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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铸魂 陈怀远被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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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十七年,秋。
陈怀远站在威海卫的海岸边,看着远处的“经远”号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刚刚接到调令:调任威海卫后勤处,负责沿海瞭望哨的建设。
说是“建设”,其实就是个闲差。后勤处管的是煤、粮、淡水、药材,还有那些永远不够用的经费。瞭望哨更是笑话——沿海几十个村子,几百里海岸线,只有七八个破旧的烽火台,早就没人用了。
陈怀远知道这是为什么。
方伯谦虽然走了,可他上面的人还在。那些“有关系的”人,不喜欢有人在底下查来查去。把他调离“经远”,调到后勤处,是最好的办法——让他有事做,又让他做不了什么事。
“陈帮带。”
身后传来声音。陈怀远转过头,看见李二狗站在那里,背着个大包袱。
“你怎么来了?”
李二狗咧嘴笑了:“我跟您来啊。”
陈怀远愣了一下:“你跟来干什么?你在‘经远’上干得好好的,炮都快练成神炮手了。”
李二狗挠了挠头:“我问过林管带了。他说,您这儿缺人,让我跟着您。”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林永升……又是林永升。
“走吧。”他说。
二
后勤处的衙门在威海卫城西,一个三进的院子,灰墙黑瓦,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没人扫。
陈怀远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头穿着旧官服,补服上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眯着眼,手里抱着个茶壶。
“找谁?”老头头也不抬。
“我是新来的帮带,姓陈。”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他一下。
“陈帮带?”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等了你三天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陈怀远没说话。
老头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我叫周海山,这儿的老司务。管后勤的,就咱俩。哦,现在加上你,仨。”
“仨?”陈怀远看了看四周,“还有谁?”
周海山指了指后面:“我闺女。做饭的。”
陈怀远没再问。
三
后勤处的活,确实清闲。
每天的事就是点库——煤有多少,粮有多少,淡水有多少,药材有多少。点完了,记下来,报到上面。上面说够,就够。上面说不够,也没钱买。
陈怀远干了三天,就明白了为什么周海山天天晒太阳。
因为没事干。
“陈帮带,”周海山端着茶壶,慢悠悠地说,“您别急。在这儿待久了就知道了,急也没用。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急不来。”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问:“周司务,您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
周海山想了想:“二十年了。光绪元年开始干的。”
“二十年。”陈怀远重复了一遍,“您这二十年,都干了些什么?”
周海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也没干。”他说,“就是看着库房,看着煤,看着粮,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走。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有时候够,有时候不够。不够的时候,就报上去。报上去也没用,就接着等。”
他喝了口茶。
“陈帮带,您别嫌我说话直。您是从船上来的,见过世面。可这儿,不是船上。这儿就是等。等着调令,等着经费,等着打仗,等着不打仗。等着等着,人就老了。”
陈怀远沉默着。
周海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等吧。”
四
那天晚上,陈怀远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周海山的话。等着等着,人就老了。他今年三十一了。从马尾到现在,七年了。七年里,他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船修好了,船沉了。人教好了,人死了。夜校办了,可那些认了字的人,将来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他忽然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吗?还是已经搁浅了?
五
第二天,陈怀远去找周海山。
“周司务,”他说,“我想去沿海的村子看看。”
周海山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那些瞭望哨。”陈怀远说,“看看还能不能用。”
周海山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陈帮带,您还真想干事啊?”
陈怀远没说话。
周海山放下茶壶,站起来。
“行。我陪您去。”
六
沿海的村子,一个比一个穷。
陈怀远和周海山走了五天,走了七个村子。每个村子的情形都差不多——几十户人家,茅草房,破渔船,大人孩子都瘦,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吃不饱的灰黄色。
那些瞭望哨,更是一个比一个破。
有的只剩下几块石头,有的连石头都没了,只剩一个土堆。最近的也荒废了十年,早就没人用了。
“这些哨,以前是干什么的?”陈怀远问。
周海山想了想,说:“防倭寇的。明朝那会儿,倭寇多,就在海边建了好多烽火台。看见倭寇的船,就点火,一个传一个,传到县城,官兵就来打。”
“后来呢?”
“后来倭寇没了,就没用了。”周海山说,“再后来,朝廷也没钱修,就荒了。”
陈怀远站在一个只剩土堆的瞭望哨旁边,看着远处的海。
海是蓝的,天是蓝的,一望无际。可在这片蓝色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想起那些日本军舰,那些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的船。
“周司务,”他说,“如果现在有倭寇来,这些村子怎么办?”
周海山沉默了一会儿。
“等死。”他说。
七
那天晚上,他们借宿在一个叫石岛的渔村。
村长老王头接待了他们,煮了一锅鱼汤,又拿出几个硬邦邦的饼子。鱼汤很鲜,饼子很硬,陈怀远嚼得腮帮子疼。
“陈帮带,”老王头说,“您问那些烽火台干什么?”
陈怀远放下饼子,看着他。
“王大叔,您怕不怕打仗?”
老王头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怕。怎么不怕?可怕有什么用?咱们这儿,靠海吃饭。海上来船,是商船,咱们就卖鱼。是官船,咱们就躲。是贼船……”他没说下去。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王大叔,如果打仗了,你们怎么办?”
老王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陈帮带,您说实话,是不是要打仗了?”
陈怀远没说话。
老王头低下头,看着那锅鱼汤,看了很久。
“咱们能怎么办?”他说,“跑呗。跑不掉的,就死呗。”
八
那天夜里,陈怀远没睡。
他坐在村外的海边上,看着远处的海。月亮很亮,照得海面白花花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周海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帮带,”他说,“您在想什么?”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周司务,”他说,“你说,这些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周海山愣了一下。
“他们是打鱼的。咱们是当兵的。平时没来往,打仗的时候,他们跑,咱们打。跑得掉的活,跑不掉的死。打胜了的活,打败了的死。”陈怀远说,“就这么简单?”
周海山没说话。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可他们也是咱们的人。跟咱们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拜一样的神。他们的儿子,也在咱们的船上当兵。”
周海山沉默了很久。
“陈帮带,”他说,“您想干什么?”
陈怀远看着远处的海。
“我想让他们能活着。”他说。
九
回到威海卫,陈怀远开始忙起来。
他找了一张大纸,铺在桌上,画了一张图。图上标着沿海的村子,标着那些废弃的瞭望哨,标着每个村子有多少人,多少条船,多少能用的壮劳力。
周海山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慢慢看懂了。
“陈帮带,您这是……”
“我想把这些哨重新建起来。”陈怀远说,“每个村子管一段,看见可疑的船,就点火。一个传一个,传到县城,传到威海卫。”
周海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得多少钱?”
陈怀远想了想:“不用多少钱。石头有,木头有,人也有。每个村子出几个人,干几天活,就能把哨台重新垒起来。再弄些干柴,弄些狼粪,就能点火。”
周海山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陈帮带,”他说,“您知道这有多少个村子吗?”
“三十七个。”陈怀远说,“我数过了。”
“三十七个村子,几百里海岸线。您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陈怀远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我一个人。”他说,“还有您,还有那些村子里的人。”
周海山愣住了。
十
第二天,陈怀远又去了石岛。
老王头看见他,有些意外:“陈帮带,您怎么又来了?”
陈怀远把那张图摊开,给他看。
“王大叔,我想把那些烽火台重新修起来。”
老王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修起来干什么?”
“报信。”陈怀远说,“看见可疑的船,就点火。一个传一个,传到县城,传到威海卫。官兵就能早点知道,早点准备。”
老王头抬起头,看着他。
“陈帮带,您说的是真的?”
陈怀远点点头。
老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二愣子!把村里人都叫来!”
十一
那天下午,陈怀远在石岛开了个会。
全村三十几户人家,大人孩子都来了,围成一个圈,听陈怀远讲那个计划。陈怀远讲得很慢,用最土的话,一遍一遍地讲。讲完了,又回答大家的问题。
“点火了,官兵真能来吗?”
“能。我保证。”
“要是点错了呢?”
“点错了也没事。宁可错点,不能漏点。”
“要是真来了,咱们能跑得掉吗?”
陈怀远沉默了一下。
“能。”他说,“只要早点知道,就能跑得掉。”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老王头站起来了。
“陈帮带,”他说,“咱们干。”
十二
消息传得很快。
没几天,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有人来问,陈怀远就一个一个地讲。讲完了,问:“干不干?”十个里有九个说干。剩下那一个,也说干,就是担心干不成。
陈怀远带着他们,开始干活。
那些废弃的哨台,有的只剩几块石头,有的连石头都没了。他们就从山上搬石头,从海边捡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垒好了,又砍木头,搭架子。架子搭好了,又弄干柴,弄狼粪,堆在台子上。
陈怀远天天跑,从这个村跑到那个村,从这个哨台跑到那个哨台。脚磨破了,鞋磨烂了,人晒得黝黑,比打鱼的还像打鱼的。
李二狗跟着他跑,从早跑到晚,一句话也不说,就是跟着。
有一天晚上,两人坐在一个刚修好的哨台旁边,看着远处的海。
“陈帮带,”李二狗忽然说,“您做的这些事,有用吗?”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李二狗转过头,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还做?”
陈怀远想了想,说:“因为不做,就一定没用。”
十三
周海山的闺女叫周秀云,二十岁,瘦瘦的,不太爱说话,但眼睛很亮。
她每天给陈怀远和李二狗做饭。饭很简单,就是饼子、咸菜、鱼汤。可她做得用心,饼子不硬,咸菜不咸,鱼汤不腥。陈怀远吃了几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对胃口的饭了。
有一天晚上,陈怀远回来得晚,饭已经凉了。周秀云看见他,没说话,端起饭盆,去灶上热。
陈怀远坐在院子里,等着。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两棵老槐树上。周海山已经睡了,院子里很静。
周秀云端着热好的饭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陈怀远拿起饼子,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软软的。
“好吃吗?”周秀云问。
陈怀远点点头。
周秀云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月亮。
“陈帮带,”她忽然说,“我爹说,您是个好人。”
陈怀远愣了一下。
“好人?”
“我爹说,二十年了,没见过您这样的官。”周秀云说,“不贪,不懒,不坐着等死。”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也不懒。”他说,“他只是没办法。”
周秀云转过头,看着他。
“您有办法吗?”
陈怀远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我只是在做能做的事。”
周秀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陈怀远看见了。
十四
九月,第一个哨台修好了。
就在石岛村外的海边上,一个石头垒的高台,一人多高,上面堆着干柴和狼粪。老王头站在台子下面,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陈帮带,”他说,“这玩意儿,真能报信?”
陈怀远点点头:“能。看见可疑的船,就点火。烟升起来,十里外都能看见。”
老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咱们试试?”
陈怀远愣了一下:“试什么?”
老王头指着远处的海:“那边有条船,不知道是谁的。点一把,看看有没有人来。”
陈怀远看了看那条船,是条渔船,挂着破帆,正在慢慢往岸边靠。
“那是渔船。”他说。
老王头笑了:“我知道。我是说,试试这玩意儿管不管用。”
陈怀远想了想,点点头。
老王头爬上哨台,点着了干柴。火苗蹿起来,浓烟滚滚,直往天上冲。没一会儿,整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了,看着那烟,议论纷纷。
一个时辰后,一队官兵骑着马从县城方向赶来了。领头的看见陈怀远,愣了一下:“陈帮带?是您点的火?”
陈怀远点点头。
“有倭寇?”
“没有。试哨。”
那领头的官兵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陈帮带,您可真行。”
他带着人走了。
老王头站在哨台旁边,看着那些远去的官兵,忽然说:“陈帮带,这东西,真管用。”
十五
消息又传开了。
这次不是村子之间传,是传到县城,传到威海卫,传到上面去了。
没几天,陈怀远被叫去问话。
问话的是个姓刘的参将,北洋的人,坐在官厅里,面前摆着那张图。
“陈帮带,”他说,“听说你在修烽火台?”
陈怀远点点头。
刘参将看着他,看了很久。
“谁让你修的?”
“没人让。我自己修的。”
刘参将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威海卫,是北洋水师的地盘。修烽火台,报信,那是陆军的事。你一个海军的帮带,跑到岸上来修台子,是什么意思?”
陈怀远没说话。
刘参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帮带,我知道你。你在‘经远’上干得不错,林永升保过你,邓世昌也夸过你。可你现在不在船上了,你在后勤处。后勤处的活,是管库房,不是管报信。”
他看着陈怀远。
“从今天起,别再修那些台子了。”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刘大人,”他说,“如果倭寇来了,那些村子怎么办?”
刘参将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他们没兵,没炮,没台子。倭寇来了,他们只能等死。”陈怀远说,“我只是想让他们能活着。”
刘参将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陈帮带,”他说,“你是海军的人,不是陆军的。那些村子的事,不归你管。”
陈怀远没说话。
刘参将挥了挥手:“下去吧。”
十六
陈怀远回到后勤处,坐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周海山端着茶壶出来,看见他那样子,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周秀云端着一碗水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水。”她说。
陈怀远端起碗,喝了一口。
“周司务,”他说,“你说,我做错了吗?”
周海山沉默了一会儿。
“陈帮带,”他说,“您没错。可这世上,不是对的事就能做。”
陈怀远看着他。
周海山喝了口茶,慢慢地说:“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想干事的,有不想干事的。想干事的,有的干成了,有的没干成。没干成的,比干成的多。”
他放下茶壶。
“您想干的事,是好事。可好事,不一定能成。因为有些人,不想让好事成。”
陈怀远沉默着。
周海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您也别灰心。那些台子,已经修起来了。那些村子,已经有人信您了。这就够了。”
他走了。
陈怀远坐在那儿,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
十七
第二天,陈怀远又去了石岛。
老王头看见他,有些意外:“陈帮带,您怎么又来了?”
陈怀远把那张图摊开,指着上面的标记。
“王大叔,这些台子,你们自己会管吗?”
老王头愣了一下:“管?怎么管?”
“就是看见可疑的船,点火。点完了,往下传。”陈怀远说,“我不一定能常来,你们得自己管。”
老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帮带,您放心。这玩意儿,是咱们自己的。咱们自己管。”
陈怀远看着他。
老王头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干活的村民:“您看,那些台子,都是咱们自己修的。石头是咱们搬的,木头是咱们砍的,柴是咱们攒的。您教咱们怎么用,咱们就会用。”
他转过头,看着陈怀远。
“陈帮带,您放心。咱们不会让您白忙活。”
陈怀远站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十八
那天晚上,陈怀远回到后勤处,已经很晚了。
院子里黑着灯,周海山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推开门,看见自己屋里亮着灯。
他愣了一下,推开门。
周秀云坐在他屋里,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您回来了。”
陈怀远看着她手里的书:“那是……”
周秀云把书递给他:“我在您桌上看见的。洋文书,我不认识。可那上面的图,我认识。”
陈怀远接过书,翻了翻。是汉纳根送的那本德文炮术书,里面有很多图。
“您想看?”他问。
周秀云点点头。
“我想学。”她说,“学了,能帮您。”
陈怀远看着她,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
“好。”他说,“我教你。”
十九
从那天起,周秀云也开始学了。
每天晚上,陈怀远教完李二狗,就教她。先教认字,再教看图。周秀云学得很快,比李二狗还快。没几天,就能看懂那些图了——哪是炮,哪是炮弹,哪是引信,哪是瞄准具。
周海山有时候也来看,看着自己闺女拿着笔,在纸上画那些图,画得有模有样。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秀云她娘要是还在,”他说,“肯定高兴。”
周秀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陈怀远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
“周司务,”他说,“您闺女,有婆家了吗?”
周海山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她不愿意。说想多学点东西。”
陈怀远没再问。
二十
十月,海上的风大了。
陈怀远站在一个刚修好的哨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浪很大,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花花的浪。
李二狗站在他旁边,忽然说:“陈帮带,您说,那些日本人的船,还会来吗?”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李二狗看着他。
“那咱们的台子,能看见他们吗?”
陈怀远点点头:“能。只要他们来,就能看见。”
李二狗看着远处的海,忽然说:“看见了,然后呢?”
陈怀远没说话。
看见了,然后呢?报信,传信,官兵来。可官兵来了,就能挡住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能做的事,就要做。
“然后,”他说,“咱们就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二十一
十一月,第一场雪下了。
陈怀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老槐树上,落在灰瓦上,落在地上,白茫茫一片。
周秀云端着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
“喝点,暖和暖和。”
陈怀远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鱼汤,热乎乎的,很鲜。
“陈帮带,”周秀云忽然说,“您会一直在威海卫吗?”
陈怀远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周秀云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您走了,”她说,“这些台子,这些村子,还有我学的这些,还有用吗?”
陈怀远看着她。
“有。”他说,“你学会了,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周秀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好好学。”她说。
二十二
那天晚上,陈怀远翻开那本簿子,写:
“光绪十七年十一月,第一场雪。瞭望哨修好了十七个,还有二十个在修。石岛的老王头说,他们自己会管。周秀云学会了看图,学得比李二狗还快。”
他写完,放下笔。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轻轻地落着,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那些看不见的哨台上。
他想起那棵浮木。
它还在漂。漂过了那么多暗礁,那么多风浪,那么多沉沉浮浮。漂到了这个后勤处,漂到了这些村子里,漂到了这些哨台上。
它漂着,但不再孤单了。
旁边有了船,有了帆,有了灯。有了人。那些人,也在漂。可他们在一起漂。
也许这就够了。
他吹了灯,躺下。
窗外,雪还在下。轻轻地,静静地,像是在给那些哨台盖上一层被子。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