边的人看得心惊肉跳,有的不敢看,有的却看得目不转睛。
陈山河不管他们,只是专心致志地处理伤口。刮掉烂肉,挑出碎骨,止血,上药,包扎。
这一忙,就是一个时辰。
等他把一切都弄好,那人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陈山河长出一口气,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陈大夫,您没事吧?”
陈山河摇摇头,摆摆手。
“他命保住了。腿能不能保住,看造化。”
那人的兄弟跪下来,给他磕头。
“陈大夫,您是救命恩人!”
陈山河扶起他:“别这样。我是郎中,给人看病是本分。”
他收拾好药箱,往回走。
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陈大夫!陈大夫留步!”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跑过来,穿着短打,一看也是码头的。
“陈大夫,俺想跟您学医。”
陈山河愣了一下,看着他。
那人说:“俺叫大牛,今年十九,爹娘都没了,就一个人。俺在码头扛包,见过您几次给人看病。您是个好人。俺想学医,像您一样,救人。”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识字吗?”
大牛摇摇头:“不识字。但俺能学。俺肯吃苦。”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明天来仁术堂,找我。”
十三
从那天起,陈山河又多了个徒弟。
大牛确实肯吃苦。每天天不亮就来,帮狗子收拾屋子,帮石头打扫院子,然后跟着学生们一起听课。他不识字,就让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别人学一遍,他学十遍。别人休息,他还在背。
狗子跟陈山河说:“师父,大牛这人,行。”
陈山河点点头。
他知道。
这世上有一种人,不怕笨,就怕不肯学。大牛不笨,只是没机会。给他机会,他能学出来。
十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间,秋天到了。
这几个月里,史密斯又使了几次坏。不是派人来捣乱,就是让官府来找茬。可陈山河都挺过来了。
捣乱的,他让狗子和石头赶走。找茬的,他让严先生和张翰林去应付。实在不行,他就硬扛着。
他学会了忍。
不是怕,是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他得攒钱,攒药材,攒学生。等攒够了,再跟他们算账。
可有一件事,他忍不了。
那天下午,赵天明来了,脸色很难看。
“陈大夫,出事了。”
陈山河心里一紧:“什么事?”
赵天明说:“史密斯要开一个‘中医批判会’,请了很多人,有洋人,有官员,有记者。会上要公开批判中医,说中医是骗人的,应该取缔。”
陈山河愣住了。
批判会?
“他凭什么?”
赵天明苦笑:“凭他有洋人撑腰,有官府支持。他还请了几个所谓的‘中医专家’,都是些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专门给他做‘证据’。”
陈山河的拳头握紧了。
“什么时候?”
“三天后。就在中西医学院。”
赵天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沉重。
“陈大夫,你去不去?”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
去,就是自投罗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他们批,被他们骂,被他们羞辱。
不去,就是默认他们说的对。以后谁还信中医?
他想起他爹。想起马青山。想起那些被他救过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去。”
十五
三天后,陈山河去了中西医学院。
这回不是一个人。赵天明、林青山、严先生、张翰林,还有几个学生,都跟着他去了。
走到门口,就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台子上挂着一块横幅,上面写着“中医批判大会”几个大字,刺眼得很。
史密斯坐在台上,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陈山河进来,他眼睛一亮,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陈山河没理他,找了个地方坐下。
批判会开始了。
先是一个穿洋装的中国人上台,说中医如何如何不科学,如何如何落后,如何如何害人。他举了几个例子,都是所谓的“中医治死人的案例”。
陈山河听着,心里冷笑。
那些案例,一看就是编的。什么“吃了中药全身溃烂”,什么“针灸扎成瘫痪”,什么“接骨接成瘸子”——编得跟真的似的,可稍微懂点医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可台下的人不知道。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比一个能编,一个比一个能吹。
最后是史密斯上台。
他站在台上,扫视了一圈台下,目光最后落在陈山河身上。
“诸位,今天我们还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津门有名的中医,陈山河陈大夫。陈大夫的医术,我是亲眼见过的。他的接骨手艺,确实很厉害。我想请他上台,跟我们分享一下,他为什么认为中医是科学的。”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
陈山河站起来,慢慢走上台。
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他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台上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给他爹丢人。
十六
“诸位,”陈山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叫陈山河,是个郎中。刚才几位先生说了很多中医不好的地方。我没听见,也不想听。我只想问一句——”
他看着台下,目光如炬。
“你们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台下静了一下。
史密斯笑着说:“陈大夫,我们当然有证据。”
陈山河说:“那就把证据拿出来。谁治死了人?在哪儿治的?用的什么药?怎么治死的?验过尸吗?有案卷吗?”
史密斯被问住了。
陈山河继续说:“你们说的那些案例,我一个也没听说过。我在津门待了三年,治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治好的,都活着。没治好的,也都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一个是因为我治死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们想取缔中医。为什么?因为中医抢了你们的生意?还是因为中医挡了你们的路?”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史密斯的脸变了,他站起来,想说什么。
陈山河没给他机会。
“你们说中医不科学。那我问你们,什么科学?你们西医,治一个骨折,要多少钱?我们中医,要多少钱?你们西医,治一个骨折,要多久?我们中医,要多久?你们西医,治完之后,病人能走路吗?我们中医,治完之后,病人能干活吗?”
他一个一个地问,问得史密斯说不出话来。
台下静得出奇。
陈山河说:“我不反对西医。西医有西医的好处。可你们凭什么说中医不行?你们学过吗?你们试过吗?你们见过真正的中医吗?”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看着那些被他问得低头的,看着那些不敢看他的,看着那些若有所思的。
“我爹临死前告诉我,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们——中医,不是你们想废就能废的。它有几千年的传承,有无数人的心血。它救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还多。”
他顿了顿,最后说:
“今天的话,我说完了。信不信,由你们。”
他走下台,朝门口走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陈山河没回头。
他走出大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可他觉得,从来没这么亮过。
十七
那天晚上,仁术堂挤满了人。
有来道贺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请教医术的,还有来报名学医的。陈山河应接不暇,一直忙到半夜,人才渐渐散去。
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他坐在诊案后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狗子端来一碗面,放在他面前。
“师父,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山河接过面,吃了一口,忽然问:“狗子,你说,我今天说得对吗?”
狗子用力点点头:“对!太对了!您没看见那个史密斯的脸,都绿了!”
陈山河笑了笑,没说话。
石头凑过来,问:“师父,您不害怕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那个史密斯对着干。”
陈山河想了想,说:“怕。怎么不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我爹说过,人啊,活这一辈子,总得干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今天这事,就算一件。”
狗子和石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崇拜。
陈山河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挥挥手。
“行了,都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十八
那天批判会的事,很快传遍了津门。
有人说,陈山河是个英雄,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洋人怼得说不出话来。
有人说,陈山河是个疯子,得罪了洋人和官府,以后有他受的。
还有人说,陈山河说得对,中医就是比西医好,以后就找他看病。
不管别人怎么说,仁术堂的生意,却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那些以前去中西医学院看病的人,又回来了。他们说,还是中医好,便宜,有效,不折腾。
陈山河不说什么,只是认真地给每一个人看病。
他知道,这些人回来,不是因为他那天说了什么,是因为他们试过之后,发现中医确实有用。
事实胜于雄辩。
十九
那天晚上,陈山河正在整理医案,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正是他在码头上救过的那个大牛。
“大牛?你怎么来了?”
大牛说:“师父,俺想跟您说个事。”
陈山河把他让进来,让他坐下。
大牛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师父,俺对不起您。”
陈山河愣住了。
“怎么了?”
大牛抬起头,眼眶红了。
“俺是史密斯派来的。他让俺假装拜师,偷您的续骨散配方。”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着大牛,问:“那你偷了吗?”
大牛摇摇头:“没有。俺下不了手。您对俺那么好,教俺认字,教俺认药,还给俺饭吃。俺……俺不是人。”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大牛,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赶你走?”
大牛说:“怕。可俺不说出来,心里难受。”
陈山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大牛,你知道吗,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大牛愣住了。
“您……您知道?”
陈山河点点头:“你每次看我写配方的时候,眼睛就往这边瞄。你以为我没看见,我都看见了。”
大牛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您……那您为什么不赶我走?”
陈山河说:“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走投无路,被人逼着做这事。”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你跟我说了实话,我更确定我没看错人。”
大牛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师父……”
陈山河摆摆手:“别叫我师父。我还不能收你。你得先做一件事。”
大牛用力点点头:“您说,什么事都行。”
陈山河说:“回去告诉那个史密斯,就说配方没偷到。然后你就别回去了。留下来,好好学医。等学成了,再叫他一声师父。”
大牛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您的大恩大德,俺这辈子都记着!”
二十
大牛走了。
陈山河坐在诊案后面,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大牛说的,是真的。
那个史密斯,还在盯着他。还在想方设法地要偷他的配方,要毁他的医馆,要把他赶出津门。
可他不在乎了。
他有徒弟,有学生,有那么多信得过他的人。他还有他爹传给他的医术,有马青山的鹿衔草,有刘老先生的方子,有佟先生的手法。
他什么都不怕。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个人亮不了多少,可大家都亮着,天就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狗子、石头、大牛,还有那几个学生,都在等着他。
“来,继续上课。”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