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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裂痕 1891年 ...

  •   一
      光绪十七年,春。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甲板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一排越来越近的黑点。

      那是北洋水师的舰艇,正从旅顺港驶出,准备参加今年的春季大阅。定远、镇远打头,致远、靖远、济远、来远跟进,后面是超勇、扬威,还有几艘炮舰和鱼雷艇。二十五艘军舰,排成整齐的纵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壮观吧?”林永升走到他身边。

      陈怀远点点头。

      “可你知道,”林永升压低声音,“今年阅兵,有人不高兴。”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林永升指了指远处那艘正在调整队形的军舰——济远号。

      “方伯谦。”

      陈怀远愣了一下。

      方伯谦?那个方伯谦不是已经……

      “不是那个方伯谦。”林永升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同名。这个方伯谦,也是福建船政毕业的,也留过洋,现在管济远舰。可这个人……”

      他没说下去,但陈怀远已经明白了。

      不是那个人。那个方伯谦,已经沉在闽江口了。

      二
      阅兵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从海面升起来,把整个旅顺港照得金灿灿的。二十五艘军舰挂满旗,每一根桅杆上都飘着各色信号旗,在风里哗哗作响。岸上的观礼台上,坐着李鸿章,坐着各国公使,坐着北洋的官员们。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舰桥上,看着那一切。

      三年前,他也看过一次阅兵。那是北洋水师成军的时候,也是在旅顺,也是这么多人。那时候他觉得壮观,觉得骄傲,觉得咱们终于有了一支像样的海军。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军舰,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些船是新的,炮是新的,人也是新的。可那些窟窿呢?那些煤里掺的沙子,炮弹里装的沙子,账本上抹掉的那些银子呢?它们还在。

      “经远”号开始移动了。林永升站在舰桥上,指挥着航行。陈怀远站在他旁边,看着前面那艘军舰——济远号。

      济远号的队形有些乱。该直行的时候偏了,该转弯的时候慢了,跟致远号的距离忽远忽近。陈怀远看着那些,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回事?”他问。

      林永升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阅兵结束后,各舰依次返回锚地。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济远号缓缓驶过。那艘船的甲板上,一个穿四品武官补服的人正站在舰桥上,背对着他。

      那就是方伯谦。

      陈怀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很直,站得很稳。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

      他想起另一个人,另一个方伯谦。

      三
      那天晚上,林永升来找他喝酒。

      “怀远,”林永升说,“今天的事,你看见了?”

      陈怀远点点头:“济远的队形,确实有问题。”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怀远,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这个方伯谦,”林永升说,“跟咱们那个方伯谦,是同一年留英的。在英国的时候,两个人关系不错。回来之后,一个去了南洋,一个来了北洋。南洋那个,你认识。北洋这个……”

      他顿了顿。

      “这个人,有本事,也有毛病。最大的毛病,是贪。”

      陈怀远的心沉了一下。

      “贪?”

      “贪。”林永升说,“他管济远三年,船上该换的没换,该修的没修。可他自己,在烟台买了房子,娶了两房姨太太,还做起了生意——往船上运私货,从朝鲜运人参,从日本运洋货,一趟一趟地赚。”

      陈怀远没说话。

      “有人告过他,丁大人也查过。可他上面有人,查来查去,最后不了了之。”林永升看着他,“怀远,你知道他上面是谁吗?”

      陈怀远摇摇头。

      “李中堂的幕僚,姓周,跟他是同乡。周某人一句话,什么都压下来了。”

      官舱里安静了很久。

      陈怀远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酒是黄的,在灯下晃着,像浑水。

      “永升,”他说,“咱们能做什么?”

      林永升苦笑了一下。

      “什么也做不了。”

      四
      第二天,实弹射击。

      这是阅兵的重头戏。各舰依次进入射击海域,对固定靶和浮动靶进行炮击。丁汝昌亲自在观礼台上督战,各国公使拿着望远镜,等着看北洋水师的真实水平。

      “经远”号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好。速射炮打得又快又准,十发九中,赢得一片喝彩。

      可轮到济远号的时候,问题来了。

      第一发,没中。第二发,还是没中。第三发,打中了,可靶船只是晃了晃——炮弹没炸。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陈怀远站在“经远”号的甲板上,用望远镜看着济远号。那艘船的主炮还在打,一发接一发。可命中率太低了,十发里只中了三发,而且有两发没炸。

      “怎么回事?”李二狗在旁边嘀咕,“他们的炮比咱们的好啊。”

      陈怀远没说话。

      他想起林永升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该换的没换,该修的没修。想起那些往船上运的私货,那些赚的钱。

      也许,那些钱里,有一部分本该是用来买炮弹的。

      五
      射击结束后,各舰管带被叫去开会。

      陈怀远没资格去,就站在甲板上等。等了很久,林永升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陈怀远问。

      林永升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张纸。

      那是一份通报。上面写着:济远舰本次射击成绩不佳,管带方伯谦记过一次,扣俸三月。

      陈怀远看着那份通报,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记过一次,扣俸三月。就这样?

      “丁大人发了很大的火。”林永升说,“可发火有什么用?方伯谦站在那儿,一声不吭。丁大人骂完了,他鞠个躬,就完了。”

      陈怀远把通报还给他。

      “永升,”他说,“这事,不会就这么完的。”

      林永升看着他。

      “那些炮弹,”陈怀远说,“为什么会炸?为什么有的没炸?我得知道。”

      六
      三天后,陈怀远去了天津。

      他找了个借口,说是去机器局取新到的零件。实际上,他想查一件事——济远号那些没炸的炮弹,到底是谁造的。

      机器局的人接待了他。一个姓王的委员,四十来岁,很和气,带他在厂里转了一圈。转完了,又请他喝茶。

      “陈帮带,”王委员说,“您想问什么,尽管问。”

      陈怀远也不绕弯子:“我想知道,济远号这次用的炮弹,是哪儿造的?”

      王委员的笑容僵了一下。

      “济远号?”他说,“济远号的炮弹,是咱们局里造的。”

      “那为什么会炸?”

      王委员沉默了一会儿。

      “陈帮带,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怀远看着他。

      “您说吧。”

      王委员压低声音:“咱们局里的炮弹,分两种。一种是给北洋的,一种是给……给别人的。”

      “给别人?”

      “给那些……有关系的。”王委员说,“有些人,拿着条子来,说要多少炮弹。局里就得给。给的炮弹,跟给北洋的不一样。火药少,引信差,能用,但用不好。”

      陈怀远攥紧了拳头。

      “方伯谦的条子?”

      王委员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七
      从天津回来,陈怀远的心沉到了底。

      他坐在舱里,对着那本簿子,写了很多。写机器局的事,写王委员的话,写那些分两种的炮弹,写那些“有关系的”人。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些字。

      他知道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可他做不到装作不知道。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李二狗。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陈帮带,您的信。”

      陈怀远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就几行字:

      “陈帮带,有些事,知道就好,别说。说了,对你没好处。——一个知道你的人。”

      陈怀远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李二狗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二狗,”陈怀远忽然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二狗愣了一下。

      “陈帮带,我……我不知道。”

      陈怀远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我也不知道。”他说。

      八
      接下来的日子,陈怀远没再提那件事。

      他每天照常上船,照常训练,照常夜校。可他心里总压着什么,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李二狗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夜校下课之后,李二狗没走。他坐在陈怀远旁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开口。

      “陈帮带,您是不是有心事?”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二狗,”他说,“你记不记得,那年我跟你说过,有些事,做不了。”

      李二狗点点头。

      “现在我知道了更多做不了的事。”陈怀远说,“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李二狗想了想,说:“陈帮带,您教过我,人活着,不光是为了活着。”

      陈怀远看着他。

      “我不知道那些事有什么用。”李二狗说,“可我知道,您知道了,就不会忘了。不会忘了,将来也许有用。”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说。

      九
      五月,北洋水师接到命令:赴朝鲜沿海巡航。

      这是例行任务,每年都有。可这一次,气氛不一样。因为日本也在那里,他们的军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朝鲜海域。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是蓝的,天是蓝的,分不清界限。可他知道,在那片蓝色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怀远。”

      林永升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海图。

      “你看看这个。”

      陈怀远接过海图,展开。上面标着朝鲜西海岸的航线,还有日本军舰最近出现的位置。

      “他们越来越近了。”林永升说。

      陈怀远看着那些标记,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正在慢慢靠近。

      “永升,”他说,“你觉得,会打吗?”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咱们得准备。”

      十
      巡航持续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经远”号一直沿着朝鲜西海岸航行,从仁川到元山,从元山到釜山。每到一个港口,都能看见日本军舰。有的停着,有的在航行,有的远远地跟着他们,像影子一样。

      陈怀远每天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那些影子。他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炮口,看着那些甲板上走动的日本水兵。他们也在看他,也在看“经远”号,也在看这艘中国军舰上的一切。

      有一天,一艘日本军舰驶得很近,近到能用肉眼看清对方的脸。陈怀远站在舰桥上,看见那艘船的舰桥上,也站着一个穿军官服的人。那个人也拿着望远镜,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那艘日本军舰转向,慢慢驶远了。

      陈怀远放下望远镜,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十一
      回到威海卫那天,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陈怀远下了船,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

      是郑观应。

      “郑兄?”他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郑观应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茶棚:“走,喝杯茶。”

      两人在茶棚里坐下,要了壶茶。郑观应看着他,打量了半天。

      “瘦了。”他说,“也黑了。”

      陈怀远笑了笑:“在海上漂了半个月,能不黑吗?”

      郑观应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怀远,”他说,“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

      陈怀远等着他说下去。

      郑观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李中堂最近在跟日本谈一件事?”

      陈怀远摇摇头。

      “谈共同出兵朝鲜。”郑观应说,“日本想插手朝鲜,咱们不让。可咱们自己,也管不了朝鲜的事。所以李中堂想,不如跟日本一起管。”

      陈怀远愣住了。

      “一起管?”

      “一起管。”郑观应说,“就是承认日本在朝鲜也有份。”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郑兄,”他说,“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郑观应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怀远,有些事,你得多知道一点。”他说,“知道了,才能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办。”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怀远的肩膀。

      “保重。”

      说完,他就走了。

      陈怀远坐在茶棚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看了很久。

      十二
      那天晚上,陈怀远又没睡好。

      他躺在铺上,想着郑观应的话。一起管朝鲜。承认日本也有份。那咱们这些年在朝鲜做的事,那些花出去的钱,那些死掉的人,都算什么?

      他想起方伯谦。想起老周。想起那些沉在闽江口的人。

      如果当年他们知道,有一天咱们会跟日本“一起管”朝鲜,他们还会那么拼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越来越不对劲了。

      十三
      六月,方伯谦来了。

      不是那个人,是这个方伯谦。他坐着小艇,从济远号过来,说是要拜访陈怀远。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个人爬上来。他穿着便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让陈怀远想起一个人——不是那个方伯谦,是另一个人,一个他见过很多次的人。

      那个张司务,就是这种笑。

      “陈帮带。”方伯谦抱了抱拳,“久仰大名。”

      陈怀远也抱拳:“方大人客气。”

      方伯谦看了看四周,点点头:“经远号,好船。比我的济远强。”

      陈怀远没接话。

      方伯谦又笑了笑:“陈帮带,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陈怀远看着他。

      “听说,”方伯谦压低声音,“你去过天津机器局?”

      陈怀远的心跳了一下。

      “去过。”他说,“取零件。”

      方伯谦点点头:“取零件,当然。可我还听说,你问过一些别的事。”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可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种陈怀远熟悉的东西——那是威胁,是警告,是“你别不知好歹”。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方大人,”他说,“您想问什么,直说吧。”

      方伯谦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帮带,”他说,“有些事,知道就好。知道了,别说。说了,对你没好处。对船上那些跟着你的人,也没好处。”

      他顿了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怀远没说话。

      方伯谦又笑了笑,抱了抱拳:“告辞。”

      他转身走了。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舷梯下面。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哗哗响。可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十四
      那天晚上,夜校照常上课。

      陈怀远站在黑板前,教今天的字。他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水兵们学得也很认真,跟着念,跟着写,跟着记。

      可李二狗看出来了,陈帮带今天不对劲。

      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写字时微微发抖的手。都不对劲。

      下课之后,李二狗没走。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陈怀远身边。

      “陈帮带,”他说,“今天那个人,是来找您麻烦的?”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二狗,”他说,“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李二狗点点头:“我懂。”

      陈怀远看着他。

      “陈帮带,”李二狗说,“不管什么事,您记住,我们都在。”

      他指了指外面:“王根生,赵老蔫,还有三十几个弟兄。我们都在。”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我知道。”他说。

      十五
      七月,北洋水师接到新的命令:各舰立即返回旅顺,接受检查。

      检查什么呢?说是检查弹药,检查装备,检查训练情况。可谁都明白,这是冲着济远号来的。那天的射击成绩太难看,丁汝昌压不住上面的追问了。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济远号缓缓驶进旅顺港。那艘船的甲板上,方伯谦还是站得笔直。可陈怀远总觉得,那个笔直的背影,有什么东西已经塌了。

      检查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济远号弹药不合格,装备保养不善,训练严重不足。方伯谦被免去管带职务,调往天津,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林永升念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怀远,你猜他会有什么任用?”

      陈怀远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炮弹,那些掺了沙子的煤,那些“有关系的”人,那张和气的笑脸。

      另有任用。不是免职,不是查办,不是下狱。是另有任用。

      也许换个地方,继续当委员,继续批条子,继续赚那些不该赚的钱。

      也许。

      十六
      那天晚上,陈怀远一个人坐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

      海是黑的,天是黑的,分不清界限。只有远处几盏渔火,忽明忽暗地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那儿,还在等着。

      林永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怀远,”他说,“你在想什么?”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永升,”他说,“你说,咱们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林永升没说话。

      “咱们天天练兵,天天打炮,天天说要保卫海疆。可那些该有的东西,没有。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一堆。咱们练得再好,有什么用?”

      林永升沉默了很久。

      “怀远,”他说,“我不知道有什么用。可我知道,如果不练,就更没用。”

      他转过头,看着陈怀远。

      “你教那些兵认字,有什么用?他们认了字,还是兵。可他们认了字,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会更认真。更认真,打起仗来,就能多活一个。”

      陈怀远看着他。

      “这就是咱们能做的。”林永升说,“把能做的事做好。”

      十七
      那一夜,陈怀远坐在船舷边,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渔火亮了,又灭了。海浪一直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想起方伯谦——那个沉在闽江口的方伯谦。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先学会活着。”

      他想起李二狗,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您教过我,人活着,不光是为了活着。”

      他想起汉纳根说的:“得先换人。”

      他想起郑观应说的:“知道了,才能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回舱里。

      点上灯,翻开那本簿子,拿起笔,写:

      “光绪十七年七月,方伯谦免职,调天津。济远号弹药不合格,装备不善,训练不足。可那个人,只是‘另有任用’。”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海面上,有一道白线,正在慢慢变宽,变亮。

      他吹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林永升说的那句话——

      “把能做的事做好。”

      能做的事。

      他还有很多能做的事。

      十八
      第二天,陈怀远照常起床,照常训练,照常夜校。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操练的水兵。李二狗在教新兵装弹,王根生在测距,赵老蔫在打绳结。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手上。

      汉纳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他说,“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陈怀远点点头。

      汉纳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那个方伯谦,会去哪儿吗?”

      陈怀远摇摇头。

      “天津机器局。”汉纳根说,“当委员。”

      陈怀远的心沉了一下。

      “就是那个造炮弹的地方。”汉纳根说,“以后,那些分两种的炮弹,就是他的事了。”

      陈怀远没说话。

      汉纳根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他说,“你想做的事,很难。可你还在做。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了。

      陈怀远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操练的水兵,看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他想起了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漂过了那么多暗礁,那么多风浪,那么多沉沉浮浮。它还在漂。

      只要还在漂,就还能往前。

      他往炮位走去。

      “陈帮带!”李二狗看见他,喊了一声,“您来看看,这几个新兵,装弹总是不对。”

      陈怀远走过去,蹲下,开始教那几个新兵怎么装弹。

      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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