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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淬炼 大牛留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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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牛留下来的第三天,史密斯的报复就来了。
那天早上,陈山河刚打开医馆的门,就看见一群衙役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穿着官服,腰间别着刀。
“陈山河?”那人上下打量着他。
陈山河点点头。
“有人告你非法行医,私设学堂,聚众闹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狗子从后面冲出来,挡在陈山河前面:“你们凭什么抓人?”
那人冷笑一声:“凭什么?凭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这是知府的拘票。怎么,你想拒捕?”
陈山河按住狗子,说:“我跟你们走。”
他把药箱递给狗子,低声说:“去找严先生和张翰林。别担心。”
狗子接过药箱,眼眶红了。
陈山河跟着那群衙役走了。
二
这一次,陈山河被关的地方不是知府衙门的大牢,而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一间小黑屋,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地上铺着一层稻草,又潮又臭。墙角放着一个破瓦罐,大概是用来方便的。
陈山河坐在稻草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是史密斯的手笔。那个王八蛋,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关,就是十天。
十天里,没有人来审他,没有人来问他,就让他一个人待在这小黑屋里。每天有人送来两顿饭,馊的,凉的,难以下咽。陈山河吃不下,但不吃又不行,只能硬逼着自己咽下去。
第十一天,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长衫的人,白白净净的,像个师爷。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绳子。
“陈山河,走。”
陈山河站起来,跟着他们走。
走出小黑屋,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大屋里。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官服,正是知府。
陈山河被按着跪下。
知府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陈山河,你知罪吗?”
陈山河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草民不知犯了什么罪。”
知府冷笑一声:“不知?有人告你非法行医,私设学堂,聚众闹事。还有,你那续骨散,有人用了之后伤口溃烂,差点丢了性命。你说,这是不是罪?”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紧。
续骨散?伤口溃烂?
“大人,续骨散是草民亲手配的,用了三年,从未出过事。敢问那病人是谁?在哪儿?草民愿意当面查证。”
知府摆摆手:“人已经走了。回了老家。怎么查?”
陈山河说:“那总该有个名字吧?总该有个地方吧?”
知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陈山河,你挺能说的。可这没用。本官手里,有证据。”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盒药膏。
“这是你的续骨散吧?”
陈山河看了一眼,心里一惊。
那药膏的颜色、质地,确实跟他的续骨散很像。可仔细一看,又有些不一样。颜色深了一些,质地稀了一些,闻起来也有一股怪味。
“大人,这不是我的续骨散。”
知府笑了:“不是?那这是什么?”
陈山河说:“这是仿制的。有人故意做出来,冒充我的续骨散,害人,然后栽赃给我。”
知府看着他,目光渐渐冷下来。
“陈山河,你倒是会推脱。这药膏是从你仁术堂搜出来的,你还想抵赖?”
陈山河愣住了。
从他仁术堂搜出来的?
不可能。
他的续骨散,都是亲手配的,亲手装的,亲手封的。每一盒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盒药膏,绝对不是他的。
“大人,这一定是有人栽赃。求大人明察。”
知府冷笑一声:“明察?本官查得很清楚了。你就是个骗子,用假药害人。来人,把他押下去,听候发落。”
两个衙役上来,把陈山河拖了出去。
三
又回到了那间小黑屋。
陈山河坐在稻草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栽赃。一定是史密斯干的。
那盒药膏,一定是他们自己做的,然后趁夜放进仁术堂,再告到官府。这样,人证物证都有了,他百口莫辩。
他想起大牛说的话——史密斯让他来偷配方。配方没偷到,他们就换了办法。
可他能怎么办?
他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钱,没有势。他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闭上眼睛,靠着墙,一动不动地坐着。
坐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那声音,他听着耳熟。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求您了,让我见见他……”
是狗子的声音。
陈山河的心猛地跳起来。
“不行!这是大牢,不是你想进就进的!”这是衙役的声音。
“我就看一眼,一眼就行!我带了钱……”
“钱?多少钱?”
“这……这是我攒的,二两银子……”
“二两?打发叫花子呢?”
“那……那您说多少?”
“十两。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狗子沉默了。
陈山河的心揪得生疼。
他知道,狗子没有十两银子。那些钱,都是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准备买药材的。
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狗子的声音。
“好,十两。我回去凑。您等着,我一定凑齐。”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山河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狗子。那个才十六岁的孩子,为了见他,要去凑十两银子。
他眼眶发酸,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四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山河想了很多。
他想他爹。想他爹临死前的样子,想他爹说的那些话。
他想师叔。想师叔在锦州送他走时的眼神,想师叔说的“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想马青山。想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老人,教他认药材,带他进深山,最后因为鹿衔草被人害死。
他想狗子、石头、大牛。想那些跟着他学医的孩子们。
他还想赵天明。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做的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是为了那些等着他救的人,是为了把医术传下去。
他不能死。不能认输。不能让他们失望。
第五天,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不是衙役,是严先生。
严先生看着他,眼眶红了。
“陈大夫,我来接你出去。”
陈山河愣住了。
“严先生,您……”
严先生说:“张翰林找了人,知府那边松口了。交了一百两银子,保释。先出去再说。”
陈山河跟着他,走出那间小黑屋。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门口,看见狗子、石头、大牛,还有那几个学生,都站在那儿等着他。
狗子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师父!师父您可出来了!”
石头和大牛也围上来,眼泪都掉下来了。
陈山河抱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
回到仁术堂,陈山河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点东西,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严先生坐在旁边,把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那个史密斯,这回是下了血本。那盒药膏,是他们自己做的,趁夜放进来的。我们找了几个证人,都说那天晚上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在仁术堂门口转悠。可没人敢出来作证——怕得罪洋人。”
陈山河点点头。
“那张翰林找了人,是府衙里的一个师爷,跟知府说得上话。使了一百两银子,才把你保出来。可这事还没完。他们还会找别的茬。”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问:“严先生,那个病人呢?用了假药伤口溃烂的那个?”
严先生说:“找到了。是个叫花子,被史密斯的人收买了,演了一出戏。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跑了。估计是拿了钱,跑路了。”
陈山河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这事,查不下去了。
史密斯有钱,有人,有势。他什么都没有。
他能做的,就是忍。忍到有机会的那一天。
六
那天晚上,陈山河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狗子、石头、大牛,还有那几个学生,都来了。小小的诊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陈山河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想我爹,想师叔,想马大叔,想你们。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们,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为了那些等着我救的人。所以,我不能死,不能认输,不能让你们失望。”
他看着狗子,问:“狗子,你那天去凑银子,凑了多少?”
狗子低下头,说:“凑了五两。不够。”
陈山河问:“那五两,哪儿来的?”
狗子不说话。
石头在旁边说:“他把自己的棉袄卖了。冬天穿的棉袄,卖了二两。那三两,是我和大牛凑的。”
陈山河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着这些孩子,看着他们瘦削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光——那是信任,是依赖,是把他当成亲人一样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
“狗子,”他说,“那件棉袄,师父给你买新的。”
狗子摇摇头:“师父,不用。我不冷。”
陈山河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个人亮不了多少,可大家都亮着,天就亮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从明天起,咱们换个活法。”
七
陈山河说的“换个活法”,不是逃跑,是蛰伏。
他把学堂暂时关了,让学生们各自回家,有不懂的,隔几天来问一次。仁术堂照常开门,但只看病,不收新徒弟。续骨散也暂时停了,只用最普通的药膏。
狗子问他:“师父,咱们这是认输了吗?”
陈山河摇摇头:“不是认输。是攒劲儿。等攒够了,再跟他们算账。”
他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史密斯有钱有势,他没有。硬碰,他碰不过。
可他不能输。输了他爹就白死了,马青山就白死了,那些相信他的人就白相信了。
他得等。
等一个机会。
八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两个月后,津门出了一件大事。
那个史密斯,被英国人自己抓起来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山河正在给人看病。狗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师父!师父!那个史密斯被抓了!”
陈山河愣了一下,手里的银针差点扎错地方。
“被抓了?谁抓的?”
“英国人!说是他贪污了英国政府的钱,还伪造文书,被查出来了!”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扎针。
等把病人送走,他才坐下来,让狗子仔细说。
狗子说得眉飞色舞:“听说那个史密斯,表面上是个商人,实际上是个间谍。他在大清这些年,捞了不少钱,都装自己腰包里了。这回英国政府派人来查,一查一个准,直接把他抓了,送回英国去了!”
陈山河听完,半天没说话。
狗子急了:“师父,您不高兴吗?”
陈山河摇摇头:“高兴。可这事,跟咱们没关系。”
狗子说:“怎么没关系?他抓走了,就没人害咱们了!”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狗子,你记住,害咱们的,不是史密斯一个人。是那些像他一样的人。抓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咱们要做的,不是等着他们被抓,是让自己变强。强到没人敢害。”
狗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山河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对面那堵墙。
中西医学院还在。史密斯的那些学生还在。那些被他拉拢的人还在。
史密斯走了,可他的东西还在。
“狗子,”他说,“把学堂重新开起来。”
九
学堂重新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以前的学生,有新来的学生,有来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说是听说了陈大夫的名声,特来拜师。
严先生也来了,张翰林也来了,还有几个以前帮过忙的人,都来了。
陈山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半年了。从被关进小黑屋到现在,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他学会了忍,学会了等,学会了在看不见希望的时候,继续往前走。
现在,希望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
“诸位,今天学堂重新开张。从今往后,咱们好好办学,好好教人,好好治病。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看,中医,不是他们想废就能废的。”
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一样。
十
日子又开始忙碌起来。
白天看病,晚上教课,夜里研究药方。陈山河还是那么拼命,可这回,他不再是一个人拼命了。
狗子能独当一面了。一般的跌打损伤,他都能处理。有些陈山河不在的时候,他也能撑起仁术堂。
石头学得慢,但稳。他负责抓药、熬药、记账,从来没出过错。
大牛学得最快。他肯吃苦,肯动脑子,不懂就问,问完就记。半年下来,已经能给人正骨了。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很高兴。
他知道,这些人,以后都会成为郎中。都会去救更多的人。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十一
那天晚上,陈山河正在给学生上课,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狗子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带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洋装,金发碧眼,是个洋人。
陈山河心里一紧,站起来,盯着他。
那洋人看着他,忽然用中国话说:“陈大夫,您好。我叫威廉,是英国领事馆的人。”
陈山河没说话。
威廉继续说:“陈大夫,我今天来,是想跟您道歉。”
陈山河愣住了。
道歉?
威廉说:“史密斯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他利用职务之便,做了很多坏事。包括对您做的那些事。我代表英国领事馆,向您表示歉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一点赔偿,希望您收下。”
陈山河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威廉先生,史密斯做的事,您知道吗?”
威廉点点头:“知道一些。”
“那您为什么不管?”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大夫,有些事,不是我能管的。史密斯背后有人,我也惹不起。但现在他倒了,我可以做点事。”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
“陈大夫,我知道您恨英国人。可不是所有英国人都是坏人。我父亲是个医生,他教过我,医者仁心,不分国界。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威廉,最后说:
“威廉先生,您的道歉,我收下了。这钱,我不能收。”
他把信封推回去。
威廉愣了一下:“为什么?”
陈山河说:“因为我不是为了钱才跟史密斯斗的。我是为了中医,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钱,解决不了问题。”
威廉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陈大夫,您是个好人。”
他站起来,朝陈山河伸出手。
陈山河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十二
威廉走后,陈山河坐在诊室里,看着那盏油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狗子凑过来,问:“师父,您相信他吗?”
陈山河说:“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跟他握手?”
陈山河想了想,说:“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医者仁心,不分国界。”
他看着狗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狗子,你知道吗,我恨洋人。我爹是被洋人害死的,马大叔也是。可那个人说的对,不是所有洋人都是坏人。就像咱们中国人,也有坏人一样。”
狗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山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个人亮不了多少,可大家都亮着,天就亮了。”
他想,也许那个威廉,也是一颗星星。
虽然亮得不多,但总比黑着强。
十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间,又是一年。
光绪三十四年的春天,陈山河接到了一封信。
是师叔陈镜波写来的。
信上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想回津门养老。问陈山河愿不愿意收留他。
陈山河看完信,眼泪就下来了。
他当天就回了信,让师叔赶紧回来,说仁术堂有地方,有饭吃,有人伺候。
一个月后,陈镜波回到了津门。
陈山河去城门口接他。看见师叔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师叔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得拄着拐杖。
“师叔!”
他冲上去,扶住师叔。
陈镜波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山河,你长大了。”
陈山河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仁术堂走。
走了很久,才走到。
狗子、石头、大牛,还有那些学生,都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一齐跪下,给陈镜波磕头。
陈镜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好,都是好孩子。”
他被扶进屋里,坐下。陈山河端来热水,给他洗脸洗脚,又让狗子去熬粥。
陈镜波看着他忙来忙去,忽然说:“山河,你跟你爹,真像。”
陈山河的手顿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伺候我娘的。”陈镜波说,“那时候他才十几岁,伺候得可好了。”
陈山河没说话,只是继续忙。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他坐在师叔旁边,问:“师叔,您这些年,都去哪儿了?”
陈镜波说:“哪儿都去过。关外,关内,山东,山西,河南,河北。给人看病,教人学医,攒了点钱,又花光了。老了,跑不动了,就回来找你。”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山河,你做得比我好。这仁术堂,这学堂,这些孩子,都比我强。”
陈山河摇摇头:“师叔,您别这么说。要不是您,我早就死了。”
陈镜波笑了,拍了拍他的手。
十四
陈镜波住下来之后,仁术堂更热闹了。
他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就在旁边看着,指点指点。哪个学生手法不对,他提醒一句。哪个学生药方开得不好,他指点几句。哪个学生偷懒,他骂两句。
学生们都喜欢他,叫他“老师爷”。
陈山河看着他,心里很高兴。
师叔回来了,就像他爹又回来了一样。
虽然师叔不是他爹,可那感觉,差不多。
十五
那年夏天,津门又出事了。
这回不是史密斯,是瘟疫。
先是城外的村子,有人发烧、咳嗽、吐血,没几天就死了。然后是城里,一家一家地传,一片一片地倒。
官府慌了,贴出告示,让百姓们小心,可也没拿出什么办法来。
仁术堂门口,排起了长队。
都是来看病的。
陈山河带着狗子、石头、大牛,还有那几个学生,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陈镜波也在旁边帮忙,虽然干不了重活,但能帮着看脉、开方子。
可病人太多了,他们看不过来。
有些人等不及,就死在门口。
陈山河看着那些死去的人,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想救更多的人。可他只有两只手,只有这几个徒弟,只有这点药。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从明天起,咱们换个办法。”
他把学生分成几组,一组跟他看病,一组去熬药,一组去发药。续骨散用完了,就用普通的药。普通的药用完了,就上山采。
他还让狗子去找严先生,让严先生帮着写告示,告诉百姓们怎么预防瘟疫——喝开水,不吃生冷,不随地大小便,发现病人及时隔离。
告示贴出去之后,有些人家照做了,有些人家不信,照旧过日子。
可不管怎样,仁术堂的门,一直开着。
十六
瘟疫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陈山河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后半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随便吃两口。人瘦了一大圈,眼睛熬得通红,可他从没停下过。
狗子他们也跟着拼命。有的累倒了,休息一天,爬起来继续干。有的自己也病了,吃几副药,好了继续干。
陈镜波看着他们,心疼得不得了。可他什么也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两个月后,瘟疫终于过去了。
津门城里,死了上千人。可比起别的地方,已经算少的了。
那些被仁术堂救过的人,有的送来鸡蛋,有的送来布,有的送来钱,有的只是跪在门口,给陈山河磕头。
陈山河不收,他们就硬塞。
塞完了,又磕头。
陈山河没办法,只好收下。
十七
瘟疫过后,仁术堂的名声更响了。
不只是津门,连周围几个县的人都听说了——仁术堂的陈大夫,是个活菩萨,瘟疫的时候救了无数人。
来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来拜师的人也越来越多。
陈山河收了一批新徒弟,把学堂也扩大了。严先生帮着管理,张翰林帮着宣传,钱老板又捐了五百两银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陈山河知道,这只是开始。
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十八
那天晚上,陈山河和陈镜波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
月亮很圆,很亮。
陈镜波忽然问:“山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山河想了想,说:“继续办学,继续教徒弟,继续给人看病。”
陈镜波点点头:“还有呢?”
陈山河没说话。
陈镜波说:“龙虎续命散的方子,你打算怎么办?”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叔,我想把它传下去。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用不上。”陈山河说,“那个方子太贵了,老百姓用不起。等我找到了替代的药,把它改便宜了,再传下去。”
陈镜波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山河,你真的长大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一定会高兴的。”
陈山河没说话,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教他背《汤头歌》的时候,一笔一画把字写得端端正正。想起他爹给人看病的时候,从来不管有钱没钱,能救就救。想起他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嘱托,又像是告别。
他知道,他爹一直在看着他。
在看着他走的路,做的事。
他没有让他爹失望。
十九
那天晚上,陈山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爹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容。
“山河,你做得很好。”他爹说。
陈山河想说话,却说不出。
他爹又说:“那个续骨散,那个学堂,那些徒弟,我都看见了。你比我强。”
陈山河的眼眶湿了。
他爹继续说:“记住,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这条路,还长着呢。慢慢走,别急。”
陈山河终于说出话来:“爹,我想你。”
他爹笑了笑,身影渐渐模糊。
“别想我。好好活着,把医术传下去。”
陈山河从梦中醒来,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他想起师叔说的话:“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看着那片天空,轻轻地说:
“爹,您放心。我会一直走下去。”
二十
太阳升起来了。
陈山河穿上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狗子、石头、大牛,还有那些学生,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
看见他出来,他们一齐喊道:
“师父早!”
陈山河点点头。
“早。开始练功吧。”
他走到前面,站定。
身后,那些孩子们一字排开,跟着他,一拳一拳地练起来。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五行拳五式,一式一式地练。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山河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个人亮不了多少,可大家都亮着,天就亮了。”
他想,现在,天已经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