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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大义 民国二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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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明媚。
陈山河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两年了。
从革命成功到现在,整整两年。
这两年,天下变了模样。皇帝没了,辫子剪了,衙门改叫政府了,官老爷改叫先生了。街上多了很多新鲜玩意儿——自行车、电灯、洋装,还有那些扛着照相机到处拍照的人。
可有些东西没变。
穷人还是穷人,病人还是病人,该死的人,还是得死。
陈山河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学堂。
院子里,几十个学生正在练功。狗子站在前面领着,喊得嗓子都哑了。石头在旁边纠正动作,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过。大牛带着新来的那几个孩子,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阿秀单独带着几个女学生,在另一边练。她们的拳法不如男学生刚猛,但灵活得很,一招一式都透着巧劲。
陈山河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年了,这些孩子都长大了。
狗子十九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一般的疑难杂症,他都能处理。有些病人专门找他看,说狗大夫比陈大夫还细心。
石头十七了,还是那样,话不多,干活稳。学堂的账目、药材的采买、学生的伙食,都是他管。从没出过差错。
大牛十八了,学得最快,也最肯钻。他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正骨手法,说是把陈家的八法和佟家的八法结合起来,效果更好。陈山河看了,确实不错。
阿秀十九了,已经是津门有名的女郎中。那些妇女病,以前没人好意思看的,现在都来找她。她救过的人,不比陈山河少。
还有那些新来的孩子,一个个都像他们当年一样,眼睛里带着光。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他爹。想起师叔。想起马青山。
要是他们还在,该多好。
二
那天下午,学堂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进门之后,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陈山河面前,拱拱手。
“请问,是陈山河陈大夫吗?”
陈山河点点头:“我是。”
那人说:“在下姓蔡,是北京教育部的人。久仰陈大夫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教育部?
陈山河愣了一下,把他让进屋里。
蔡先生坐下,开门见山:“陈大夫,我这次来,是奉蔡元培先生之命,请您去北京一趟。”
蔡元培?
陈山河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当今的大人物,做过教育总长,现在管着全国的学堂。
“蔡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蔡先生说:“蔡先生想办一所中医学校,培养真正的中医人才。听说您在津门办的中医传习所很有成效,想请您去北京,商量商量这事。”
陈山河愣住了。
办中医学校?
全国的?
“蔡先生,这……这太大了。我只是个郎中,哪能办什么全国的学校?”
蔡先生笑了:“陈大夫,您别谦虚。您在津门这些年,做的事,我们都知道。您教出来的学生,遍布直隶各地,个个都有真本事。这样的人,不请您请谁?”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诚恳。
“陈大夫,蔡先生说了,这事不急,您慢慢考虑。想好了,给我回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陈山河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起来。
“蔡先生,我考虑考虑。”
蔡先生点点头,起身告辞。
三
那天晚上,陈山河一夜没睡。
蔡先生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去北京。办全国的中医学校。
这可能吗?
他只是一个郎中。没读过什么书,没留过什么洋,没见过什么世面。他能办什么全国的学校?
可他又想起他爹说的话。
“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要是能办成全国的学校,就能培养更多的郎中。就能救更多的人。就能让中医传遍天下。
这是多大的事。
他想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有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把狗子、石头、大牛、阿秀叫到一起,把蔡先生的话跟他们说了。
四个人听完,都愣住了。
狗子说:“师父,这可是大事!”
石头说:“师父,您去吗?”
大牛说:“师父,您要是去,我们跟您去!”
阿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光。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去北京之前,有些事,得先做完。”
四
陈山河说的“有些事”,是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把龙虎续命散改好。
这个方子,他爹守了一辈子,他用命守了七年。可直到现在,还是太贵,老百姓用不起。
他这些年一直在试,用便宜的药材代替贵的,用关外的药材代替南边的,用山里采的代替药铺买的。试了几百次,失败了几百次,可他从没放弃。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试过的方子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比。
黄芪代替人参?不行,效果差太多。
水牛角代替犀角?勉强能用,但不如犀角。
土三七代替三七?止血效果差,还有毒。
白芷加冰片代替麝香?通窍的效果有一点,但远不如麝香。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马青山教他的那些东西。
鹿衔草。
那东西止血的效果,比三七还好。要是能用鹿衔草代替三七,再用别的药代替其他的……
他猛地站起来,跑到药房,把鹿衔草拿出来,又配了几味药,开始熬制。
熬了一夜,终于熬出了一小碗药膏。
他拿刀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把药膏敷上去。
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伤口没有红肿,没有化脓。
他又等了三天,伤口愈合得很好。
他成功了。
龙虎续命散的新方子,终于配出来了。
成本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效果却差不了多少。
五
第二件事,是把学堂交给狗子他们。
陈山河把狗子、石头、大牛、阿秀叫到一起,把新配的龙虎续命散方子交给他们。
“这是咱们陈家的命根子。”他说,“从今天起,传给你们。”
四个人都愣住了。
狗子说:“师父,这……这是您家的秘方……”
陈山河摇摇头:“什么你家我家。咱们是一家人。这方子,是救人的。谁拿着能救人,就给谁。”
他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我走了以后,学堂就交给你们了。狗子,你是大师兄,你管总。石头,你管账。大牛,你管教学。阿秀,你管那些女学生。有什么事,商量着来。拿不准的,写信问我。”
四个人一齐点头。
陈山河又说:“记住,咱们办学堂,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救人。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人,只要想学,只要肯学,就收。能收多少收多少。”
“师父,我们记住了。”
六
第三件事,是去看一个人。
那个人,在静海县。
陈山河一个人,骑着毛驴,走了两天,到了周家庄。
周府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的槐树更粗了,枝叶茂密,遮了大半条街。
他敲门,开门的是个老仆人,认得他,赶紧把他让进去。
周景文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得拄着拐杖。可看见陈山河,他眼睛还是亮了。
“陈大夫!你怎么来了?”
陈山河扶他坐下,说:“周老爷,我来看您。”
周景文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好,好。来了就好。”
他让人去叫周若兰。
周若兰出来的时候,陈山河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发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还是那么清秀,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像是这些年过得不太容易。
“陈大夫。”她轻声说。
陈山河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周景文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陈大夫,有些话,我憋了好些年了,今天得跟你说。”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若兰这丫头,等你等了十年。”
陈山河愣住了。
十年?
他看着周若兰,周若兰低下头,不说话。
周景文继续说:“那年你第一次来周府,她就看上你了。后来你去了津门,她就天天盼着你回来。有人来说亲,她不肯。我说她,她不听。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等,等到现在,三十了,成老姑娘了。”
陈山河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这些年,周若兰偶尔来津门,给他送东西,给他带信。他以为是周景文的意思,从来没多想。
现在才知道,是她自己的意思。
“周姑娘……”他开口。
周若兰抬起头,看着他。
“陈大夫,你不用说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你的医馆,你的学生,你的病人。我不怪你。”
她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一眼就够了。”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女人,这个等了他十年的女人,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说什么,可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他只能说:“周姑娘,对不起。”
周若兰摇摇头。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陈大夫,你要去北京了,是吗?”
陈山河点点头。
周若兰笑了笑,这次笑得释然了。
“那你保重。”
她走了。
陈山河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七
陈山河在周府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告别周景文,骑着毛驴,回津门。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周若兰的影子。
他知道,他这辈子,欠她的,还不上了。
可他能怎么办?
他心里装着的,是医馆,是学堂,是那些学生,是那些病人。他装不下别的东西。
他只能对不起她了。
回到津门,狗子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师父,您回来了?”
陈山河点点头,下了毛驴,走进学堂。
院子里,学生们正在练功。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狗子,准备一下。过几天,咱们去北京。”
八
去北京那天,天还没亮。
陈山河背着药箱,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送行的人。
狗子、石头、大牛、阿秀,还有几十个学生,都来了。有的红着眼眶,有的忍着泪,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些发酸。
他在津门待了八年。八年里,他从一个逃难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有几十个徒弟的师父。他救过的人,不计其数。他教过的学生,遍布直隶。
现在,他要走了。
“师父,”狗子忽然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您保重。”
石头、大牛、阿秀也跪下来,给他磕头。
那些学生,也跪下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陈山河的眼眶红了。
他扶起狗子,扶起石头,扶起大牛,扶起阿秀。
“都起来。我还会回来的。”
他看着他们,看着这个他一手创办的学堂,看着那些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深吸一口气。
“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慢慢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门口,朝他挥着手。
他朝他们挥挥手,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北京。
是更大的天地。
九
北京比津门大多了。
陈山河第一次来北京,看什么都新鲜。宽宽的街道,高高的楼房,来来往往的马车,还有那些穿洋装、说洋话的人。
蔡先生派人在车站接他,直接把他带到教育部。
蔡元培先生亲自见他。
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
“陈大夫,久仰大名。”
陈山河赶紧行礼:“蔡先生,草民……”
蔡元培摆摆手:“别叫草民。现在是民国了,没有草民了。大家都是国民。”
陈山河愣了一下,点点头。
蔡元培请他坐下,问了他很多事——怎么学的医,怎么开的医馆,怎么办的学堂,教了多少学生,有什么心得。
陈山河一一回答。
蔡元培听完,点了点头。
“陈大夫,你做的事,正是我想做的。培养真正的中医人才,把中医传下去。咱们中国,几千年的医术,不能断了。”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我想请你来北京,办一所真正的中医学校。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传习所,是正规的学校,有学制,有课程,有考试,发文凭。学生学成之后,可以去全国各地行医,也可以留下来教书,培养更多的学生。”
陈山河沉默了。
这比他想的,还要大。
“蔡先生,这么大的事,我怕做不来。”
蔡元培笑了。
“陈大夫,你太小看自己了。你在津门做的事,不比这个容易。你一个人,从无到有,办起了几十个人的学堂,教出了几十个学生。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干。我给你配人,给你拨钱,给你找地方。你只管教,别的不用管。”
陈山河看着他,忽然问:“蔡先生,您为什么要办这个学校?”
蔡元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见过太多人,病了没钱治,只能等死。我想让更多的人,能看上病,能治好病。”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深的东西。
“陈大夫,你救一个人,我救一国人。咱们做的事,是一样的。”
十
陈山河在北京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蔡元培带着他,到处看,到处走。看学校,看医院,看那些可以办学的地方。还见了很多有名的人——学者、医生、官员,都是支持办学的。
陈山河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蔡元培想办的,不是一所普通的学校。是一个能改变中医命运的学校。
那些学成的人,以后会去全国各地,开医馆,办学堂,教学生。一个传一个,十个传百个。总有一天,中医会传遍天下。
这是多大的事。
他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蔡先生,我答应您。”
蔡元培笑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
十一
陈山河回到津门,把这事跟狗子他们说了。
四个人听完,都愣住了。
狗子说:“师父,您要去北京办学?”
陈山河点点头。
石头说:“那咱们这儿咋办?”
陈山河说:“你们管着。我不在,你们就是师父。”
大牛说:“师父,我们能行吗?”
陈山河看着他,笑了。
“你们跟了我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做过?你们不行,谁行?”
阿秀说:“师父,那我们以后还能见到您吗?”
陈山河说:“能。我每年回来一次,看你们。”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陈山河知道他们舍不得。他也舍不得。
可他必须去。
这是大事。比他们几个人的事,大得多。
“狗子,”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儿的当家了。”
狗子的眼眶红了,用力点点头。
“师父,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
十二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陈山河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热热闹闹的。学生们轮流来给他敬酒,他不喝酒,就以茶代茶,喝了一杯又一杯。
吃到一半,狗子忽然站起来,举起酒杯。
“师父,我们敬您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杯。
“敬师父!”
陈山河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举起杯,一饮而尽。
“好。喝了这杯,咱们就各奔前程了。你们好好干,别给我丢人。我也好好干,不给你们丢人。”
他顿了顿,又说:“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儿,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事,写信。有难,说话。能帮的,一定帮。”
学生们一齐点头。
“师父,我们记住了。”
十三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这回不是一个人。蔡元培派了人来接他,还带了几个学生,说是要跟他去□□他办学。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狗子、石头、大牛、阿秀,还有那些学生,都站在站台上,朝他挥着手。
他也挥了挥手。
火车越来越快,那些人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北京。
是他新的战场。
十四
北京的中医学校,办在西城的一个旧王府里。
那王府荒废了好些年,房子虽然旧,但架子还在。蔡元培拨了一笔钱,让人修缮了一番,又添了些桌椅板凳,就成了一所学校。
陈山河看了,很满意。
地方够大,能容下几百个学生。房子够多,能做教室、宿舍、诊室、药房。院子里还有一片空地,可以练功。
蔡元培说:“陈大夫,这地方怎么样?”
陈山河说:“好。比我想的好。”
蔡元培笑了。
“那就好。从今天起,你就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了。”
陈山河愣了一下。
校长?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校长。
“蔡先生,我……”
蔡元培摆摆手:“别推了。你当,最合适。别人来当,我不放心。”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陈大夫,这是咱们中国第一所公办的中医学校。办好了,能救无数人。办不好,就成笑话了。你可得上心。”
陈山河点点头。
“蔡先生,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十五
学校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官员,有学者,有医生,有记者。蔡元培亲自来主持,讲了话,剪了彩。然后请陈山河上台,给学生们讲第一课。
陈山河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他从来没给这么多人讲过课。
台下黑压压的,坐了上百号人。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洋装,有的留着辫子,有的剪了短发。都是年轻人,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诸位,我叫陈山河,是个郎中。我从小跟着我爹学医,学了二十多年,也给人看了十几年病。今天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比你们强,是因为我比你们多活了几年,多看了几个病人。”
台下静悄悄的,都在听。
“咱们学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挣钱?是为了出名?都不是。是为了救人。一个人病了,疼了,快死了,你把他治好了,让他活下来了,这就是咱们学医的意义。”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爹临死前告诉我,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这两句话,我记了十几年,今天也送给你们。希望你们记住,一辈子记住。”
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一样。
陈山河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他爹。想起师叔。想起马青山。想起那些教过他、帮过他、救过他的人。
他们都不在了。
可他们的东西,还在。
在他身上。在那些学生身上。以后,还会在更多的人身上。
这就是薪火相传。
十六
学校开张之后,陈山河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夜里还要处理各种杂事——学生的吃住,老师的安排,课程的设置,药材的采购。蔡元培给他配了人,可他还是不放心,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
累是真累,可心里踏实。
他知道,这是在给中医培养人才。这些人学成之后,会去全国各地,开医馆,办学堂,救更多的人。
这比他一个人救人,强多了。
十七
那年冬天,陈山河收到一封信。
是狗子写来的。
信上说,学堂一切都好,学生又多了十几个,都是附近县里送来的。有几个学生已经出师了,自己去开了医馆,来信说生意不错,救了不少人。
信的最后,狗子写道:
“师父,我们都想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陈山河看完信,心里暖洋洋的。
他把信收好,打算过年的时候回去一趟。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腊月二十,学校来了一个人。
是赵天明。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一进门,就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山河吓了一跳,赶紧给他倒水,问他怎么回事。
赵天明喝了几口水,缓过劲来,说:“陈大夫,我又来求你了。”
陈山河问:“什么事?”
赵天明说:“南方打仗了。袁世凯要当皇帝,南方各省不答应,起兵讨伐。我那些老战友,有的在战场上受了伤,没处治。我想请你……跟我去一趟。”
陈山河愣住了。
去战场?
赵天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
“陈大夫,我知道这事危险。可那些人,都是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受了伤,我不能不管。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郎中,只有你能救他们。”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赵天明,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赵天明这些年做的事。想起他为了革命,东奔西跑,出生入死。想起他在那个小村子里,躺了半个月,差点丢了命。
这样的人,他不能不帮。
“好。”他说,“我跟你去。”
十八
陈山河把学校的事交代给副手,背起药箱,跟着赵天明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走了三天三夜,才到地方。
那是一个小县城,已经被战火毁得差不多了。街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墙上满是弹孔,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赵天明带着他,穿过一条条街,来到一座破庙里。
庙里躺着几十个伤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浑身是血,有的已经昏迷不醒。呻吟声、哀嚎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惊肉跳。
陈山河二话不说,放下药箱,开始干活。
清洗伤口,止血,上药,包扎,接骨,固定。一个接一个,从白天忙到黑夜,又从黑夜忙到白天。
累得实在不行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凉水。
这样过了三天三夜,他终于把那些伤兵都处理完了。
有的保住了命,有的保住了腿,有的没保住,死了。
陈山河看着那些死去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救了一辈子人,可有些时候,还是救不活。
赵天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陈大夫,辛苦了。”
陈山河摇摇头,没说话。
赵天明看着那些伤兵,忽然说:“陈大夫,你知道吗,这些人,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国家打仗的。他们想的是,以后的孩子,不用再受欺负。以后的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陈山河点点头。
他知道。
可他还是难过。
十九
陈山河在那个小县城里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救了几百个伤兵。有的活了,有的死了。活了的高兴,死了的难过。可不管活还是死,他都尽力了。
临走的时候,那些伤兵都来送他。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躺在担架上。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感激。
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忽然喊了一声:“陈大夫,您是救命恩人!”
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陈大夫,救命恩人!”
陈山河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酸。
他摆摆手,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好好养伤。好了,回家去,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慢慢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朝他挥着手。
他也挥了挥手,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回北京的路。
二十
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学校门口,那些学生正在等着他。看见他下车,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校长,您回来了!”
“校长,您瘦了!”
“校长,您累不累?”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再累,也值了。
他走进学校,看着那些教室,那些宿舍,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这是他一手创办的学校。这是他的学生。这是他的家。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
“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个人亮不了多少,可大家都亮着,天就亮了。”
现在,天已经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
教室里,那些学生正在等着他。
“来,上课。”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