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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浮木 陈怀远被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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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怀远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都在疼,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肉,都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
他想起身,起不来。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又干又涩。
这是哪儿?
他努力回想。想起那天的海,那天的火,那天那些越来越近的日本军舰。想起林永升往舰桥上跑的背影,想起自己把自己绑在舵轮上,想起拉响炮弹的那一刻。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死?
他不敢相信。那颗炮弹就在他旁边炸的,那么近,那么响。他应该被炸成碎片了,像那些沉在海里的人一样。
可他还活着。
虽然疼,虽然动不了,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在喘气,还在想事,还活着。
一只手伸过来,摸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可很暖。
“醒了?”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说的是中国话,山东口音。
陈怀远想开口,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那个老人说,“你伤得重。能活着,就是命大。”
陈怀远闭上眼睛。
活着。
他还活着。
二
又过了很久,陈怀远才知道自己在哪里。
是在一艘渔船上。救他的是个老渔民,姓姜,荣成人,在海上打了一辈子鱼。那天他的船正在海上捞人——海战之后,海面上到处是残骸,到处是人,活着的,死了的,都在漂着。他捞了三天,捞上来七个人,五个活的,两个死的。
陈怀远是那五个活人里的一个。
“你命真大。”姜老头说,“我捞你的时候,你趴在一块木板上,那块板子是从你们船上炸下来的。你浑身是血,我以为你死了。可一摸,还有气。”
陈怀远躺在他的船舱里,听着这些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块木板。也许就是从“经远”号上炸下来的那块。他抱着它,漂着,漂了不知道多久。
“我漂了多久?”他问。嗓子还是哑的,可总算能出声了。
姜老头想了想:“两天。我捞你那天,是八月二十。”
八月二十。海战是八月十八打的。他漂了两天两夜。
“其他人呢?”他问。
姜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的,都送到岸上了。死了的,埋了。”
陈怀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二狗。想起他最后塞给李二狗的那本簿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二狗,你还活着吗?
三
又过了几天,陈怀远才能勉强坐起来。
姜老头的船不大,就一间舱,一张铺,一个灶。老头一个人住,儿子在威海卫当兵,也是在北洋水师。
“你儿子叫什么?”陈怀远问。
姜老头说:“姜大牛。在‘来远’号上。”
陈怀远的心沉了一下。
“来远”号。那一仗,“来远”号也受了重伤。他不知道姜大牛是死是活。
姜老头看着他的脸色,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
“你不用说了。”他说,“我知道。那一仗,死了很多人。”
陈怀远没说话。
姜老头转过身,去灶上熬鱼汤。
“我儿子要是死了,”他背对着陈怀远,声音很平静,“那也是他的命。当兵的,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
陈怀远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弯着腰熬汤的、头发花白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爹,你还在吗?
四
半个月后,陈怀远才能下地走路。
姜老头把船开回了荣成,把他送到岸上。岸上有个小村子,叫姜家屯,是姜老头的老家。村里人不多,几十户人家,都是打鱼的。
姜老头把他安顿在自己家里。一间土房,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渔网和破船。
“你先在这儿住着。”姜老头说,“养好了伤,再说别的。”
陈怀远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海。海还是那片海,蓝的,亮的,和那天一样。可他知道,在那片海下面,有无数人永远留在那儿了。
“姜大叔,”他说,“我想打听个人。”
姜老头看着他。
“我有个弟兄,叫李二狗。山东蓬莱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姜老头点点头:“我托人打听打听。”
五
又过了几天,消息来了。
不是李二狗的消息。是另一个消息,更大的消息。
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了。
陈怀远坐在院子里,听着那个来报信的人说。那人是个货郎,走村串户卖杂货的,消息最灵通。他说,威海卫丢了,刘公岛丢了,定远镇远都沉了,丁汝昌自尽了,北洋水师,没了。
陈怀远听着那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定远没了。镇远没了。丁汝昌自尽了。北洋水师,没了。
“经远”号沉了,致远号沉了,超勇扬威沉了。剩下的,也都没了。
二十五艘船,一支舰队,十年的心血,全没了。
“那些当兵的呢?”他问。
货郎摇摇头:“不知道。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日本人抓了。听说死了好几千人。”
陈怀远没再问。
货郎走了之后,他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天黑下来,又亮了。他一直坐着,一动不动。
姜老头端饭来,他不吃。倒水来,他不喝。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海。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姜老头拦住他:“你干什么去?”
陈怀远说:“我去威海卫。”
“去威海卫干什么?”
陈怀远没回答。
姜老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去吧。”他说,“可你得记住,你还活着。”
六
从荣成到威海卫,要走两天。
陈怀远走了一天一夜,脚磨破了,鞋磨烂了,可他没停。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看看,去看看那些人还在不在。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威海卫。
可眼前的威海卫,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威海卫了。
码头上到处都是废墟。房子被烧了,船被炸了,到处都是焦黑的木头,破碎的瓦片。海面上还漂着残骸,有军舰的,有渔船的,有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岸上有人在走。都是老百姓,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往南边去。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就那么走。
陈怀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人从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他,都低着头,匆匆地走。
他往前走,走到后勤处那个院子门口。
院子还在。可那两棵老槐树被烧了,只剩两截焦黑的树桩。房子也被烧了一半,墙塌了,屋顶没了,里面的东西都烧光了。
陈怀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片废墟。
周海山呢?周秀云呢?
他走进院子,在废墟里翻找。找到一些烧剩的东西——半块木板,一个破碗,一团焦黑的布。没找到人,没找到尸首,什么也没找到。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石岛的方向走去。
七
石岛还在。
那个小村子,那些茅草房,那些渔船,都还在。可人少了很多。有些人跑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在。
陈怀远走进村子,看见几个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他们看见他,愣住了,然后站起来。
“陈……陈帮带?”
是老王头。
陈怀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王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陈帮带,您……您还活着?”
陈怀远点点头。
老王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
“活着好,活着好……”
陈怀远等他哭完了,问:“李二狗呢?”
老王头擦擦眼泪:“在。在后山,看哨台。”
陈怀远愣了一下。
哨台。他修的那些哨台,还有人看着?
“带我去。”他说。
八
后山的哨台,是石岛村管的那一座。
陈怀远爬上那个小山坡,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哨台上。那个人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海,一动不动。
他走近了,看清了那个人。
是李二狗。
李二狗瘦了,黑了,左臂上缠着一块布,那是旧伤又裂开了。可他还站着,还看着海,还守在这儿。
“二狗。”
李二狗猛地转过身。
他看见陈怀远,愣住了,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然后他跑过来,跑到陈怀远面前,一把抱住他。
“陈帮带!您没死!您没死!”
他哭得像个孩子。
陈怀远被他抱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拍了拍李二狗的后背。
“没死。”他说。
九
那天晚上,李二狗把什么都说了。
他说他怎么从海里游上来,怎么被渔船救了,怎么回到岸上。他说周秀云接过那本簿子,说她会接着写。他说老王头他们还在管那些哨台,每天有人上去看海。
他说威海卫丢了,刘公岛丢了,北洋水师没了。他说丁汝昌死了,刘步蟾死了,林泰曾也死了。他说那些活着的兵,有的跑了,有的被抓了,有的死了。
他说了很多,说到嗓子哑了,还在说。
陈怀远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李二狗说完了,看着他,问:“陈帮带,您这阵子在哪儿?”
陈怀远说了姜老头的事,说了荣成的事,说了他去找周秀云没找到的事。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周姑娘走了。”他说。
陈怀远的心沉了一下。
“去哪儿了?”
李二狗摇摇头:“不知道。她爹死了,房子烧了,她就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陈怀远没说话。
他想起周秀云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我等您。”
现在,她不等了。
十
那天夜里,陈怀远没有睡。
他坐在哨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月亮很亮,照得海面白花花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和那天一样。和无数个夜晚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帮带,”他说,“往后怎么办?”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李二狗也沉默了。
两人坐在那儿,看着那片海,看着那片吞没了无数人的海。
过了很久,李二狗忽然说:“陈帮带,您教过我,人活着,不光是为了活着。”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李二狗指着远处的海:“咱们死了那么多人。邓大人死了,林管带死了,刘二狗死了。他们都死了。可咱们还活着。”
他看着陈怀远。
“活着,就得做点什么。”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八年了。那个只会问“这个字怎么写”的少年,变成了会说这种话的人。
“二狗,”他说,“你想做什么?”
李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可我想做点什么。”
十一
第二天,陈怀远去找老王头。
“王大叔,”他说,“那些哨台,还在用吗?”
老王头点点头:“用。每天都有人上去看。”
“看见什么没有?”
老王头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很多。日本人的船,天天来,天天往北去。运兵的,运粮的,运炮弹的。一天几十艘。”
陈怀远没说话。
老王头看着他,忽然问:“陈帮带,咱们还能打吗?”
陈怀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咱们还能看。”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转过身。
“王大叔,那些哨台,继续用。看见什么,记下来。记下来,就有用。”
老王头点点头。
“您放心。”
十二
那天下午,陈怀远去找李二狗。
“二狗,”他说,“我要去一趟天津。”
李二狗愣住了:“天津?去干什么?”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去找一个人。”
李二狗看着他,没再问。
“我陪您去。”
陈怀远摇摇头。
“你留下。哨台需要人。那些渔民需要人。你留下,看着。”
李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他说。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二狗,你长大了。”
十三
从石岛到天津,要走半个月。
陈怀远一个人走。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就走。饿了就讨口饭吃,渴了就喝口河水。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伤,没人认得出他是个军官,更没人认得出他是个打过仗的人。
一路上,他看见了很多。
看见逃难的人。一群一群的,往南边走。老人,孩子,女人,男人,背着包袱,推着小车,低着头,不说话。他们从辽东来,从朝鲜来,从那些打了仗的地方来。他们说,日本人来了,杀人,放火,什么都干。他们说,跑吧,不跑就死了。
看见死人。路边的,沟里的,田野里的。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什么也没穿。没人埋,就那么躺着,让野狗吃。
看见当兵的。有的还在,穿着破军装,拿着枪,站在路口,不知道在站什么。有的跑了,换了便服,混在逃难的人里,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看见那些,一句话也没说。
他只是走。往天津走。
十四
半个月后,他到了天津。
天津变了。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了多半,到处都是兵。不是北洋的兵,是淮军,是从各地调来的兵。他们站在街口,站在城门口,站在那些重要的地方,眼睛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陈怀远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兵。
他们很年轻,很多才十几岁,脸上还有稚气。他们穿着新发的军装,拿着新发的枪,站得笔直。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陈怀远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那东西叫害怕。叫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叫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转身,往城里走。
十五
他去找郑观应。
郑观应在机器局做事,他知道。机器局还在,门口有兵守着。他走过去,对守门的兵说:“我找郑观应郑大人。”
守门的兵打量了他一下。
“你是什么人?”
陈怀远说:“我是他的朋友。姓陈。”
守门的兵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郑大人让你进去。”
陈怀远走进去,看见郑观应站在院子里,穿着便服,脸色很难看。
郑观应看见他,愣住了。
“怀远?你……你还活着?”
陈怀远点点头。
郑观应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
“他们都说你死了!经远号沉了,你没上来!你怎么……”
陈怀远摇摇头。
“没死。被渔民救了。”
郑观应看着他,忽然眼眶红了。
“活着好,活着好……”
十六
两人进了屋,坐下。
郑观应给他倒了杯茶,看着他喝下去。
“怀远,”他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陈怀远放下茶杯。
“郑兄,我想知道,朝廷打算怎么办?”
郑观应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你刚从外面来,看见那些了吗?”
陈怀远点点头。
郑观应叹了口气。
“朝廷?朝廷也不知道怎么办。李中堂去日本谈判了,谈得怎么样还不知道。有人说要打,有人说要和,吵成一团。”
他看着陈怀远。
“可我知道一件事——北洋水师没了。咱们没有海军了。日本人的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辽东半岛,丢了。旅顺,丢了。威海卫,丢了。下一步,也许就是天津,就是北京。”
陈怀远没说话。
郑观应站起来,走到窗边。
“怀远,你找我想问什么?”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咱们还能做什么?”
郑观应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陈怀远想了想。
“不知道。可我想做点什么。”
郑观应看着他,看了很久。
“怀远,”他说,“你还记得那年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陈怀远点点头。
“也许有一天,你能做点什么,让它不再这么乱。”
郑观应说:“那一天,就是现在。”
十七
那天晚上,陈怀远住在郑观应家里。
他睡不着,起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上有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石岛的那个夜晚,他和李二狗坐在哨台上,看着月亮,看着海。
现在,他在天津。石岛很远,海也很远。
可那些人,那些事,还在心里。
郑观应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
陈怀远点点头。
郑观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怀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你父亲……”郑观应顿了顿,“不在了。”
陈怀远愣住了。
“八月十九。”郑观应说,“你母亲托人带信来,说想让你回去。可那时候,你已经在海上了。”
陈怀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八月十九。海战后的第二天。他在海上漂着,抱着那块木板,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父亲在家里,等着他,没等到。
“你母亲……”郑观应说,“她还好。托人带话说,你父亲走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陈怀远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很亮,很圆。和那天一样。
可那个人,不在了。
十八
那一夜,陈怀远站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郑观应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怀远……”
陈怀远转过身,看着他。
“郑兄,”他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郑观应点点头。
“你说。”
陈怀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怀表。祖传的,里面是母亲的照片,背面刻着“精忠报国”。
“这个,”他说,“帮我带给我母亲。告诉她,儿子不孝,不能回去看她了。”
郑观应接过那块表,看着上面的字。
“怀远,你不回去?”
陈怀远摇摇头。
“不回了。”
他看着远处的天。
“我还有事要做。”
十九
那天上午,陈怀远离开天津,往南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往前走,往南,往那些没有战火的地方走。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住了。
路边有个茶棚,支着白布棚顶,摆着几张条凳。茶棚里坐着几个人,正在喝茶说话。
他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听说广州那边,有人要造反。叫什么兴中会,说是要推翻朝廷……”
“……造反?造什么反?朝廷都这样了,还造什么反?”
“……就是因为朝廷这样了,才要造反。那些人说,咱们打不过日本,是因为朝廷不行。得换一个朝廷……”
陈怀远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
换一个朝廷。
他想起方伯谦。想起林永升。想起邓世昌。想起那些沉在海里的人。
他们用命换来的,是什么?
他想起郑观应说的那句话——
“那一天,就是现在。”
他继续往前走。
二十
一个月后,陈怀远到了广州。
他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屋,住了下来。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可他不嫌。他每天出门,在街上走,看人,听人说话,打听消息。
他听说了一个名字:孙文。
那个人,是医生,也是革命党。他在檀香山成立了兴中会,说要推翻朝廷,建立共和。他在广州策划起义,失败了,跑了,去了日本。
他听了那些,什么都没说。
可他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二十一
那天晚上,陈怀远坐在小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本簿子,又一本。新的,才写了几页。
他翻开,拿起笔,写: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我在广州。听说了孙文这个名字。有人说他要造反,有人说他是乱党。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我知道,他在做事。做那些该做的事。”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有人在唱歌。是广东的小调,听不懂唱的什么,可那调子很慢,很忧伤。
他想起那首歌,他在“经远”号上教过的那首歌。
“远方的海,远方的天,远方的月亮照在船前……”
他轻轻哼了几句,停住了。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夜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无数人在走,在找,在等。
他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漂过了那么多海,那么多地方,那么多生死。它还在漂。
只要还在漂,就还能往前。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吹了灯,躺下。
窗外,夜还很长。
可天亮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