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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深山 关外的山, ...

  •   一
      关外的山,和关内不一样。

      陈山河从小在津门长大,见过的山,无非是些丘陵土坡,长着些稀稀拉拉的树木。可关外的山,是真正的山——高,深,密,一眼望不到头。

      马采药人叫马青山,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可走起山路来,比年轻人还利索。他背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小镐头,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陈山河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累得直喘气。

      “陈大夫,累了?”马青山回过头,笑着问。

      陈山河摇摇头,咬着牙继续走。

      马青山说:“头回进山的人都这样。走几天就习惯了。”

      几天?

      陈山河心里叫苦,可嘴上没说什么。

      两人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终于到了一个山谷里。马青山停下来,四处看了看,说:“就在这儿扎营吧。”

      陈山河放下药箱,四处打量。

      这山谷不大,四面都是山,中间有一条小溪,冻得结结实实。溪边的平地上,有几间木头搭的小屋,看着像是猎人采药人临时住的。

      “这是我夏天待的地方。”马青山说,“冬天没人来,咱们算是头一批。”

      他带着陈山河进了小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木板搭的床,一个用石头垒的灶台。马青山从外面抱来一堆干柴,生起火来。火光照亮了屋子,也带来了暖意。

      陈山河坐在火边,烤着冻僵的手脚,问:“马大叔,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马青山说:“看情况。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山里的药材,得慢慢找,不能急。”

      他拿出一块干粮,递给陈山河,又拿出水壶,放在火上热着。

      “先吃点东西。明天一早,我带你上山。”

      二
      第二天天还没亮,马青山就把陈山河叫起来了。

      外面还黑着,只有东边的天空有一点点亮光。马青山背着竹篓,拿着镐头,带着陈山河往山上走。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陈山河跟着马青山的脚印走,一步一陷,走得艰难。

      走了半个时辰,天终于亮了。马青山停下来,指着前面的山坡说:“到了。”

      陈山河抬头一看,山坡上长满了树,树底下是厚厚的雪,什么都看不见。

      “药材在哪儿?”他问。

      马青山笑了笑,蹲下来,用手扒开雪。雪下面,是一层枯叶。扒开枯叶,露出黑色的泥土。泥土里,长着几株绿色的植物,叶子小小的,贴着地面长。

      “这个是细辛。”马青山指着那植物说,“治风寒头疼的。根最好,春天采最好。冬天也能采,就是难找。”

      他拿出小镐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株细辛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竹篓里。

      陈山河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细辛。他认得这味药,药铺里卖的都是干的,从没见过长在土里的样子。

      “马大叔,您怎么知道这儿有细辛?”

      马青山说:“看树。这山上长的是椴树、柞树,底下就容易长细辛。要是松树林,长的东西就不一样。”

      陈山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青山拍拍他的肩膀:“慢慢学。在山里待久了,你就知道了。”

      三
      接下来的日子,陈山河每天都跟着马青山上山。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吃点干粮,背上竹篓,往山里走。一走就是一整天,太阳落山才回来。

      马青山教他认药材,教他怎么看地形,怎么找药材,怎么采药材,怎么炮制药材。

      “这个叫黄芪,补气的,根最好。要找那种长得老的,根才粗。”

      “这个叫党参,也是补气的。你看它的叶子,跟黄芪不一样。”

      “这个是龙胆草,苦得很,清肝胆火的。它喜欢长在阴坡,石头缝里。”

      “这个叫五味子,你看,一串串的,红的黄的都有。摘下来晒干,能止咳。”

      陈山河一样一样地认,一样一样地记。有些药材他认识,是药铺里常见的。有些他没见过,是关外特有的。还有些他听说过,却从没见过长什么样。

      每天回到小屋,他都累得腰酸背痛,可还是拿出纸笔,把白天学的东西记下来。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宝贝。以后治病,用得上。

      马青山看他记笔记,笑着说:“陈大夫,你倒是认真。”

      陈山河说:“怕忘了。记下来,以后能翻翻。”

      马青山点点头:“记下来好。我年轻时候也记,后来记多了,就都记在脑子里了。不记,怕传给徒弟的时候说不清。”

      陈山河愣了一下:“您有徒弟?”

      马青山摇摇头:“没有。一个人在山里跑惯了,收徒弟,怕拖累人家。”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陈大夫,你是个好苗子。肯学,能吃苦。你要是愿意,我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

      陈山河心里一热,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马大叔,谢谢您。”

      四
      半个月后,陈山河已经能跟着马青山,在山里走一整天不喊累了。

      他学会了看山势,看树相,看土壤,知道什么地方长什么药材。学会了采药的手法,知道怎么挖根不伤根,怎么剥皮不伤皮,怎么摘果不伤树。学会了炮制的法子,知道什么药材要晒,什么药材要阴干,什么药材要蒸,什么药材要炒。

      马青山说:“你学得快。比我当年快多了。”

      陈山河说:“是您教得好。”

      马青山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是我教得好,是你底子好。你从小跟着你爹学医,认得药性,知道什么药治什么病。我教的,不过是些山里的门道。”

      他顿了顿,又说:“陈大夫,你知道吗,这山里的药材,比药铺里的强多了。”

      陈山河问:“为什么?”

      马青山说:“药铺里的药材,都是人工种的,施了肥,浇了水,长得快,可药效差。这山里的药材,是野生的,风吹雨打,虫咬兽啃,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它的根扎得深,吸收的天地精气多,药效自然强。”

      他指着山坡上一棵老松树,说:“你看那棵松树,长了几百年了。它底下长的那些东西,都是宝贝。人参、灵芝、茯苓,都是靠着这棵老松树活的。”

      陈山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棵松树确实很老,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

      “有人参?”他问。

      马青山点点头:“有。但我没找到过。那东西,得看缘分。”

      他叹了口气,又说:“找了一辈子人参,也没找到过几根好的。这东西,太稀罕了。”

      五
      那天晚上,回到小屋,马青山忽然问:“陈大夫,你听说过龙虎续命散吗?”

      陈山河愣了一下,点点头。

      马青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家的方子,是不是?”

      陈山河又点点头。

      马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方子,我听说过。据说能起死回生,再重的伤也能续命三天。是真的吗?”

      陈山河说:“我爹用过,确实救过人。但也不是什么伤都能治。太重的,也救不了。”

      马青山点点头,说:“那方子里的几味药,都是顶金贵的。麝香、犀角、三七,哪一样都不便宜。可要是在这山里,能找到更好的。”

      陈山河愣住了:“更好的?”

      马青山说:“麝香,是麝的香囊。关外的麝,比南边的麝大,香囊也大,药效也强。犀角,是犀牛的角。咱们没有犀牛,但咱们有水牛,水牛角虽然比不上犀角,但也能用。三七,关外不长,但咱们有血见愁,也是止血的,不比三七差。”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味药,你那个方子里没有。那东西,叫‘鹿衔草’。据说,鹿受了伤,就去找这种草吃,吃了伤口就好得快。我采过,试过,止血的效果,比三七还好。”

      陈山河的心猛地跳起来。

      “马大叔,您说的那个鹿衔草,在哪儿能找到?”

      马青山笑了笑:“急什么。明天我带你去。”

      六
      第二天,马青山带着陈山河,往更深的山里走。

      走了整整一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到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山谷,四面都是峭壁,中间有一片平地,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

      马青山停下来,四处看了看,说:“就是这儿。”

      他带着陈山河走进那片平地,指着一丛矮矮的植物说:“你看,这就是鹿衔草。”

      陈山河蹲下来,仔细看那植物。叶子是椭圆形的,厚厚的,绿中带紫。叶子的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茎细细的,顶着几朵小小的白花,已经谢了,结了些小小的果子。

      马青山挖出一株,抖掉泥土,递给陈山河。

      “你闻闻。”

      陈山河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很舒服。

      马青山说:“这草,鹿最爱吃。鹿受了伤,就找它吃。我年轻时候,看见一只鹿,腿上血淋淋的,吃了这草,没几天就好了。我就采回去,自己试。把叶子捣烂了,敷在伤口上,止血的效果,比三七还快。”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陈大夫,这东西,我找了二十年,才找到这个地方。今天带你来,是看你是个实诚人。你要用,可以来采。但别告诉别人。告诉别人,这东西就绝了。”

      陈山河点点头:“马大叔,我记下了。”

      七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去,就在山谷里过夜。

      马青山生了堆火,两人坐在火边,吃着干粮,喝着热茶。

      陈山河问:“马大叔,您在山里跑了一辈子,遇到过什么危险吗?”

      马青山笑了笑:“多了。遇到过熊,遇到过狼,遇到过山洪,遇到过雪崩。最险的一次,是遇见一只老虎。”

      陈山河心里一紧:“老虎?”

      马青山点点头:“那年在长白山,采药的时候,碰上一只老虎。离我只有十几步远,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我。我吓得腿都软了,一动不敢动。那老虎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

      他喝了口茶,又说:“后来我想,可能是它刚吃饱,懒得理我。也可能是看我太瘦,不够塞牙缝。”

      陈山河听得心惊肉跳,问:“那您后来还去长白山吗?”

      马青山说:“去啊。不去,怎么采药?怕就不去,那什么也干不成。”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陈大夫,干咱们这行的,怕的东西多了。怕死,怕伤,怕没钱,怕治不好病人。可要是怕了,就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大叔,您说得对。”

      马青山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慢慢来。等你在山里跑久了,就知道,有些事,怕也没用,只能往前走。”

      八
      陈山河在山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跟着马青山,跑遍了周围的大山。学会了认上百种药材,学会了采药的窍门,学会了炮制的方法。还学会了看天、看地、看山、看水,知道了什么季节采什么药,什么地形长什么药。

      马青山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他。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马青山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山河。

      “陈大夫,这个给你。”

      陈山河打开一看,是一包晒干的药材,叶子小小的,正是鹿衔草。

      “马大叔,这……”

      “拿着。”马青山说,“回去试试。要是好用,以后再来采。要是不好用,就当个念想。”

      陈山河的眼眶有些发酸。

      “马大叔,我该怎么谢您?”

      马青山笑了:“谢什么谢。你学会了,以后治病救人,就是谢我。”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陈大夫,你是有大出息的人。我在山里跑了一辈子,就知道采药,不知道治病。你不一样,你既能采药,又能治病。将来,你能救很多人。”

      陈山河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马大叔,您的话,我记住了。”

      九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告别了马青山,下山去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马青山还站在山坡上,朝他挥着手。

      他也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下山,又走了一天,才回到锦州。

      陈镜波还在锦州等他。看见他回来,陈镜波笑了。

      “回来了?怎么样?”

      陈山河说:“学了不少。”

      陈镜波点点头,又问:“那个马青山,对你怎么样?”

      陈山河说:“很好。把他会的,都教给我了。”

      陈镜波沉默了一会儿,说:“马青山这个人,我知道。他年轻时候,也是个有本事的。后来出了点事,老婆孩子都没了,就一个人进了山,再也没出来过。他能教你,是看得起你。”

      陈山河点点头:“我知道。”

      陈镜波看着他,又说:“山河,你记住,这世上,好人多。你遇见的这些人,赵天明、周景文、马青山,都是好人。他们帮你,不图你什么。你要记住他们的好,以后有机会,回报他们。”

      陈山河说:“师叔,我记住了。”

      十
      陈山河在锦州又待了几天,跟着刘老先生学了些内科的方子,跟着佟先生学了些满人的正骨手法。

      刘老先生的方子,讲究的是“君臣佐使”,一味主药,几味辅药,几味佐药,几味使药,配伍得严严实实。陈山河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把那些方子都记了下来。

      佟先生的正骨手法,和他家的不一样。陈家的手法,讲究的是“摸、接、端、提、按、摩、推、拿”八法,刚柔并济。佟家的手法,讲究的是“拉、扯、扳、转、摇、抖、压、揉”八法,力道更大,更适合那些常年干体力活的人。

      陈山河把两种手法放在一起比较,发现各有各的好处。他想着,要是能把两种手法结合起来,会不会更好?

      他把这个想法跟佟先生说了。佟先生听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陈大夫,你这脑子,真灵光。我学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这个。你说得对,两种手法结合,肯定更好。”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陈大夫,你是个聪明人。将来,你的成就会比我们都大。”

      陈山河摇摇头:“佟先生,您过奖了。我就是瞎想。”

      佟先生说:“瞎想?瞎想想出来的,才是真本事。那些书上写的,师父教的,都是别人的。自己想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十一
      腊月二十八,陈山河离开了锦州,踏上了回津门的路。

      他本来想在锦州过年,可心里惦记着狗子和石头,惦记着仁术堂,怎么也待不住。陈镜波也不拦他,只是嘱咐他路上小心。

      临走那天,陈镜波把他送到城门口。

      “山河,回去好好干。”陈镜波说,“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

      陈山河点点头,朝他鞠了一躬。

      “师叔,您保重。”

      陈镜波笑了笑,摆摆手:“走吧,走吧。”

      陈山河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镜波还站在城门口,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十二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来的时候是腊月,虽然冷,但路上还有人。现在是正月,过年的时候,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陈山河一个人走着,饿了啃干粮,渴了吃雪,困了找个破庙或者山洞凑合一宿。

      走了十几天,终于看见了津门的城墙。

      那一刻,他的眼眶湿了。

      他想起他第一次离开津门的时候,是逃出去的。那时候他只有十六岁,他爹的人头挂在城墙上,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本事,带着满腔的热血,带着师叔的嘱托,带着马青山的鹿衔草,带着刘老先生的方子,带着佟先生的手法。

      他要回去,把仁术堂开得更大,救更多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城门。

      十三
      仁术堂的门还开着。

      陈山河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仁心妙手”四个大字,还是钱老板送的那块。匾下面,狗子正坐在诊案后面,给人把脉。

      狗子瘦了,也黑了,可脸上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陈山河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

      狗子把完脉,开了方子,让石头去抓药。石头也长高了,动作利索,抓药、包药、收钱,一气呵成。

      等那个病人走了,陈山河才跨进门槛。

      狗子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石头从后面跑出来,也愣住了。

      “师……师父?”

      陈山河笑了笑:“怎么,不认识了?”

      狗子一下子跳起来,冲过来抱住他。

      “师父!师父您回来了!”

      石头也跑过来,一边哭一边笑。

      陈山河抱着他们,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十四
      那天晚上,仁术堂的灯亮到很晚。

      狗子和石头把这两个月的事,一桩一桩地跟陈山河说。

      “师父,您走之后,来了好多人问您去哪儿了。我们说您出远门了,他们就走了。有的走了,有的等着,等了好几天,等不着,才找我们看。”

      “有个老太太,腿断了,我们给接的。接完了,她还不放心,一直问,陈大夫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说快了,她才走。”

      “还有个小孩子,发烧烧了好几天,我们给看的。开了药,吃了就好了。他爹送来一篮子鸡蛋,我们没收。”

      “那个钱老板来过两次,问您回来没有。我们说没有,他就走了,说过几天再来。”

      陈山河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你们做得很好。”他说,“比我走的时候,强多了。”

      狗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石头忽然问:“师父,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陈山河想了想,说:“暂时不走了。”

      石头的眼睛亮了。

      狗子也笑了。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两个孩子,跟着他吃苦受累,从来没抱怨过。他不在的时候,他们撑起了仁术堂。他们长大了。

      “从明天起,”他说,“我教你们新的东西。”

      十五
      接下来的日子,陈山河把他在关外学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教给狗子和石头。

      认药材。他把马青山教他的那些,都教给他们。告诉他们什么药材长什么样,什么季节采最好,什么药效能治什么病。

      配药方。他把刘老先生教他的那些,都教给他们。告诉他们君臣佐使怎么配,什么方子治什么病,什么情况该加减什么药。

      正骨手法。他把佟先生教他的那些,都教给他们。告诉他们两种手法怎么结合,什么情况该用什么手法,怎么练才能练好。

      狗子和石头学得很认真,进步也很快。一个月后,他们就能处理大部分常见的跌打损伤了。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很高兴。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两个孩子,会成为比他更好的郎中。

      十六
      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仁术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若兰。

      她穿着一身青布袄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风尘之色,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陈山河愣住了。

      “周姑娘?你怎么来了?”

      周若兰微微一笑:“陈大夫,好久不见。”

      陈山河把她让进屋里,让狗子去倒茶。

      周若兰坐下,四处看了看,说:“陈大夫,你这医馆,比静海县那个大多了。”

      陈山河点点头:“凑合吧。”

      周若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陈大夫,我爹让我来给你送个信。”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山河。

      陈山河打开一看,是周景文的亲笔信。

      信上说,那个史密斯,又回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一帮人,还有官府的文书,要在津门开一个“中西医学院”,专门培养学西医的学生。官府已经批了,地方就在城南,离仁术堂不远。

      信的最后,周景文写道:“陈大夫,此人来者不善,你要小心。”

      陈山河看完信,沉默了。

      史密斯。又是他。

      这回不卖药了,改办学堂了。

      “中西医学院”——教西医的。

      他知道这意味什么。

      等那些学生毕业了,满大街都是学西医的,还有多少人会来找中医看病?

      周若兰看着他,轻声说:“陈大夫,我爹说,这个人,背后有人。英国领事馆的人,还跟朝廷的官员有来往。你……你要小心。”

      陈山河点点头:“替我谢谢你爹。”

      周若兰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陈大夫,你……你保重。”

      她走了。

      陈山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上,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十七
      那天晚上,陈山河去了赵天明那里。

      赵天明住在城南的一间小屋里,很隐蔽。陈山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赵天明的声音:“谁?”

      “是我。”

      门开了。赵天明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陈大夫?你怎么来了?”

      陈山河进了屋,把那封信递给赵天明。

      赵天明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个史密斯,真是阴魂不散。”

      陈山河问:“赵先生,这个中西医学院,你听说过吗?”

      赵天明点点头:“听说过。年前就有人在传,说是洋人要在津门办学堂,专门教西医。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是他。”

      他顿了顿,又说:“陈大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山河点点头:“知道。他们要培养自己的人,以后看病的人,都去找他们。”

      赵天明摇摇头:“不止是这个。他们要的,是彻底取代中医。等那些学生毕业了,到处开医馆,到处卖西药,中医就没人学了,没人传了。再过几十年,就没人会了。”

      陈山河的心往下沉。

      他知道赵天明说得对。

      “那怎么办?”

      赵天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办法。他们有官府的支持,有洋人的势力,咱们斗不过。”

      他看着陈山河,目光里带着几分沉重。

      “陈大夫,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十八
      陈山河回到仁术堂,一夜没睡。

      他想着赵天明的话,想着周景文的信,想着那个阴魂不散的史密斯。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危机。

      以前那些事,不过是小打小闹。抢病人,抢方子,都是生意上的事。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抢人,抢未来。

      等那些学西医的学生毕业了,谁还来找中医看病?谁还来学中医?再过几十年,中医就真的没了。

      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郎中。他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忽然想起马青山说的话:“怕就不去,那什么也干不成。”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他想起赵天明说的话:“总得有人去做。不做,就永远没有那一天。”

      他忽然明白了。

      他做不了大事,但他能做小事。

      教好狗子,教好石头。把他们教好了,让他们再教别人。一个传一个,十个传百个。总有一天,会有足够多的郎中,让中医传下去。

      他还可以做得更好。把续骨散再改进,让效果更好,成本更低。把正骨手法再琢磨,让更多人学会。把那些从关外学来的东西,都教出去。

      他不能阻止史密斯办学堂,但他可以让中医变得更强。

      让老百姓觉得,中医比西医好。让他们宁愿多花钱,也来找中医看。

      这,就是他能做的。

      十九
      第二天一早,陈山河把狗子和石头叫到一起。

      “从今天起,咱们要更用功了。”他说。

      狗子和石头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陈山河把史密斯办学堂的事,跟他们说了。

      狗子听完,脸都白了。

      “师父,那咱们咋办?”

      陈山河说:“咱们把本事练好。让他们看看,中医不比西医差。”

      他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几分坚定。

      “从今天起,每天多练一个时辰。早上练功,白天看病,晚上学医书。能学多少学多少,能练多好练多好。”

      狗子和石头对视一眼,用力点点头。

      “师父,我们听您的。”

      陈山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功。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五行拳五式,一式一式地练。练得浑身大汗,练得什么都想不了。

      狗子和石头也跟出来,站在他身后,一起练。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

      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二十
      半个月后,史密斯的“中西医学院”开张了。

      开张那天,陈山河没去看。他不想看见那个人。

      但他知道,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日子照常过。看病,教徒弟,练功,研究药方。可陈山河心里,总有一根刺。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根刺会变成一把刀。

      他只能做好准备。

      那天晚上,他把龙虎续命散的方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方子,他爹守了一辈子。他用命守着,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守不住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一个人守不住。得大家一起守。

      他把方子抄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狗子,一份给石头。

      “记住,”他说,“这个方子,是咱们陈家的命根子。但也是咱们中国人的东西。将来有一天,你们把它传下去。传给信得过的人。一个传一个,永远不要让它失传。”

      狗子和石头接过方子,郑重地点点头。

      陈山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把这方子传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

      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师叔说的话:“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看着那轮月亮,轻轻地说:

      “爹,我不会给您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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