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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阴云 189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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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二十年,四月。
陈怀远站在后勤处的院子里,看着那两棵老槐树发了芽。嫩绿的叶子从枯枝里钻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在春风里轻轻地晃。
三年了。
他在后勤处待了三年。三年里,他修了三十七座哨台,走了上百个村子,教了几百个渔民认信号。那些哨台现在都有人管了,每天有人上去看,看见可疑的船就点火。烟升起来,一个传一个,传到县城,传到威海卫。
可这三年里,海上的船越来越多了。
不是渔船,是军舰。日本的军舰。
“陈帮带。”
身后传来声音。陈怀远转过头,看见一个传令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您的调令。”
陈怀远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就几行字:
“陈怀远即日返回‘经远’舰,任帮带。朝鲜局势紧张,速归。——林永升”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周海山从屋里走出来,端着茶壶,看见他那样子,愣了一下。
“陈帮带,怎么了?”
陈怀远把信递给他。
周海山看了,沉默了一会儿。
“要打仗了?”他问。
陈怀远没说话。
二
消息传得很快。
没一会儿,李二狗就跑来了。他背着那个跟了他八年的包袱,站在院子里,咧嘴笑。
“陈帮带,咱们回船上去?”
陈怀远点点头。
周秀云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她把面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低着头,没说话。
“吃碗面再走。”她说。
陈怀远坐下,拿起筷子。面是手擀的,汤是鱼汤,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叶子。他吃了一口,热乎乎的,很香。
李二狗也坐下,埋头吃面,吃得呼呼响。
周秀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一句话也不说。
吃完了,陈怀远站起来,背起包袱。
“周司务,”他说,“那些哨台,就交给您了。”
周海山点点头:“您放心。”
陈怀远又看了看周秀云。
她站在那儿,瘦瘦的,眼睛很亮。三年了,她学会了很多字,能看懂洋文书,能画海图,还能帮着那些渔民记信号。可她还是不太爱说话,就爱那么站着,看着。
“好好学。”陈怀远说。
周秀云点点头。
陈怀远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陈帮带。”
他停住,转过头。
周秀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本德文书——汉纳根送的那本,她学了三年,快翻烂了。
“您……您还会回来吗?”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周秀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等您。”她说。
三
“经远”号停在威海卫港里,和三年前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
陈怀远爬上甲板,四处看了看。船还是那艘船,炮还是那些炮。可有些东西变了——甲板上的木板有些松动,炮管上的漆有些剥落,帆缆有些磨损。
林永升站在舰桥上,看见他,快步走下来。
“怀远!”
两人握住手,互相打量着。
林永升老了。三年不见,他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了,眼神也比以前沉了。
“你……”林永升看着他,忽然笑了,“黑了,也瘦了。可精神还好。”
陈怀远也笑了:“你也是。”
两人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
“怀远,”林永升收起笑,“朝鲜那边,出事了。”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东学党造反,朝鲜请咱们出兵。日本也出兵了,比咱们还多。”林永升说,“现在两边都在朝鲜,眼对着眼,枪对着枪。随时可能打起来。”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的船,怎么样?”
林永升摇摇头。
“不好。三年了,该换的没换,该修的没修。速射炮是好,可炮弹不够。锅炉老化了,跑不了全速。水兵倒是练得勤,可……”
他没说下去。
陈怀远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有什么用?
四
那天下午,陈怀远把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越看,心越沉。
锅炉房的师傅姓吴,干这行二十年了,看见陈怀远进来,抹了把脸上的汗。
“陈帮带,您回来了。”
陈怀远点点头,走到锅炉旁边,伸手摸了摸。铁皮烫手,可他能感觉到,那热度不太对。
“吴师傅,这锅炉怎么了?”
吴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老化。用了八年了,该换了。可上面说没钱,让再撑撑。”
“能撑多久?”
吴师傅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半年,也许……”他没说下去。
陈怀远又去了弹药舱。
舱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走进去,撬开一个箱子,拿出一个炮弹。弹体上有些锈迹,引信也有些松。他摇了摇,里面有沙沙的声音。
“这是哪年造的?”
管弹药的小伙子想了想:“好像是十七年的。北洋的,不是天津机器局。”
陈怀远把炮弹放回去。
十七年,三年前。三年前的炮弹,现在才拿出来。
他又撬开另一个箱子。这一箱是新的,弹体光滑,引信紧实。他看了看标记——德国造的,今年刚到。
“这种有多少?”
小伙子指了指角落:“就那两箱。不够用。”
陈怀远站在弹药舱里,站了很久。
五
晚上,陈怀远去找林永升。
林永升正在看海图,见他进来,抬起头。
“看完了?”
陈怀远点点头。
林永升放下海图,看着他。
“怎么样?”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永升,”他说,“咱们的船,打不了仗。”
林永升没说话。
“锅炉老化,跑不快。炮弹不够,好的更少。水兵练得再好,船不行,炮不行,怎么打?”
林永升站起来,走到窗边。
“怀远,”他说,“你知道咱们为什么叫‘经远’吗?”
陈怀远愣了一下。
“经,是经略。远,是远方。”林永升说,“经略远方。这是当年给咱们起名的人的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陈怀远。
“可现在,咱们连家门口都经略不了。”
陈怀远沉默着。
林永升走回桌边,坐下。
“怀远,我知道这船不行。可咱们没有别的船。北洋就这二十五艘,能打的不到十艘。日本有多少?三十多艘,全是新的。”
他看着陈怀远。
“可咱们还是得打。”
六
第二天,陈怀远去找李二狗。
李二狗正在炮位上擦炮,见他来,放下抹布。
“陈帮带。”
陈怀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八年了。李二狗从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二十五岁的汉子。左臂上的疤还在,可那道疤下面,是结实的肌肉,是熟练的手法,是一个老兵的样子。
“二狗,”陈怀远说,“你觉得,会打仗吗?”
李二狗想了想,点点头。
“会。”
“怕吗?”
李二狗又想了想。
“怕。”他说,“可怕也没用。”
陈怀远看着他。
李二狗指了指那些正在操练的水兵:“您教的,咱们都记着呢。怎么装弹,怎么瞄准,怎么测距,怎么活着。咱们练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转过头,看着陈怀远。
“陈帮带,您放心。咱们不会给您丢脸。”
七
五月初,消息传来:日本军舰在朝鲜西海岸频繁出没,数量越来越多。
陈怀远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海。海是蓝的,天是蓝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蓝色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怀远。”
林永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的。”
陈怀远接过信,拆开。是周秀云写的。
“陈帮带,沿海的渔民说,最近看见很多日本船,从对马海峡那边过来,往北走。比以前多。老王头让我告诉您。秀云。”
陈怀远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永升问。
陈怀远把信递给他。
林永升看了,脸色变了。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陈怀远说,“渔民看见的,比咱们知道的早。”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你这个情报网,比咱们的侦察船还灵。”
陈怀远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八
三天后,又有一封信。
这次是老王头亲自写的——他学会了写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陈帮带,昨天有二十多艘日本船过去,都是大军舰,往北去了。村里人都怕。老王。”
陈怀远拿着那封信,去找林永升。
林永升看了,脸色更难看了。
“二十多艘。”他说,“北洋全部加起来,才二十五艘。”
陈怀远沉默着。
林永升站起来,在舱里走了几步。
“得报上去。”他说,“得让丁大人知道,让李中堂知道。”
陈怀远点点头。
林永升看着他,忽然问:“怀远,你这情报网,能信吗?”
陈怀远想了想。
“能。”他说,“那些渔民,不会骗我。”
九
情报报上去了。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回音来了。不是丁汝昌,不是李鸿章,是那个刘参将。
刘参将坐在官厅里,面前摆着那封信。
“陈帮带,”他说,“这信,是你让人写的?”
陈怀远点点头。
刘参将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陈帮带,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知道吗,这信里写的,跟咱们侦察船看见的不一样。”
陈怀远愣了一下。
“侦察船说,日本军舰确实多了,可没那么多。最多十艘。”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刘大人,侦察船看见的,是白天的。渔民看见的,是夜里。夜里也有船过去。”
刘参将摇摇头。
“夜里?夜里怎么看?”
“听。”陈怀远说,“听机器声,听桨声。老渔民,一听就知道是多少吨的船。”
刘参将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陈帮带,你信那些打鱼的?”
陈怀远没说话。
刘参将挥了挥手。
“下去吧。这事,我会记着。”
十
陈怀远回到船上,坐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
李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帮带,上面怎么说?”
陈怀远没说话。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信?”
陈怀远点点头。
李二狗攥紧了拳头。
“那些船,是真的。”他说,“我见过。夜里黑漆漆的,一排一排地过去,跟鬼一样。”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你见过?”
李二狗点点头:“前些天,我回了一趟石岛。晚上在海边,看见的。老王头说的没错,二十多艘,全是大军舰。”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二狗,”他说,“你说,咱们能做什么?”
李二狗想了想。
“等。”他说,“等他们信的那天。”
十一
六月,朝鲜传来消息:日本军队占领了汉城。
陈怀远站在舰桥上,听着林永升念那份电报。念完了,两人谁也没说话。
远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太阳照在上面,闪闪发光。可那光,刺眼得很。
“怀远,”林永升忽然说,“邓世昌让人带话给你。”
陈怀远转过头。
“他说,‘告诉陈怀远,他那情报网,我信。’”
陈怀远愣住了。
林永升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邓世昌说,他也听渔民说过,日本船多。可上面不信,他也没办法。”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替我谢谢他。”他说。
十二
六月底,北洋水师接到命令:全军出动,赴朝鲜护航。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甲板上,看着那些军舰一艘一艘驶出港湾。定远、镇远打头,致远、靖远、济远、来远跟进,后面是超勇、扬威,还有十几艘炮舰和鱼雷艇。
二十五艘,全部出动。
岸上,有人在看。有穿便服的百姓,有穿官服的官员,有穿短打的渔民。他们站在码头上,站在山坡上,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船慢慢远去。
陈怀远在人群里看见了周海山。
老头站在码头上,还是那个姿势——端着茶壶,眯着眼。可这次,他没喝茶,就那么站着,看着。
船越走越远,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怀远转过身,看着前方的海。
海很大,大到能吞下一切。
十三
七月初,舰队到达朝鲜牙山湾。
远处,能看见日本军舰的影子。它们停在海湾的另一边,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艘。
陈怀远用望远镜数了数。一艘,两艘,三艘……数到二十艘,还没数完。
“怀远。”
林永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见了吗?”
陈怀远点点头。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
“比咱们多。”他说,“也比咱们新。”
陈怀远没说话。
林永升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怀远,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咱们听了那些渔民的话,多准备准备,会不会不一样?”
陈怀远看着他。
“可咱们没听。”
林永升点点头。
“没听。所以现在,只能这样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日本军舰。
“可这样,也得打。”
十四
那天晚上,陈怀远没睡。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日本军舰。那些船上亮着灯,一串一串的,像过节一样。歌声从那边飘过来,听不清唱的什么,但那调子很欢快。
他想起九年前,马尾。那天的江面上,法国军舰也是这样,亮着灯,唱着歌。
然后,就打起来了。
“陈帮带。”
身后传来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李二狗站在那里。
“睡不着?”
李二狗点点头。
两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灯,听着那些歌。
“二狗,”陈怀远忽然说,“怕吗?”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可也不怕。”
陈怀远看着他。
李二狗指了指船上:“咱们练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怕也得打,不怕也得打。反正都一样。”
陈怀远沉默着。
李二狗忽然笑了。
“陈帮带,您教过我,人活着,不光是为了活着。我想通了,打仗也是。打仗,不光是为了打赢,是为了该打的时候,能打。”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很年轻的脸。
八年了。那个追着他问“这个字怎么写”的少年,变成了说这种话的人。
“二狗,”他说,“你长大了。”
李二狗挠了挠头,又笑了。
十五
七月二十三日,舰队接到命令:发现日本运输船队,立即出击。
陈怀远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刚升起来,把海水染成金色。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海鸟飞过。
可他知道,很快就有了。
“经远”号开始移动。锅炉全开,机器轰鸣,整个船身都在震动。陈怀远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脚底传到全身,像是有东西在身体里苏醒。
林永升站在他旁边,脸色严肃。
“怀远,”他说,“等会儿打起来,我指挥船,你指挥炮。”
陈怀远点点头。
林永升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陈怀远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
十六
中午,日本船队出现了。
不是一艘,是十几艘。运输船,满载着士兵和物资,往朝鲜海岸驶去。旁边有几艘军舰护航,炮口对着他们这边。
“全速前进!”林永升下令。
“经远”号猛地加速,往前冲去。其他军舰也冲了上去,定远、镇远打头,致远、靖远、来远跟进,像一群饿狼,扑向那些猎物。
日本军舰迎了上来。
距离越来越近。一千丈,八百丈,六百丈。
“开炮!”
轰的一声,全舰队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日本军舰旁边,溅起一道道水柱。
日本军舰也开火了。
陈怀远看见一颗炮弹飞来,落在“经远”号旁边不到十丈的地方。水浪冲上来,打湿了他的脸。
“左舷,敌舰两艘!”测距手喊道。
陈怀远转过头,看见两艘日本巡洋舰正在往这边冲。它们的速度很快,比“经远”快。
“转舵!”林永升下令。
“经远”号猛地转向,把侧舷对准那两艘敌舰。
“开炮!”
速射炮响了。一发接一发,像暴雨一样往那两艘敌舰倾泻。陈怀远看见其中一艘被击中,甲板上冒起浓烟。
“打中了!”有人欢呼。
可那艘船没停,还在往前冲。
十七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陈怀远不知道打了多少炮。他只记得装弹,瞄准,击发,一遍一遍地重复。耳朵已经听不见了,眼睛被硝烟熏得流泪,手上全是汗,滑得抓不住东西。
李二狗一直在旁边。他装弹,陈怀远瞄准,配合得像一个人。八年了,他们练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做。
又一艘日本军舰冲过来。
“左舷!”测距手喊道。
陈怀远转过头,看见那艘船越来越近。它比刚才那两艘都大,炮口对着他们这边。
“开炮!”
两边的炮同时响了。
陈怀远感觉到船身猛地一震——被击中了。他扶住炮架,稳住身体,继续瞄准。
李二狗装好弹,喊了一声:“好了!”
陈怀远击发。
炮弹飞出去,击中那艘敌舰的舰桥。那艘船晃了晃,速度慢了下来。
“打中了!”李二狗喊道。
可还没等他喊完,又一颗炮弹飞来,击中了“经远”号的船艉。
陈怀远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塌陷。他转过头,看见船艉起火了,火苗蹿得老高。
“救火!”林永升的声音从舰桥上传来。
几个水兵冲过去,拎着水桶往火上泼。可火太大了,泼不灭。
又一颗炮弹飞来。
陈怀远看见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是爆炸。
巨大的爆炸。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在飘。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李二狗的声音。
他想回答,可嘴里发不出声音。
他闭上眼睛。
十八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船舱里。
身上很疼,每一块骨头都在疼。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也能动。
“陈帮带!”
李二狗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那张脸上全是黑灰,眼睛红红的,可还在笑。
“您醒了!吓死我了!”
陈怀远想坐起来,被李二狗按住了。
“别动,您伤着呢。”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船……”
李二狗的笑容僵了一下。
“船还在。”他说,“林管带在指挥。火扑灭了,还能走。”
陈怀远松了口气。
李二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可咱们死了好多弟兄。”他说,“王根生没了。”
陈怀远愣住了。
王根生。那个三十出头,上过三年私塾,学字学得最快的王根生。那个总爱问“陈帮带,这个字怎么念”的王根生。
“还有赵老蔫。”李二狗的声音有些抖,“他在船艉救火的时候,被炮弹……”
他没说下去。
陈怀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赵老蔫学会写“经”那天,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说:“等我回去,把这个字给我儿子看。”
他想起王根生拿着那个小本子,一笔一画地抄他教的字。
那些人,没了。
十九
那天晚上,陈怀远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甲板上。
海面很黑,只有远处还有火光在烧。那是日本军舰,被他们击中的那些。火光照在海面上,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在流血。
林永升站在舰桥上,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怀远!你怎么出来了?”
陈怀远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两人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火光。
“死了多少人?”陈怀远问。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
“十七个。”他说,“伤了二十几个。”
陈怀远没说话。
十七个。他教了三年的人,十七个没了。
“怀远,”林永升忽然说,“你那个情报网,是对的。”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日本比咱们多。”林永升说,“今天来的,只是他们的一部分。主力还没动。”
他看着远处的海。
“这场仗,不好打。”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永升,”他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林永升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海,看了很久。
二十
第二天,舰队返航。
“经远”号拖着受伤的船身,慢慢往北走。锅炉还是老化的,跑不快。可它还在跑,还在往前走。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受伤的水兵。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靠着船舷,有的坐在甲板上,一声不吭。李二狗蹲在一个伤员旁边,正在给他包扎伤口。那个伤员的腿没了,只剩半截,用衣服扎着,血还在往外渗。可他没喊疼,就那么躺着,看着天。
陈怀远走过去,蹲下。
那个伤员转过头,看见他,忽然笑了。
“陈帮带,”他说,“我打中了一艘。”
陈怀远认出他了。是炮手小刘,才十九岁,去年刚上船。
“好。”陈怀远说。
小刘又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我娘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小刘闭上眼睛,睡了。
陈怀远站起来,走回舰桥。
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那是威海卫,是家。
他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想起了周秀云说的那句话——
“那我等您。”
他想起那些哨台,那些渔民,那些他教过的人。
他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漂过了这一仗,漂过了那么多生死,还在漂。
只要还在漂,就还能往前。
“经远”号慢慢驶进威海卫港。
岸上,有人站着。有穿便服的百姓,有穿官服的官员,有穿短打的渔民。他们站在码头上,看着这艘受伤的船慢慢靠近。
陈怀远在人群里看见了周秀云。
她站在那儿,瘦瘦的,手里攥着那本德文书。她看见他了,没喊,就那么站着,看着。
船靠岸了。
陈怀远走下舷梯,一步一步,走向她。
走到她面前,他站住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秀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亮。
“回来了。”她说。
陈怀远点点头。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