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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重生 陈怀远隐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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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二十一年,春。
广州的春天来得早。二月里,木棉花就开了,满树通红,像烧着的火把。陈怀远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他来广州四个月了。
四个月里,他换过三个住处,做过两份工——先在码头上扛货,扛了两个月,肩膀磨破了,手磨出了茧子;后来在茶楼里跑堂,跑了一个月,腿跑细了,人也瘦了。现在,他在一家书局里当伙计,抄抄写写,送送书,挣的钱不多,但够活。
书局老板姓梁,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瘦小,精干,眼睛很亮。他喜欢看书,也喜欢和看书的人说话。陈怀远来了之后,他常常拉着他聊天,问他是哪儿人,读过什么书,怎么到的广州。
陈怀远只说自己是福州人,念过几年私塾,家里遭了难,逃出来的。别的不说。
梁老板也不多问。
可有一天,梁老板忽然拿出一本书,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陈怀远接过书,看见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盛世危言》。作者:郑观应。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看下去。那些字,那些话,那些他听过、想过、却从没写出来的东西,都在里面。
“怀远,”梁老板看着他,“你认识这个人?”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
梁老板点点头,没再问。
二
那天晚上,陈怀远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把那本《盛世危言》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油灯燃尽了,还在看。那些字在黑暗里闪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他想起郑观应在天津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也许有一天,你能做点什么”。想起他说“那一天,就是现在”。
现在,他在这本书里,看见了那些话。
不是一个人说的。是一本书写的。是有人想过、写过、印出来、给很多人看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郑观应写的几句话: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吾辈虽微,不敢忘忧国。愿与天下有心人共勉之。”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窗外,广州的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三
第二天,陈怀远去找梁老板。
“梁先生,”他说,“这本书,是哪儿印的?”
梁老板看着他,笑了笑。
“你想知道?”
陈怀远点点头。
梁老板压低声音:“广州城里,有一家书局,叫‘时务书局’。专门印这种书。老板姓陈,是我的朋友。”
他看着陈怀远。
“你想去看看?”
陈怀远想了想。
“想。”
四
时务书局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门口很不起眼,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时务书局。
陈怀远推门进去,看见里面摆满了书。木架上,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有新的,有旧的,有厚的,有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墨香和纸香,很好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眼镜,正在低头看书。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陈怀远一下。
“找书?”
陈怀远点点头,走过去,在书架中间慢慢看。
他看见很多书名。有些他听说过,有些他没听说过。《万国公法》、《海国图志》、《瀛寰志略》、《校邠庐抗议》……还有郑观应的《盛世危言》,有好几本,摞在一起。
他拿起一本《海国图志》,翻开。里面画着地图,写着各国的风土人情,还有那些他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这本书,”柜台后面那个人忽然开口,“是魏源写的。道光年间出的。那时候咱们还不知道洋人有多厉害,他已经在说要‘师夷长技以制夷’了。”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人摘下眼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可惜,听了的人不多。”
他看着陈怀远,眼神很亮。
“你叫什么名字?”
陈怀远沉默了一下。
“陈怀远。”
那个人点点头。
“我叫陈少白。”
五
陈少白。
陈怀远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在广州城里,是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兴中会的人。是孙文的同志。是那些想“换一个朝廷”的人。
那天在书局里,陈少白没有多说。他只是问了陈怀远一些话,从哪里来,读过什么书,为什么想看这些。陈怀远答了一些,没答一些。陈少白听了,点点头,说:
“你以后常来。”
陈怀远就常去了。
每次去,他都带一本书回来。看完,再去换一本。陈少白有时候和他说话,有时候不说,就让他自己看。
慢慢地,陈怀远知道了更多。
知道了什么叫“共和”,什么叫“民权”,什么叫“革命”。知道了世界上有一些国家,没有皇帝,老百姓自己选人管事。知道了那些人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要推翻朝廷,为什么要换一个活法。
他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些书,有时候心跳得厉害,有时候又觉得害怕。
那些话,太新了。新得让人不敢信。
可那些事,又太真了。真的让人没法不信。
六
有一天,陈少白忽然问他:
“怀远,你想见一个人吗?”
陈怀远看着他。
“谁?”
陈少白笑了笑。
“孙文。”
七
见孙文那天,是个雨天。
雨不大,细细的,像雾一样飘着。陈怀远跟着陈少白,走进城东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短打,都围着一张桌子,正在说话。
看见他们进来,那几个人抬起头,打量着他。
陈少白指了指其中一个人:“这是孙文。”
陈怀远看过去。
那个人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瘦瘦的,脸有些白,可眼睛很亮。他站起来,伸出手,握住陈怀远的手。
“陈怀远?少白说起过你。”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用力。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文笑了笑,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喝杯茶,慢慢说。”
八
那天的谈话,陈怀远记了很久。
孙文说了很多。说他在檀香山的事,说兴中会的事,说广州起义的事。说他怎么想推翻朝廷,怎么想建立共和,怎么想让中国人过上好日子。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陈怀远听着那些话,心跳得很快。
“怀远,”孙文忽然问他,“你当过兵?”
陈怀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孙文笑了。
“你的手。拿过枪的手,和没拿过枪的手,不一样。”
陈怀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茧子,有被炮弹烫过的疤,有被绳子勒过的印子。
“我在北洋水师。”他说,“‘经远’号,帮带。”
屋里安静了一下。
孙文看着他,眼神变了变。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
“大东沟?”
陈怀远点点头。
孙文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仗,我听说过。邓世昌,林永升,都死了。‘经远’号沉了。”
陈怀远没说话。
孙文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想打仗吗?”
陈怀远想了想。
“想。”他说,“可不知道怎么打。”
孙文笑了。
“那就慢慢学。”
九
从那以后,陈怀远来得更勤了。
他帮着陈少白印书,送书,有时候也帮着抄写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能让人看见,得躲着,藏着,夜里点着灯悄悄写。可他愿意。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有用。
有一天晚上,陈少白问他:
“怀远,你信不信,咱们能成?”
陈怀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我想试试。”
陈少白看着他,笑了。
“那就试试。”
十
秋天的时候,消息传来:广州起义失败了。
陈怀远站在书局门口,听着那个人说完,一句话也没说。
失败了。孙文跑了,陆皓东死了,朱贵全死了,邱四死了。那些他见过的人,没见过的,都死了。抓的抓,杀的杀,散的散。
陈少白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怀远,”他说,“你得走。”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走?去哪儿?”
陈少白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去哪儿都行。别留在广州。他们很快就会查到这儿。”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陈少白笑了。那笑容有些苦。
“我也走。去日本,找孙文。”
他看着陈怀远。
“怀远,你跟不跟我走?”
十一
陈怀远想了很久。
走?去日本?去找孙文?
他想起那年从马尾离开,跟着林永升去北洋。想起那些年在船上,教人认字,打炮,活着。想起大东沟那天的海,那天的火,那些沉下去的人。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周秀云。
他们都散了。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不知道在哪儿。
他只有一个人。
“我不走。”他说。
陈少白愣住了。
“怀远,你……”
陈怀远摇摇头。
“少白,谢谢你。可我不想走。”
他看着远处的天。
“我想留下来。看看能做什么。”
陈少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怀远,”他说,“你是个好人。”
陈怀远笑了。
“你也是。”
十二
陈少白走了。
时务书局关了门,那些书都藏了起来,藏在城外的山洞里。陈怀远又回到那间小屋里,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想事。
有时候,他会想起孙文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你想不想让中国人过上好日子”。想起他说“那就慢慢学”。
他学了很多。可还不够。
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告示牌。他挤进去看,看见告示上写着几个字:
“北洋水师学堂招生”。
他的心跳了一下。
北洋水师学堂。在天津。他听说过。那是李鸿章办的,专门培养海军的。现在北洋水师没了,可学堂还在,还在招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十三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
写给李二狗。寄到石岛,托老王头转交。
他写:
“二狗,我在广州。听说了北洋水师学堂招生的消息。我想去。你想不想来?如果你愿意,咱们一起去。学点东西,将来也许有用。”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等。
等了两个月,回信来了。
不是李二狗写的。是老王头写的。
“陈帮带,二狗走了。他说要去找您。不知道您在哪里,就到处找。他没说去哪儿,只说找。您要是见到他,告诉他,村里人都好,哨台还在用。”
陈怀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二狗来找他了。不知道在哪儿,就那么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人来人往,可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十四
光绪二十二年春,陈怀远到了天津。
北洋水师学堂还在,在城东,靠着海。一排灰砖房子,一个操场,几间教室。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七个字:北洋水师学堂。
陈怀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年,他站在威海卫的水师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员在操场上列队。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现在,他三十四岁了。头发白了一些,脸上有了皱纹,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疤——那是大东沟留下的,一直没好利索。
他走进去。
门房的老头拦住他:“找谁?”
陈怀远说:“我想报名。”
老头打量了他一下。
“报名?你多大年纪了?”
陈怀远说:“三十四。”
老头摇摇头:“三十四?太大了。学堂要的,是十几岁的后生。你这样的,不行。”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当学生。”他说,“我想当教习。”
十五
当教习。
老头看着他,愣住了。
“教习?你……你当过兵?”
陈怀远点点头。
“北洋水师,‘经远’号,帮带。”
老头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里走。
“你等着。我去找严大人。”
十六
严大人,叫严复。
陈怀远听说过这个名字。福州人,船政学堂毕业,留过英,在格林威治待过,比他还早几年。回来之后,没去海军,来了学堂,当教习,翻译书,写文章。他译的那本《天演论》,陈怀远在广州看过。
严复走进来的时候,陈怀远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张海图。
那张图,他认得。是黄海的海图,标着大东沟的位置,标着那些沉船的地方。
“陈帮带?”
陈怀远转过身,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面前。瘦高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眼镜,脸很白,眼睛很亮。
“严大人。”
严复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听说了。‘经远’号,帮带。大东沟那一仗,你活下来了?”
陈怀远点点头。
严复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容易。”他说。
十七
那天下午,严复和陈怀远谈了很久。
严复问他在英国的事,问他在北洋的事,问他大东沟的事。陈怀远都说了。说格林威治,说“经远”号,说林永升,说邓世昌,说那天的海,那天的火,那些沉下去的人。
严复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陈怀远说完了,看着他。
严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怀远,你知不知道,咱们为什么输了?”
陈怀远想了想。
“船不如人家。炮不如人家。人……人不如人家吗?”
严复摇摇头。
“船不如,炮不如,是事实。可人,咱们的人,不比他们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咱们输的,不是仗。是国。”
他转过身,看着陈怀远。
“你想当教习,我答应。可你要教的,不只是怎么打炮,怎么开船。你要教的,是怎么做一个人。”
陈怀远看着他。
严复说:“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怎么做对得起自己。这样的兵,才是好兵。”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我懂。”他说。
十八
从那天起,陈怀远成了北洋水师学堂的教习。
他教的课叫“炮术”。可他不只教炮术。他教测距,教瞄准,教装弹,也教那些从船上带下来的东西——怎么活着,怎么不放弃,怎么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学生们一开始不太习惯他。这个教习太严了,说话太直接了,眼睛太亮了,看着你的时候,像是能把你看透。
可慢慢地,他们开始喜欢他了。
因为他讲的那些,是真的。他讲的那些事,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他讲的那些人,是他自己认识过的。他讲的那些道理,是他自己用命换来的。
有一天,一个学生问他:“陈教习,您打过仗吗?”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打过。”
“打赢了吗?”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天真的脸。
“输了。”他说。
那个学生愣住了。
陈怀远说:“可输,也得打。因为不打,就永远赢不了。”
十九
光绪二十三年,春。
陈怀远正在教室里讲课,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陈教习,有人找!”
他走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个人瘦,黑,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可他站在那儿,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是李二狗。
陈怀远愣住了。
李二狗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陈帮带,我可找着您了。”
二十
那天晚上,陈怀远带着李二狗去了城里的小饭馆。
要了两个菜,一壶酒。李二狗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多天。陈怀远看着他吃,一句话也没说。
吃完了,李二狗放下筷子,长出一口气。
“陈帮带,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怀远说了广州的事,说了孙文的事,说了起义失败的事,说了来学堂的事。李二狗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您见过孙文?”
陈怀远点点头。
李二狗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那他长什么样?”
陈怀远想了想。
“瘦瘦的,眼睛很亮。说话很慢,可每一句都有用。”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见见他。”
陈怀远看着他。
“二狗,你找了我多久?”
李二狗挠了挠头。
“一年多了。从石岛开始,一路找。去过广州,没找着。又去福州,也没找着。后来听说有人在天津见过您,就来了。”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你找我干什么?”
李二狗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陈帮带,您教过我那么多东西,我都没忘。我想跟着您,接着学。”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比十年前老了很多、可眼睛还是那么亮的脸。
“好。”他说。
二十一
李二狗也进了学堂。不是当教习,是当学生。
他年纪大了,比那些十几岁的后生大得多。可他不嫌,每天跟着他们一起上课,一起操练,一起背书。别人学一遍就会的,他学三遍。别人背一遍就记住的,他背五遍。
陈怀远有时候去看他,看见他坐在教室里,挤在一群年轻人中间,认认真真地听讲,认认真真地记笔记。他的字还是不好看,可一笔一画,很用力。
有一天,陈怀远问他:“二狗,你学这些,想干什么?”
李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可我想学。学了,也许有用。”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二十二
那年秋天,陈怀远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的名字,可那笔迹,他认得。
他拆开信,看见第一行字:
“陈帮带,我还活着。在广东,一个叫香山的地方。我爹没了,房子没了,可我还在。那本簿子,我也在写。写我看见的,听见的,想说的。也许有一天,能给您看。秀云。”
陈怀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字上,亮亮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二十三
那天晚上,陈怀远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和那天在石岛看到的一样。
他想起那棵浮木。想起那年他站在马尾的码头上,看着那些漂着的木头,觉得自己也是一棵浮木,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能漂多久。
现在他知道。
漂着漂着,就会遇到人。遇到那些也在漂的人。遇到那些愿意和你一起漂的人。
然后,就不是一个人在漂了。
他拿出那本簿子——新的一本,已经写了大半。他翻开,拿起笔,写:
“光绪二十三年秋,李二狗来了。他找了我一年多,从石岛到广州,从广州到福州,从福州到天津。他说想跟着我,接着学。周秀云来信了。她在香山,还在写那本簿子。北洋水师没了,可学堂还在。人还在。”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月亮照进来,照在那本簿子上,照在他写的那些字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
海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无数人在漂着。
那些人也和他一样,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能漂多久。可他们还在漂。
只要还在漂,就还有可能。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海浪轻轻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