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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抉择 黄海大东沟 ...

  •   一
      光绪二十年,八月二十日。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甲板上,手里攥着一封信,已经攥了半个时辰。

      信是从福州来的。母亲写的。

      “怀远儿,你爹不行了。大夫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他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能回来吗?娘。”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里。

      父亲。那个瘦得皮包骨头、坐在竹椅上、用颤巍巍的手摸他头的父亲。那个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寄给他、自己冻出病来的父亲。那个说“回来就好”的父亲。

      他要不行了。

      “陈帮带。”

      李二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陈怀远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二狗,”他说,“我爹快不行了。”

      李二狗愣住了。

      “您……您得回去看看啊。”

      陈怀远没说话。

      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往回赶。桅杆上挂着破帆,在风里鼓得满满的。那是石岛的船,老王头他们的船。他们也在往家赶。

      家。

      他有多久没回去了?九年。从光绪十一年离开马尾,到现在,整整九年。九年里,他写过信,寄过钱,可从没回去过。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总有事,总有仗,总有离不开的时候。

      现在,父亲快不行了。他该回去。他必须回去。

      “陈帮带,”李二狗又说,“您回去看看吧。这儿有我呢。”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李二狗咧嘴笑了,可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

      “您放心,弟兄们我盯着。炮我盯着。林管带我盯着。您回去,看看老爷子。看完就回来。”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二狗,”他说,“你说,我该回去吗?”

      李二狗愣了一下。

      “该啊。那是您爹啊。”

      陈怀远没说话。

      他想起父亲的脸,想起母亲的信,想起那些年父亲省下来的钱。他想起方伯谦临死前的样子,想起老周倒在炮边的样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他也想起林永升说的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可能顾不上那么多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一天,也许快了。

      二
      陈怀远去找林永升。

      林永升正在看海图,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陈怀远把信递给他。

      林永升看了,沉默了很久。

      “怀远,”他说,“你得回去。”

      陈怀远没说话。

      林永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这是你爹。他等你九年了。你该回去。”

      陈怀远看着他。

      “永升,”他说,“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打起来了呢?”

      林永升沉默了。

      陈怀远继续说:“丁大人刚用了情报网。日本船越来越多。随时可能打起来。我是帮带,是管炮的。我不在,谁来指挥?”

      林永升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怀远,我知道你放不下。可这是你爹。你爹只有这一个。”

      陈怀远低下头。

      他想起父亲的脸。那张瘦得皮包骨头的脸,那双看着他就流泪的眼睛。

      他也想起那些水兵的脸。李二狗的,王根生的——王根生已经没了。还有那些活着的,那些每天晚上挤在货舱里跟着他认字的人。

      “永升,”他说,“让我想想。”

      三
      那天晚上,陈怀远坐在甲板上,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得海面白花花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船壳,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威海卫城里的灯火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父亲没上过几天学,认的字不多,可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慢慢地写,写完了让他跟着描。描对了,父亲就笑。描错了,父亲也不骂,就再写一遍。

      想起那年他考上船政学堂,父亲高兴得喝醉了。醉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想起他出国那年,父亲送他到码头。站在人群里,一直挥手,一直挥手,直到船开远了,看不见了。

      想起他回来那年,父亲坐在竹椅上,瘦得皮包骨头,可还在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四
      李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帮带。”

      陈怀远没说话。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爹那年来,我送他走的时候,也想了很多。”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李二狗看着远处的海,慢慢地说:“我爹老了。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我送他走的时候,看着他背影,忽然想,他还能来几回?我还能见他几回?”

      他低下头。

      “可我还是没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怕回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陈怀远看着他。

      李二狗抬起头,咧嘴笑了。那笑容有些苦。

      “陈帮带,您跟我爹不一样。您有学问,有本事,有前程。您回去看看老爷子,看完就回来。来得及。”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二狗,”他说,“你说,我该回去吗?”

      李二狗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要是我爹快不行了,我会回去。就算回不来了,也得回去。”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二狗,你长大了。”

      五
      第二天一早,陈怀远去找林永升。

      “永升,”他说,“我想好了。”

      林永升看着他。

      陈怀远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我不回去。”

      林永升愣住了。

      “怀远,你……”

      陈怀远摇摇头。

      “永升,你听我说。”

      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海。

      “我爹快不行了。我想回去。做梦都想回去。可我不能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林永升。

      “日本人在那儿。几十艘军舰,几万个人,随时可能打过来。我是帮带,是管炮的。我不在,谁来指挥?万一打起来,弟兄们怎么办?”

      林永升没说话。

      陈怀远继续说:“我爹会理解的。他要是知道我为了回家,把弟兄们扔在这儿,他也不会答应的。”

      林永升看着他,看了很久。

      “怀远,”他说,“你爹生了个好儿子。”

      陈怀远没说话。

      林永升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打完仗,我陪你回去。给你爹上香。”

      陈怀远点点头。

      六
      那天下午,陈怀远给母亲写了回信。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小时候父亲教他那样。

      “娘,儿子不能回去。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儿子是当兵的,得留下。爹要是能等,就等等儿子。打完仗,儿子就回去。给爹磕头,给娘磕头。儿子不孝。怀远。”

      他把信交给李二狗,让他送去驿站。

      李二狗接过信,看着他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吧。”陈怀远说。

      李二狗点点头,转身跑了。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

      远处,海面上有几艘军舰正在移动。那是北洋水师的船,正在做出航的准备。

      他想起林永升说的那句话——

      “舰在人在,舰亡人亡。”

      也许。

      可在这之前,还有事要做。

      七
      八月二十五日,情报网送来消息:日本联合舰队主力已集结完毕,正在向黄海移动。

      丁汝昌召集紧急会议。

      陈怀远跟着林永升去了。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脸色都很难看。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上面标满了红点和蓝点——红点是日本军舰,蓝点是北洋水师。红点比蓝点多,多得多。

      丁汝昌站在海图前面,指着那片标记最密集的区域。

      “日本人的主力在这儿。四十多艘军舰,包括他们的王牌——‘松岛’、‘千代田’、‘吉野’、‘浪速’。咱们有多少?二十五艘。能打的,不到二十艘。”

      没人说话。

      丁汝昌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这一仗,必须打。不打,朝鲜就丢了。朝鲜丢了,辽东半岛就保不住。辽东半岛保不住,天津、北京就危险了。”

      他顿了顿。

      “我知道咱们难。可再难,也得打。”

      邓世昌站起来。

      “大人,打是一定要打的。可怎么打,有讲究。”

      他走到海图前面,指着那些红点。

      “日本人的船比咱们多,比咱们快。可他们的炮,不如咱们的定远、镇远。那两艘铁甲舰,装甲厚,炮大,能扛得住。咱们得用这个优势。”

      他转过头,看着在座的人。

      “我的想法是,让定远、镇远打头,硬扛。其他船跟在后面,用速射炮打。他们打咱们一炮,咱们还他们十炮。耗也能耗死他们。”

      有人问:“那要是他们绕过定远、镇远,打咱们后面的船呢?”

      邓世昌沉默了一下。

      “那就硬扛。”

      八
      会议结束后,陈怀远站在外面,等着邓世昌。

      邓世昌出来,看见他,走过来。

      “怀远,有事?”

      陈怀远点点头。

      “邓大人,我想问您一件事。”

      邓世昌看着他。

      “您觉得,这一仗,咱们能赢吗?”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他说,“你想听真话?”

      陈怀远点点头。

      邓世昌看着远处的海。

      “赢不了。”

      陈怀远的心沉了一下。

      邓世昌继续说:“船比人家少,炮比人家慢,人比人家……不一定比人家差。可船和炮,太重要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怀远。

      “可赢不了,也得打。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邓世昌说:“因为不打,就永远赢不了。打了,也许还有机会。哪怕这次输了,下次,下下次,总有一天能赢。”

      他看着陈怀远。

      “咱们当兵的,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九
      回到船上,陈怀远开始做准备。

      他把所有的炮都检查了一遍。速射炮,主炮,副炮,一门一门看过去。螺丝松了的紧上,炮管脏了的擦净,瞄准具不准的校准。

      李二狗跟在他后面,递工具,打下手,一句话也不说。

      检查完炮,又去弹药舱。他把所有的炮弹都清点了一遍。好的放一边,差的放另一边,能用多少,心里有个数。

      管弹药的小伙子看着他,小声问:“陈帮带,真的要打仗了?”

      陈怀远点点头。

      小伙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我怕。”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你叫什么?”

      “刘二狗。”

      陈怀远愣了一下。又一个二狗。

      “哪儿的人?”

      “直隶。河间府。”

      陈怀远想起那个哥哥在“高升”号上的水兵。也是直隶河间府的。

      “你哥呢?”

      刘二狗低下头。

      “在‘高升’号上。没了。”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拍了拍刘二狗的肩膀。

      “怕,就记住这个怕。”他说,“记住你哥是怎么没的。等打起来的时候,用这个怕,让自己多打死一个敌人。”

      刘二狗抬起头,看着他。

      “能……能报仇吗?”

      陈怀远想了想。

      “能。只要你活着。”

      十
      那天晚上,陈怀远把全船的水兵集合起来。

      甲板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紧张,有的镇定。可都在看着他。

      陈怀远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脸。

      他看见了李二狗,看见了刘二狗,看见了那些每天晚上挤在货舱里跟着他认字的人。八年了,他们从什么都不会,到能打炮,能测距,能看懂海图。

      “弟兄们,”他说,“要打仗了。”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他顿了顿。

      “可再怕,也得打。因为不打,咱们的家就没了。不打,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媳妇,你们的孩子,就得让人家欺负。”

      他看着那些脸。

      “我在英国的时候,有个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一支军队的强大,不在于武器,不在于战术,而在于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他举起手,指着远处的海。

      “咱们为什么而战?为了身后那片土地,为了那些等着咱们回去的人。”

      人群里有人问:“陈帮带,咱们能赢吗?”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只要你们记得自己为什么而战,就能赢。”

      十一
      那天夜里,陈怀远又翻开那本簿子。

      八年了,簿子快写满了。每一页都是字,都是人,都是事。方伯谦,老周,李二狗,王根生,赵老蔫,刘二狗……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正在等着他。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

      “光绪二十年八月二十五日,日本人要打过来了。邓大人说,赢不了。可赢不了,也得打。我跟弟兄们说,怕,就记住为什么怕。我不知道他们记住没有。可我知道,我会记住。”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海浪轻轻地响着。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封他没回的信。

      爹,您再等等。打完仗,儿子就回去。

      给您磕头。

      十二
      第二天,消息传来:日本舰队已经进入黄海,正在向大东沟方向移动。

      丁汝昌下令:全军出动,迎战。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舰桥上,看着那些军舰一艘一艘驶出港湾。定远、镇远打头,致远、靖远、济远、来远跟进,后面是超勇、扬威,还有十几艘炮舰和鱼雷艇。

      二十五艘,全部出动。

      岸上,有人在看。有穿便服的百姓,有穿官服的官员,有穿短打的渔民。他们站在码头上,站在山坡上,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船慢慢远去。

      陈怀远在人群里看见了周海山。老头端着茶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没看见周秀云。

      也许她在后勤处,在那些哨台旁边,在等着消息。

      船越走越远,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怀远转过身,看着前方的海。

      海很大,大到能吞下一切。

      十三
      八月二十七日,舰队到达大东沟附近。

      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那是日本舰队。

      陈怀远用望远镜数着。一艘,两艘,三艘……数到三十艘,还没数完。

      “怀远。”

      林永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见了吗?”

      陈怀远点点头。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

      “比咱们多。也比咱们快。”

      陈怀远没说话。

      林永升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怀远,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话吗?”

      陈怀远看着他。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可能顾不上那么多了。到时候,你帮我带着弟兄们,多活一个是一个。”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永升,你会活着的。”

      林永升摇摇头。

      “不一定。可没关系。”

      他看着远处的日本舰队。

      “咱们当兵的,能死在自己的船上,是福气。”

      十四
      那天下午,陈怀远把李二狗叫到一边。

      “二狗,”他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李二狗看着他。

      “明天打起来,你跟着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明白吗?”

      李二狗点点头。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本簿子。跟了他八年的簿子。

      李二狗愣住了。

      “陈帮带,这……”

      “你拿着。”陈怀远说,“如果我回不来,你把它交给周秀云。让她接着写。”

      李二狗接过那本簿子,手有些抖。

      “陈帮带,您……您能回来的。”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也许。可万一回不来,这东西得有人接着。”

      李二狗把那本簿子小心地放进怀里,拍了拍。

      “您放心。我给您送过去。”

      十五
      那天晚上,陈怀远没有睡。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日本舰队。那些船上亮着灯,一串一串的,像过节一样。歌声从那边飘过来,听不清唱的什么,但那调子很欢快。

      他想起九年前,马尾。那天的江面上,法国军舰也是这样,亮着灯,唱着歌。

      然后,就打起来了。

      “陈帮带。”

      身后传来声音。他转过头,看见刘二狗站在那里。

      “睡不着?”

      刘二狗点点头。

      两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灯,听着那些歌。

      “陈帮带,”刘二狗忽然说,“我哥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刘二狗低下头。

      “我有时候想,他沉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我吗?在想我娘吗?”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悲伤的脸。

      “二狗,”他说,“明天,你跟着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明白吗?”

      刘二狗点点头。

      陈怀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哥的事,明天,咱们一起报。”

      十六
      八月二十八日,清晨。

      太阳从海平线升起来,把海水染成金色。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远处的日本舰队开始移动。一艘,两艘,三艘,排成整齐的队列,向他们驶来。

      “准备战斗!”林永升的声音从舰桥上传来。

      陈怀远站在炮位旁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敌舰。一千丈,八百丈,六百丈。

      “开炮!”

      轰的一声,全舰队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日本军舰旁边,溅起一道道水柱。

      日本军舰也开火了。

      陈怀远看见一颗炮弹飞来,落在“经远”号旁边不到十丈的地方。水浪冲上来,打湿了他的脸。

      “左舷,敌舰两艘!”测距手喊道。

      陈怀远转过头,看见两艘日本巡洋舰正在往这边冲。

      “转舵!”林永升下令。

      “经远”号猛地转向,把侧舷对准那两艘敌舰。

      “开炮!”

      速射炮响了。一发接一发,像暴雨一样往那两艘敌舰倾泻。陈怀远看见其中一艘被击中,甲板上冒起浓烟。

      “打中了!”李二狗喊道。

      可那艘船没停,还在往前冲。

      又一颗炮弹飞来,击中了“经远”号的船艉。

      陈怀远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震动。他转过头,看见船艉起火了,火苗蹿得老高。

      “救火!”林永升的声音从舰桥上传来。

      几个水兵冲过去,拎着水桶往火上泼。可火太大了,泼不灭。

      又一颗炮弹飞来。

      陈怀远看见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是爆炸。

      巨大的爆炸。

      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在飘。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李二狗的声音。

      他想回答,可嘴里发不出声音。

      他闭上眼睛。

      十七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甲板上,身边围着一圈人。

      李二狗的脸凑在他面前,满眼泪水,可还在笑。

      “陈帮带!您醒了!”

      陈怀远想坐起来,被李二狗按住了。

      “别动,您伤着呢。”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船……”

      李二狗的笑容僵了一下。

      “船还在。林管带在指挥。火扑灭了。”

      陈怀远松了口气。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经远”号还在。甲板上有几个大洞,船艉还在冒烟,可它还在。

      远处,战斗还在继续。定远、镇远还在打,致远、靖远、来远也在打。海面上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漂浮的碎片。

      “李二狗呢?”他忽然问。

      李二狗愣了一下:“我在这儿啊。”

      “不是说你。是那个刘二狗。”

      李二狗低下头。

      “没了。”

      陈怀远闭上眼睛。

      刘二狗。那个哥哥在“高升”号上的刘二狗。那个问“能报仇吗”的刘二狗。

      没了。

      十八
      那天下午,战斗还在继续。

      陈怀远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炮位旁边。速射炮还在,炮手换了几个,可还在打。

      “装弹!”他喊道。

      李二狗跑过来,开始装弹。

      陈怀远瞄准,击发。炮弹飞出去,击中一艘日本军舰。

      又装弹,又瞄准,又击发。

      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只知道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海面上的烟越来越浓,火越来越大,漂浮的碎片越来越多。

      忽然,有人喊:“致远号!致远号沉了!”

      陈怀远转过头,看见致远号正在倾斜。那艘船,邓世昌的船,正在慢慢沉入海中。

      他看见有人站在舰桥上,一动不动。那个人穿着官服,背对着他,看着敌人的方向。

      是邓世昌。

      “邓大人!”有人喊。

      可那个人没动。

      船继续下沉。海水漫上来,漫过甲板,漫过炮位,漫过那个站着的人。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怀远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个消失的人。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九
      那天晚上,战斗结束了。

      “经远”号还在。可它已经千疮百孔,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趴在海上,喘着气。

      陈怀远坐在甲板上,看着周围的海。

      海面上到处都是残骸。木板的,铁皮的,人的。有的漂着,有的沉了,有的还在烧。火光映在海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李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帮带,”他说,“邓大人……没了。”

      陈怀远没说话。

      李二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站着沉的。我看见了。”

      陈怀远还是没说话。

      李二狗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

      “他为什么不跑?”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是邓世昌。”他说。

      二十
      那一夜,陈怀远坐在甲板上,坐了一夜。

      他想着邓世昌,想着刘二狗,想着那些沉在海里的人。他想着方伯谦——那个南洋的方伯谦,沉在闽江口的方伯谦。他想着邓世昌说的那句话——

      “咱们当兵的,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也许。

      可这一天,太惨了。

      天亮了。

      太阳从海平线升起来,照在那些残骸上,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船上,照在那些活着的、死去的人的脸上。

      陈怀远站起来,走到舰桥下面。

      林永升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海。

      “永升。”

      林永升转过身。

      他的脸上全是黑灰,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可他在笑。

      “怀远,”他说,“咱们还活着。”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苦,可它是笑。

      “还活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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