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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棋局 丰岛海战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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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刚从海平线升起来,把海水染成血红色。几只海鸟飞过,叫声尖利,像是在预报着什么。
三天了。
从牙山湾回来三天了。十七个弟兄的遗体送回了岸上,二十几个伤号送进了医院。王根生没了,赵老蔫没了,还有那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都没了。
“陈帮带。”
李二狗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您吃点东西。”
陈怀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可他没在意,就那么喝着。
李二狗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艘小船正往这边驶来,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衫,背着手。
陈怀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放下碗。
“是郑观应。”
二
郑观应上了船,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难看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怀远,出大事了。”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丰岛。”郑观应说,“昨天,日本人在丰岛偷袭了咱们。”
陈怀远的心猛地一沉。
“咱们的船呢?”
“‘济远’、‘广乙’护送‘高升’号运兵船去朝鲜,在丰岛附近遇到日本舰队。打起来了。”
郑观应的声音越来越低。
“‘广乙’受重伤,搁浅了。‘高升’号……被击沉了。”
陈怀远攥紧了拳头。
“‘高升’号上有多少人?”
“一千多。”郑观应说,“陆军弟兄,去朝鲜增援的。大部分……没上来。”
一千多。
陈怀远想起那些陆军弟兄,穿着灰布军装,背着枪,挤在运兵船上。他们有的才十几岁,有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他们以为只是去执行一次任务,以为还能回来。
现在,他们都沉在海底了。
“方伯谦呢?”他忽然问。
郑观应沉默了一会儿。
“‘济远’号跑了。”
三
跑了。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听着这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了。方伯谦,那个管着“济远”号的人,那个他见过一面、互相打量过的人,那个背后有人、手里有权的人。他跑了。
留下“广乙”号受伤搁浅,留下“高升”号一千多个弟兄等死。
“怀远。”郑观应看着他,“你得有个准备。这事,不会就这么完的。”
陈怀远没说话。
郑观应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怀远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晒得发烫。可他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四
那天下午,消息传遍了整个舰队。
码头上,甲板上,到处是人在议论。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沉默地坐着,一言不发。
陈怀远走过那些人群,听着那些声音。
“一千多人啊,就这么没了……”
“方伯谦那个狗日的,他怎么能跑……”
“听说‘高升’号上的人,跳海的跳海,被炮弹打中的被打中,海水都染红了……”
“咱们的船呢?咱们的炮呢?咱们就这么看着?”
陈怀远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面。
一个年轻的水兵正在那儿哭。他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捂着脸,可哭声还是漏了出来。
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怀远走过去,蹲在那个水兵面前。
“你是哪儿的人?”
那个水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满脸是泪。
“直隶……河间府的……”
“有兄弟在‘高升’号上?”
水兵点点头,又哭了。
陈怀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叫什么名字?”
“我哥……我哥叫刘二柱……”
陈怀远站起来,走开了。
他没法告诉那个水兵,他哥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也没法告诉他,方伯谦跑了,他哥是白死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五
晚上,陈怀远去找林永升。
林永升坐在官舱里,面前摊着海图,可他的眼睛没在看图,只是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永升。”
林永升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陈怀远从没见过——空洞,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
“怀远,”林永升说,“你知道吗,‘高升’号上的人,很多是游着游着,被日本人用枪打死的。”
陈怀远没说话。
“他们在水里,手无寸铁,只想活命。日本人的军舰开过去,用机枪扫。扫完一波,再扫一波。海面上全是人,全是血。”
林永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有个英国船长,叫高惠悌,也在‘高升’号上。他活下来了,说日本人根本没想救人,就是想杀。杀光为止。”
陈怀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夜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看见那片海,那片染红的海,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那些从军舰上扫下来的子弹。
“方伯谦呢?”他问。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
“回来了。停在那儿。”
陈怀远转过身。
“我想去看看。”
六
“济远”号停在港湾的另一边,离“经远”不远。陈怀远坐小船过去,爬上甲板。
甲板上很安静。几个水兵站在暗处,看见他上来,也没说话。他们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羞愧,是一种木然的、空洞的,像是刚从噩梦里醒来,还没回过神。
陈怀远走到舰桥下面,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方伯谦。
他穿着官服,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海。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大人。”
方伯谦转过身。
陈怀远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那张脸惨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陈帮带。”方伯谦的声音很哑,“来看热闹?”
陈怀远没说话。
方伯谦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你怎么想。”他说,“所有人都怎么想。方伯谦跑了,方伯谦是孬种,方伯谦该杀头。”
他转过身,又看着远处的海。
“可你知道吗,我的船被打成什么样了?锅炉坏了,炮坏了,死了十几个人。我不跑,就得全死。全死了,‘高升’号上那些人就能活吗?”
陈怀远走到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海。
“方大人,”他说,“我没资格说你。我没在战场上,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方伯谦。
“‘高升’号上那些人,没跑。他们打不了仗,可他们没跑。他们在水里漂着,被机枪扫着,也没跑。”
方伯谦的脸色更白了。
陈怀远转身,走下舷梯。
七
回到“经远”号,林永升还在等他。
“看见他了?”林永升问。
陈怀远点点头。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怀远,你知道吗,方伯谦上面有人。这次的事,可能会压下来。”
陈怀远看着他。
“压下来?一千多条人命,压下来?”
林永升苦笑了一下。
“以前的事,你忘了?炮弹掺沙子,能压下来。煤里掺石头,能压下来。这次……也许也能。”
陈怀远攥紧了拳头。
“永升,”他说,“如果这事也能压下来,那咱们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林永升没说话。
陈怀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咱们练了八年兵,教了八年人,死了那么多弟兄。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那些不该死的人,能活着吗?可现在呢?一千多人,就这么没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逃跑的后面。”
他转过身,看着林永升。
“如果这也能压下来,那咱们还打什么仗?”
林永升看着他,看了很久。
“怀远,”他说,“我也不知道。”
八
那天夜里,陈怀远睡不着。
他躺在铺上,想着那些事。方伯谦的脸,“高升”号上那些人的脸,刘二柱的弟弟哭着的那张脸。它们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坐起来,点起灯,翻开那本簿子。
簿子已经快写满了。八年,从马尾到浙江,从浙江到广东,从广东到北洋。每一页都是字,都是人,都是事。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
“光绪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丰岛海战。‘济远’管带方伯谦临阵脱逃,‘广乙’搁浅,‘高升’号被击沉,一千余陆军弟兄殉国。方伯谦已回港,据说上面可能压下来。”
他写完,放下笔。
看着那些字,他忽然觉得可笑。
写这些有什么用?记这些有什么用?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因为这些字活过来。那些该被惩罚的人,也不会因为这些字受到惩罚。
可他还是写了。
因为不写,就更没用了。
九
第二天,方伯谦被叫去问话。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小船载着他往岸上去。方伯谦站在船头,背对着他,还是那个姿势——笔直地站着,看着前方。
李二狗走到他旁边。
“陈帮带,”他说,“您说,他会怎么样?”
陈怀远没说话。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恨他。”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李二狗的眼睛红红的,可没哭。
“我恨他。他不是跑了吗?跑了就算了。可那些在水里的人,那些被机枪扫的人,他们没跑。他们也想活,可他们活不了。他跑了,就能活。”
他的声音有些抖。
“这不公平。”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二狗,”他说,“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
李二狗低下头,没说话。
陈怀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咱们不能因为不公平,就不做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十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方伯谦被免职,押送天津,听候处置。
“听候处置。”林永升念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怀远,你猜会怎么处置?”
陈怀远没说话。
林永升看着他,忽然问:“怀远,你说,如果方伯谦上面没人,会怎么处置?”
陈怀远想了想。
“斩立决。”
林永升点点头。
“对。临阵脱逃,按律当斩。可他有上面的人,所以是‘听候处置’。听候到什么时候?也许到风头过去,也许到换个人来办,也许……”
他没说下去。
陈怀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十一
八月初,丁汝昌召集各舰管带开会。
陈怀远跟着林永升去了。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定远、镇远、致远、靖远、来远……各舰的管带都来了。邓世昌坐在角落里,看见陈怀远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丁汝昌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丰岛的事,”他说,“你们都知道了吧?”
没人说话。
丁汝昌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方伯谦跑了。一千多个陆军弟兄没了。咱们北洋水师的脸,丢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可丢脸是小事。接下来怎么办,才是大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海图前面。
“日本人的舰队,现在就在朝鲜西海岸。比咱们多,比咱们新,比咱们快。他们随时可能打过来。”
他指着海图上的一片区域。
“咱们怎么办?等他们来打?还是去打他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开口了:“大人,咱们的船,能打吗?”
丁汝昌看着他,没说话。
又有人说:“锅炉老化了,炮弹不够,速射炮倒是好,可弹药也少。硬打,怕是……”
邓世昌忽然站起来。
“大人,”他说,“我想说几句。”
丁汝昌点点头。
邓世昌走到海图前面,指着上面标记的日本舰队位置。
“咱们的船是不如他们,可咱们不能不打了。不打,朝鲜就丢了。朝鲜丢了,辽东半岛就保不住。辽东半岛保不住,天津、北京就危险了。”
他转过头,看着在座的人。
“我知道咱们难。可日本人比咱们更难。他们远道而来,补给线长,耗不起。咱们只要顶住,拖住,耗也能耗死他们。”
有人问:“那要是顶不住呢?”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
“顶不住,也得顶。”
十二
会议散了之后,邓世昌走过来,拍了拍陈怀远的肩膀。
“怀远,走,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外面,站在廊檐下。天阴着,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丰岛的事,”邓世昌说,“你那个情报网,是对的。”
陈怀远看着他。
邓世昌苦笑了一下。
“我也听渔民说过,日本船多。可报上去,没人信。现在信了,晚了。”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邓大人,”他说,“方伯谦的事,会怎么处置?”
邓世昌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想听真话?”
陈怀远点点头。
“不会死。”邓世昌说,“他上面的人,保得住他。最多革职,永不叙用。过几年风头过了,换个地方,照样当官。”
陈怀远攥紧了拳头。
邓世昌叹了口气。
“怀远,我知道你不服。我也不服。可这就是咱们这儿的规矩。”
他看着远处的海。
“可规矩是规矩,事是事。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转过头,看着陈怀远。
“你那些渔民,那个情报网,继续用。有用的。”
十三
回到船上,陈怀远收到一封信。
是周秀云写的。
“陈帮带,沿海的渔民说,日本船越来越多了。这几天又过去二十多艘,都是大军舰。老王头让我告诉您。还有,您上次回来,伤好了吗?秀云。”
陈怀远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李二狗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二狗,”陈怀远忽然说,“你去一趟石岛。”
李二狗愣了一下。
“告诉老王头,让他盯着。看见日本船,就记下来。多少艘,什么方向,什么时候,都记。记完了,让人送到后勤处,给周司务。”
李二狗点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陈怀远叫住。
“二狗,”陈怀远说,“告诉周秀云,我伤好了。”
李二狗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是!”
十四
那天晚上,林永升来找陈怀远喝酒。
两人坐在官舱里,一人一碗酒,对着喝。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喝着。
喝了三碗,林永升放下碗。
“怀远,”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陈怀远看着他。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如果真的打起来,咱们‘经远’号,可能回不来了。”
陈怀远没说话。
林永升看着碗里的酒,慢慢地说:“我知道这船什么样。锅炉老化,跑不快。装甲薄,扛不住。炮弹少,打不长。可咱们是兵,是水师。水师的职责,就是打仗。”
他抬起头,看着陈怀远。
“怀远,我想求你一件事。”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林永升说,“我可能顾不上那么多了。到时候,你帮我带着弟兄们,多活一个是一个。”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
“永升,”他说,“你也会活着的。”
林永升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谁知道呢。”
十五
那天夜里,陈怀远没睡。
他坐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月亮很亮,照得海面白花花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船壳,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帮带,睡不着?”
陈怀远点点头。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帮带,我想通了。”
陈怀远看着他。
“您说的那些,人活着不光是为了活着,我想通了。”李二狗说,“方伯谦跑了,他活着。可他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远处的海。
“咱们要是也跑了,也能活着。可咱们活着,还能做什么?还能像您这样,教人认字,教人打炮,教人活着吗?”
他转过头,看着陈怀远。
“不能了。跑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八年了。那个只会问“这个字怎么写”的少年,变成了会说这种话的人。
“二狗,”他说,“你长大了。”
李二狗挠了挠头,又笑了。
十六
八月十日,周秀云的信又来了。
这次不是她写的,是老王头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陈怀远能看懂:
“陈帮带,日本船又多了。前天过去三十多艘,都是大军舰,往北去了。还有好多运兵的船。看样子,是要打大仗了。老王。”
陈怀远拿着那封信,去找林永升。
林永升看了,脸色很难看。
“三十多艘。”他说,“加上之前的,快六十艘了。”
陈怀远沉默着。
林永升站起来,在舱里走了几步。
“得报上去。”他说,“这次,一定得报上去。”
陈怀远点点头。
林永升看着他,忽然问:“怀远,你说,这次他们信吗?”
陈怀远没说话。
他不知道。
十七
情报报上去了。
这次不是给刘参将,是直接给了丁汝昌。林永升亲自写的报告,把周秀云、老王头、还有那些渔民的名字都写上了。写他们看见了多少船,什么时候看见的,往哪个方向去的。写得清清楚楚。
等了两天,回音来了。
丁汝昌亲自召见。
陈怀远跟着林永升去了。丁汝昌坐在官厅里,面前摆着那份报告,脸色很难看。
“林管带,”他说,“这报告,是真的?”
林永升点点头:“是。那些渔民,都是咱们沿海的,祖祖辈辈打鱼,眼睛比咱们的侦察船还尖。”
丁汝昌沉默了一会儿。
“可侦察船的报告,没这么多。”
林永升说:“大人,侦察船是白天看的。渔民是夜里看的。夜里也有船过去。”
丁汝昌看着他,又看了看陈怀远。
“陈帮带,”他说,“听说那些渔民,是你联络的?”
陈怀远点点头。
丁汝昌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帮带,”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越界了。你是海军的帮带,不该管岸上的事。”
陈怀远没说话。
丁汝昌转过身,看着他。
“可你做得对。”
陈怀远愣了一下。
丁汝昌走回桌边,坐下。
“从今天起,”他说,“你那个情报网,我用了。那些渔民看见的,直接报到我这儿来。”
他看着陈怀远。
“你愿意吗?”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严肃的、疲惫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愿意。”他说。
十八
从丁汝昌那里出来,陈怀远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还是阴的,乌云压得很低。可他觉得,好像亮了一点。
“怀远。”
林永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丁大人信了。”
陈怀远点点头。
林永升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那个情报网,这回可算派上大用场了。”
陈怀远也笑了。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海。
海面上,有几只海鸟飞过,叫着,往远处飞去。
十九
那天晚上,陈怀远给周秀云写了一封信。
他写得很短,就几句话:
“秀云,丁大人用了咱们的情报网。以后渔民看见什么,直接报给他。替我谢谢老王头,谢谢那些渔民。还有,我伤好了,别担心。怀远。”
他把信交给李二狗,让他送去石岛。
李二狗接过信,咧嘴笑了。
“陈帮带,您写的是啥?”
陈怀远看了他一眼。
“你学会的字,能看懂。”
李二狗挠了挠头,笑着跑了。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海浪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轻轻敲门。
他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漂过了丰岛,漂过了方伯谦,漂过了那么多人的死。它还在漂。
而且,旁边有了更多的人。
那些人,也在一起漂。
也许有一天,他们能靠岸。
也许。
他转过身,走回舱里。
点上灯,翻开那本簿子,写:
“光绪二十年八月十日,丁汝昌大人采纳渔民情报。三十七个村子,几百个渔民,以后都是咱们的眼睛。”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海浪轻轻地响着。
他吹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林永升说的那句话——
“舰在人在,舰亡人亡。”
也许。
可在这之前,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