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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暗战 光绪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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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三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慢。
已经三月了,风还是冷的。街上的杨柳发了芽,嫩绿嫩绿的,可一刮风,那些嫩芽就瑟瑟发抖,像是怕冷的孩子。
陈山河站在仁术堂门口,看着街对面那堵新砌的墙。
那是“中西医学院”的墙。青砖灰瓦,又高又厚,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几栋洋楼的屋顶,红瓦尖顶,跟周围的房子格格不入。
开张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陈山河没去看过,也没打听过。可他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街上的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洋人开的学堂,招了几十个学生,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可不是嘛,听说学成之后,还能去英国留学呢。”
“英国?那可是洋人的国家,去了还回来吗?”
“回来干啥?在那边多好。”
陈山河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狗子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堵墙。
“师父,您说那个学堂,真的那么好吗?”
陈山河摇摇头:“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陈山河没说话。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做自己该做的事。
二
那天下午,医馆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洋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皮鞋锃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他走进医馆,四处看了看,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请问,陈山河陈大夫在吗?”
陈山河站起来:“我就是。”
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久仰久仰。我叫周世杰,是中西医学院的学生。”
陈山河心里一动,脸上却没露出来。
“周先生有何贵干?”
周世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
“陈大夫,我们学院后天举办开学典礼,想请陈大夫赏光。”
陈山河看着那张请柬,没说话。
周世杰又说:“陈大夫,我知道您跟我们院长有些误会。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院长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您要是肯来,他亲自给您赔礼道歉。”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史密斯让你来的?”
周世杰点点头:“是的。史密斯先生是我们院长。”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问:“周先生,你学西医,是为了什么?”
周世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是为了治病救人。西医比中医科学,学好了,能救更多的人。”
陈山河点点头:“那祝你学有所成。”
他没接那张请柬。
周世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陈大夫,您真的不来?”
陈山河摇摇头:“替我谢谢史密斯先生的好意。我那天有事,去不了。”
周世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陈大夫,我听说过您的事。您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们院长很欣赏您,希望您能来我们学院讲讲课。待遇好说,一个月一百两,怎么样?”
陈山河心里冷笑。
一百两。真大方。
可他脸上还是淡淡的。
“周先生,我只会中医,不会西医。去了也讲不了什么。”
周世杰笑了笑:“陈大夫,您太谦虚了。中医虽然不科学,但也有可取之处。我们院长说了,要是您愿意来,可以专门讲中医。让学生们了解一下,也好做个对比。”
陈山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做个对比。
让那些学生看看,中医有多落后,有多不科学。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周先生,请回吧。”
周世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陈大夫,你会后悔的。”
陈山河没说话。
周世杰冷哼一声,走了。
三
那天晚上,陈山河去找赵天明。
赵天明听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大夫,这是个套。”
陈山河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山河说:“不去。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赵天明摇摇头:“可你不去,他们也有话说。他们会说,中医不敢来,心虚了,知道自己不行。”
陈山河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
“那怎么办?”
赵天明想了想,说:“去。但不是去给他们捧场。是去给他们看看,中医不是他们想的那么不堪。”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陈大夫,你不是一个人在斗。你身后,有咱们几千年的医术,有无数前辈的心血。他们想贬低中医,没那么容易。”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问:“赵先生,你觉得我应该去?”
赵天明点点头:“去。但不是一个人去。我陪你一起去。再叫上几个同道。让他们看看,中医不是好欺负的。”
四
开学典礼那天,陈山河去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衫,是他爹留下的那件。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觉得还行。
赵天明来了,带着两个人。一个是林青山,还有一个是他在津门的同道,姓王,也是个郎中。
四个人一起,往中西医学院走去。
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洋人的音乐声,热热闹闹的。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中国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几位是……”
赵天明把请柬递过去。那人看了看,点点头,放他们进去了。
院子里搭了一个大台子,台子上摆着桌椅,坐着几个洋人。台下是一排排椅子,坐满了人——有穿洋装的年轻人,有穿长衫的中年人,还有几个穿旗袍的女人,估计是学生家长。
史密斯坐在台子正中间,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戴着一顶高礼帽,满面春风。看见陈山河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
陈山河没理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典礼开始了。
一个中国人上台,用官话宣布典礼开始。然后一个洋人上台,用英语讲话,叽里咕噜的,陈山河一句也听不懂。然后又一个中国人上台,翻译那个洋人的话。
无非是什么“西医是科学的”“西医能救更多的人”“希望学生们努力学习,将来成为有用的人才”之类的话。
陈山河听着,心里没什么感觉。
然后史密斯上台了。
他用流利的中国话,先感谢了各位来宾,然后开始讲他的办学理念。
“诸位,我们为什么要办这个学院?因为西医代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医学。它能治的病,比中医多得多。它能救的人,比中医多得多。我们中国的老百姓,应该享受最好的医疗。所以,我们要培养最好的医生。”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史密斯等掌声停了,继续说:“我知道,有些人认为中医也很好。我不否认,中医有它的长处。但是,它不科学。它靠的是经验,靠的是感觉,靠的是那些玄而又玄的理论。而西医靠的是实验,靠的是数据,靠的是科学。谁更可靠,不用我说了吧?”
台下又响起掌声。
史密斯笑了笑,目光扫过台下,忽然停在了陈山河身上。
“今天,我很荣幸地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就是津门有名的中医,陈山河陈大夫。陈大夫的医术,我亲眼见过。他的接骨手艺,确实很厉害。我想请陈大夫上台,给大家讲几句话。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所有人都回头看向陈山河。
陈山河站起来,慢慢走上台。
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他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台上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给他爹丢人。
五
“诸位,”陈山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叫陈山河,是个郎中。我从小跟着我爹学医,学了十几年,也给人看了几年病。史密斯先生说,中医不科学。我不知道他说的科学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治过的病人,大多好了。那些好了的人,不会问我科学不科学,他们只会说谢谢。”
台下静了一下,有人笑了。
史密斯的脸微微变色。
陈山河继续说:“史密斯先生说,西医能治的病,比中医多得多。我不知道他说的多得多是多少。我只知道,有些病,西医治不了的,中医能治。比如骨折。我亲眼见过,一个被西医判了要截肢的人,用中医治好了,腿保住了,现在能走路了。那个人,就在台下。”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史密斯赶紧站起来,笑着说:“陈大夫说的没错,中医在某些方面确实有长处。但我们办这个学院,不是为了贬低中医,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学到更好的医术。陈大夫要是有兴趣,欢迎来我们学院讲讲课,把中医的长处教给学生们。”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问:“史密斯先生,您办这个学院,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赚钱?”
史密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是为了救人。”
陈山河点点头:“那您为什么不开一个中西医结合的学院?让中医和西医一起教,让学生们学两家之长,岂不是更好?”
台下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响的议论声。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陈山河朝他拱拱手:“史密斯先生,谢谢您的邀请。我的话讲完了。”
他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给史密斯的,还要响。
六
典礼结束后,陈山河正要走,一个人叫住了他。
是个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陈大夫,留步。”
陈山河停下来,看着他。
那人走到他面前,拱拱手:“在下姓严,是直隶学堂的教习。刚才听了陈大夫的话,很是佩服。陈大夫说的那个中西医结合的学院,我也觉得是个好主意。不知道陈大夫有没有兴趣,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陈山河愣了一下,看向赵天明。
赵天明朝他点点头。
陈山河说:“好。”
七
严先生把他们带到了一家茶楼,要了个雅间。
坐下之后,严先生开门见山。
“陈大夫,刚才您的话,我都听见了。您说那个洋人办学堂,是为了赚钱。我信。但您说那个中西医结合的学院,我倒是真动了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在直隶学堂教了十几年书,见过不少学生。有的聪明,有的笨,有的用功,有的偷懒。可不管什么样的学生,他们都想学点真本事。您说,要是真有那么一个学院,既能学中医,又能学西医,那不是更好吗?”
陈山河点点头:“是更好。可那得有钱,有人,有地方。我一个郎中,办不了。”
严先生笑了:“陈大夫,您一个人办不了,可要是大家一起办呢?”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陈大夫,咱们中国人,不缺聪明人,不缺有本事的人。缺的是抱成团的人。您要是愿意牵头,我来找人,咱们一起办一个。”
陈山河愣住了。
办一个学院?
他?
“严先生,您太看得起我了。我才二十出头,哪能办什么学院?”
严先生摇摇头:“陈大夫,本事不在年纪。您有真本事,大家愿意跟您学。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朝陈山河拱拱手:“陈大夫,您好好想想。想好了,让人给我带个话。”
他留下地址,走了。
陈山河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赵天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大夫,你这下可有事干了。”
八
那天晚上,陈山河又没睡着。
严先生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办一个学院。让中医和西医一起教。
这可能吗?
他一个郎中,哪来的钱?哪来的人?哪来的地方?
就算有人愿意出钱,有人愿意出力,可官府能答应吗?那个史密斯能善罢甘休吗?
他想了很多,越想越乱。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他爹说的话。
“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办学院,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把医术传下去。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学会救人的本事。
这是好事。这是对的事。
对的事,就该去做。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去找严先生。
九
严先生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是个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山河敲门,开门的是严先生的夫人,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
“陈大夫?快请进。先生正在等您。”
陈山河进了院子,严先生迎出来,笑着把他让进屋里。
“陈大夫,想好了?”
陈山河点点头:“想好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严先生说:“慢慢来。先找人,再找钱,再找地方。一步一步来。”
他从书案上拿出一张纸,递给陈山河。
“这是我拟的一个名单。都是津门有名望的人。有学问的,有钱的,有本事的。咱们一个一个去拜访,一个一个去说服。只要有三五个愿意帮忙,这事就能成。”
陈山河看着那张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一个也不认识。
严先生说:“陈大夫,您放心,这些人,我都认识。我陪着您去。咱们一张嘴不行,就两张嘴。两张嘴不行,就三张嘴。总能说动几个。”
陈山河点点头:“严先生,谢谢您。”
严先生摆摆手:“谢什么谢。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教了半辈子书,就想教出几个有出息的学生。要是真能办成这个学院,那比什么都强。”
十
接下来的日子,陈山河跟着严先生,开始了漫长的拜访。
第一家,是个姓钱的富商,开绸缎庄的。严先生跟他熟,去了就直接说明来意。钱老板听了,沉吟了好一会儿,说:“严先生,这事是好事。可我不能一个人出钱。这样,我出五百两。你们再去别家问问,凑够了告诉我。”
五百两。
陈山河心里一跳。五百两,够他干好几年的。
严先生也高兴,连连道谢。
第二家,是个姓张的翰林,告老还乡的。老先生听了,捋着胡子想了半天,说:“这主意好。中西结合,取长补短。老夫活了七十岁,头一回听说。好,好。老夫虽然没钱,但可以帮着写写文章,宣传宣传。”
严先生说:“那更好。有您老的文章,比多少钱都管用。”
第三家,是个姓李的大夫,在津门开了几十年医馆,桃李满天下。李先生听了,沉默了很久,说:“严先生,陈大夫,你们说的这个学院,我赞成。但我不能出面。那个史密斯,背后有人。我得罪不起。”
陈山河心里一沉。
李先生又说:“不过,我可以偷偷帮你们。你们要是有学生想学中医,可以送到我这儿来。我教。不收钱。”
严先生点点头:“李大夫,您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就这样,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说。
有的愿意出钱,有的愿意出力,有的愿意出人,有的什么都不愿意,只是敷衍几句。
跑了半个月,终于凑了三千两银子,还有七八个愿意帮忙的人。
严先生说:“够了。三千两,够租个地方,置办些桌椅,请几个先生。先办起来,以后再慢慢扩大。”
十一
地方选在城北,一个旧书院。书院荒废了好几年,房子虽然旧,但还能用。主人是个破落户,急着用钱,三百两就卖了。
陈山河把银子凑齐,买下了那个院子。
接下来是修整。漏雨的房子要修,破了的窗户要补,院子里的杂草要拔。陈山河带着狗子和石头,每天干完医馆的活,就去那边干活。严先生也来,还有那几个愿意帮忙的人,也都来搭把手。
干了一个多月,院子终于收拾好了。
正房三间,做教室。东西厢房各两间,一间做诊室,一间做药房,剩下的做宿舍。院子里还搭了个棚子,放了些长条凳,供学生休息用。
严先生在门口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中西医学堂。
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有钱老板,有张翰林,有几个愿意帮忙的人,还有几十个来看热闹的街坊。赵天明也来了,带着林青山,还带了一挂鞭炮。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烟雾中,陈山河看着那块匾,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他爹。
要是他爹还活着,看见他办了学堂,会高兴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爹会支持他的。
十二
学堂是开起来了,可学生呢?
陈山河本来以为,开张之后,会有人来报名。可等了好几天,一个也没有。
严先生去打听,回来告诉他:“陈大夫,那个史密斯放话了,说咱们的学堂是骗人的,学不到真本事。还说,谁要是来咱们这儿上学,就别想进他的医学院。”
陈山河愣住了。
“他凭什么?”
严先生苦笑:“凭他有官府撑腰。咱们没有。”
陈山河沉默了。
他知道严先生说得对。他们有什么?只有几个愿意帮忙的人,三千两银子,一个破院子。史密斯有什么?有洋人的背景,有官府的文书,有几十个学生,还有源源不断的银子。
怎么比?
“那怎么办?”他问。
严先生说:“慢慢来。先把名声打出去。让人知道,咱们这儿能学到真本事。”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陈大夫,您能不能先收几个徒弟?不收钱,免费教。教好了,让他们出去给人看病。看好了,名声就有了。名声有了,自然就有人来了。”
陈山河想了想,点点头:“行。”
十三
陈山河收了五个徒弟。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念不起书,也上不起学。听说仁术堂免费教,就来了。
陈山河不管他们识字不识字,先教认药。一味一味地认,一味一味地记。记住药名,记住药性,记住什么病用什么药。
狗子和石头也帮着教。他们跟了陈山河两年多,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五个孩子学得很认真,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才走。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安慰。
他知道,这些人,以后都会成为郎中。会救很多人。
这,就是他办学的意义。
十四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五个徒弟,有三个已经能处理常见的跌打损伤了。另外两个学得慢些,但也能帮着抓药、熬药。
陈山河的名声,也慢慢传出去了。
不是因为学堂,是因为他治好的病人。
有个老太太,摔断了腿,别的医馆都说治不好,要截肢。老太太的儿子把她抬到仁术堂,陈山河给治了。三个月后,老太太能走路了。她儿子逢人就说,仁术堂的陈大夫是神医。
有个小孩子,发烧烧了半个月,别的医馆都治不好,眼看就不行了。他爹抱着他来仁术堂,陈山河给开了几服药。三天后,烧退了。他爹见人就夸,陈大夫是活菩萨。
有个年轻人,让马车撞了,浑身是血,抬到仁术堂的时候,眼看就不行了。陈山河忙了一夜,把他救活了。那年轻人后来成了仁术堂的常客,逢年过节就来送东西。
一传十,十传百。仁术堂的名声,越来越响。
来找陈山河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能看几十个,忙得脚不沾地。
十五
那天下午,医馆里来了一个人。
陈山河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史密斯。
他穿着一身便装,没带人,一个人来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陈大夫,好久不见。”
陈山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史密斯自顾自地坐下,四处看了看,说:“陈大夫,你这医馆,越来越像样了。听说你还办了个学堂?恭喜恭喜。”
陈山河说:“史密斯先生,有话直说。”
史密斯笑了笑,说:“陈大夫,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史密斯说:“你的学堂,我的学堂,合在一起。你教中医,我教西医。学生们既能学中医,又能学西医。多好。”
陈山河愣住了。
他没想到史密斯会说这个。
“史密斯先生,你不是说中医不科学吗?”
史密斯摇摇头:“陈大夫,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想通了,中医有中医的长处,西医有西医的长处。合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可那真诚,陈山河怎么看怎么假。
“陈大夫,你考虑考虑。合在一起,咱们就能办全中国最大的医学院。学生成百上千,学成之后,去全国各地开医馆,救的人,成千上万。多好。”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史密斯先生,你为什么要跟我合作?”
史密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陈山河摇摇头:“我不信。”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变。
陈山河继续说:“你要真想合作,为什么当初要办那个学院?为什么要抢我的病人?为什么要让官府抓我?”
史密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山河没给他机会。
“史密斯先生,你的话,我不信。你的合作,我不答应。你请回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史密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陈大夫,你会后悔的。”
陈山河没说话。
史密斯走了。
十六
那天晚上,陈山河又去找赵天明。
赵天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大夫,你做得对。那个史密斯,没安好心。”
陈山河问:“那他为什么要提合作?”
赵天明想了想,说:“估计是看你的学堂办起来了,名声也传出去了,他急了。他想把你吞掉,让你变成他的人。以后你的学生,就是他的人。你的医术,就成了他的东西。”
陈山河心里一凛。
“那我怎么办?”
赵天明说:“继续办你的学堂。把他比下去。让他看看,咱们中国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陈大夫,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徒弟,有学生,有那么多信得过你的人。你做的事,不是只关你一个人。是关着咱们所有的中医。你赢了,大家都赢。你输了,大家都输。”
陈山河点点头:“我明白。”
十七
从那天起,陈山河更拼命了。
白天看病,晚上教学生,夜里还要研究药方、琢磨手法。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人瘦了一大圈。
狗子和石头劝他休息,他不听。
严先生也劝他,他还是不听。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不能让史密斯看扁。不能让那些跟着他的人失望。不能让他爹在天上看着,觉得他没出息。
那天晚上,他正在屋里研究鹿衔草,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栽在地上。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狗子和石头守在旁边,眼睛都哭红了。
“师父,您可醒了!”狗子哭着说,“您昏过去一天一夜了!”
陈山河愣了愣,想坐起来,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
石头端来一碗粥,他喝了几口,才觉得好一点。
“我怎么了?”他问。
狗子说:“大夫说,您是累的。积劳成疾,要好好休息。”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没事,死不了。”
他挣扎着想下床,被狗子按住了。
“师父,您不能起来。大夫说了,您得躺三天。”
陈山河说:“三天?三天我得看多少病人?”
狗子急了:“师父,您要是再这样,我们就……我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下来。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当年跟着他爹学医的时候,他爹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给人看病,从来不知道休息。后来,他爹死了。
他不能也那样。
他还有事没做完。有徒弟要教,有学生要带,有学堂要办。他不能倒下。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好,我听你们的。躺三天。”
十八
三天后,陈山河起来了。
虽然还有点虚弱,但已经能走路了。他先去医馆转了一圈,又去学堂看了看。一切还好,狗子和石头把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严先生把学堂管得妥妥当当。
他站在学堂的院子里,看着那几个学生正在认药,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他想做的。
把医术传下去。让更多的人学会。让那些看不起中医的人看看,中医,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严先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陈大夫,身子好了?”
陈山河点点头:“好了。”
严先生说:“那就好。以后别那么拼命了。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陈山河笑了笑:“严先生,您说得对。日子还长着呢。”
他看着那些学生,忽然问:“严先生,您说,将来有一天,咱们的学堂,能不能变成真正的学院?像那个史密斯办的一样?”
严先生想了想,说:“能。只要咱们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的。”
陈山河点点头。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不怕。
他有徒弟,有学生,有那么多信得过他的人。他还有他爹传给他的医术,有师叔的嘱托,有马青山的鹿衔草,有刘老先生的方子,有佟先生的手法。
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是一群人在走。
他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个人亮不了多少,可大家都亮着,天就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学生们正等着他。
“来,继续上课。”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