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他就那么平 ...
-
雨声渐歇。
山洞四面八方涌入天然绝佳的白噪音,刚刚经历过惊心动魄的逃命,耗光了体力和精神,此刻,所有的疲惫潮水般上涌,谢蓝溪裹着毯子靠在余荻安身上,眼皮开始不听使唤。
余荻安每隔十几秒就要探一次谢蓝溪的体温,可惜有增无减,他不敢放任谢蓝溪睡去,想尽办法和他聊天:
“对了,你刚才说的LoRa定位是什么,我记得我没带定位仪啊。”
谢蓝溪强打精神,拿过手机给他看:“就是无线电,团队之间能看见彼此的位置,出发之前,我放进你包里了。”
果然,电子地图上,两个小红点紧紧靠在一起,几乎重合,与此同时,地图的另一侧有几个小红点闪烁着,不断向他们靠近。
搜救队来找他们了。
余荻安说:“难怪你能找到我,”他立马想到:“诶,不对,你都能看见我的定位,干嘛急着进山找我。”
他竖起大拇指:“不过谢总是个好老板,有啥事儿你真上,身先士卒,不拿别人的生命冒险,真得夸夸你了。”
谢蓝溪揉了揉眼睛,微笑的时候几乎闭上眼睛:“换做一般人,这个时候,不应该痛哭流涕地表示感动吗。”
余荻安扬起眉毛,稍稍抬起下颌:“因为我不是一般人。”
好神气。
谢蓝溪笑,手软绵绵地抬起来,顺手替他拨了下碍事的刘海:“你一直这样吗?”
他没明说“这样”是哪样,余荻安却懂了,他略一思考,诚恳道:“我小时候好像不这样,还是挺谦虚的,后来——”
奸佞在侧,甜言媚上,让他的自信心越发膨胀。
Mia曾说,余荻安就算喝多了,一脑袋磕在键盘上,按到几个音节写成歌,谢蓝溪也觉得自有他的道理。
佞臣谢蓝溪正笑眯眯地瞧着他。
余荻安胸中冒出一股气,恶狠狠的:“都赖你!”
谢蓝溪笑容愈深,心里掠过一丝近乎得意的念头:
是他惯出来的。
谢蓝溪闭着眼睛倒在余荻安身上,他好久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大脑过热,理智烫得报废,类似于醉酒的晕眩,整个人陷在一种朦胧梦幻的快乐里。
“喂,喂,蓝溪,我开玩笑的……”
谢蓝溪努力睁开眼,看见余荻安满脸焦急,似乎在喊他的名字,可耳朵里像被塞了棉花,听觉壅塞,辨不真切。
他轻轻捉住余荻安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
余荻安赶忙俯身去听,听到近乎呢喃的三个字。
为什么。
余荻安心中一震,下意识问道“什么”,对方却不再开口,大手在他颊上顺着一个方向轻抚,若即若离,如果不想要可以随时挣开。
可余荻安没动,乖顺地任他摩挲。
指腹掠过余荻安饱满的唇,力道重如鹅毛轻轻击落,酥酥麻麻的,让余荻安被迫回忆起刚才那个激烈不清的吻。
手上渐渐脱了力,谢蓝溪闭上眼睛,皱着眉,轻喃:“哥,你别闹我,让我睡会儿,下午还要考试。”
彻底陷入黑暗。
后来谢蓝溪睁过几回眼睛,他感到有人艰难地把他放在后背上,半背半拖着往前走。
中途他还听见一声闷哼,眼前天旋地转,他却稳稳地落在柔韧的躯体上,有人垫在他身下,谢蓝溪一时想不清那是什么,又陷入昏晕的困倦之中。
再后来,似乎有很多人围在他身边,周围环境极速变化,他的身体陷入某种被动的匀速移动,伴随着清脆的轮子的咕噜声。
他听见有人在问,患者必须马上进行手术,医院系统里他的紧急联系人是余荻安。
请问哪位是余荻安。
手机号码是空号。
请问谁能联系得到余荻安。
白光毒辣,扎在视网膜上,谢蓝溪不适地睁开眼,眼皮上下碰了碰,泛出些涣漫的水汽,他定定地看向站在医生旁边的男人。
那男人也回望向他,见谢蓝溪醒了,瞳孔倏忽亮了,露出个小孩儿般的笑来。
那男人转过脸去,流畅地对医生说道:
不用麻烦了。
我就是余荻安。
谢蓝溪闭上眼,喉结攒动,有什么湿乎乎的东西从眼头滑落,在他鼻梁处积起一小片水泊。
余荻安啊。
-
跨年歌会前一晚,余荻安凌晨四点结束工作,凌晨五点上床睡觉后,第二天再也起不来了。
谢蓝溪喊他起床,房间里静悄悄的,他几步上前,手忙脚乱地从被窝里剥出一只烧得滚烫的红虾米。
“38.6,去医院。”谢蓝溪帮他把毛衣扣到最上面一颗,立刻要去取车。
余荻安的脸烧得通红,就着温水吞下两粒药,摇摇头:“去机场吧,彩排来不及了。”
一出声,嘶哑得连他自己都惊到了,他按住喉咙,不停清嗓子,还有心情仰脸冲他笑:“好像更哑了诶。”
谢蓝溪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替他病。
刚上飞机,余荻安就抱着毯子睡着了,脸还是热红的,好在出了些汗,没那么烫了,谢蓝溪怕他脱水,时不时喂他喝点温水。
余荻安在病痛里睁过两回眼,看到谢蓝溪守着旁边,不看书也不玩手机,眼都不眨地盯着他,将他身上的毯子掖得一丝风都透不进去。他迷瞪地想,这小子是不是太粘人了些。
落地后,余荻安的烧退了,嗓子还是嘶哑的,医生收起压舌板,一脸严肃:“声带水肿,充血严重,建议尽快办理住院。”
余荻安不能说话,他摇摇头,看向谢蓝溪。
谢蓝溪明白余荻安的意思,他拼命压下情绪,问道:“有别的办法吗?他今天要演出。”
医生蹙眉:“他的声带状况很不乐观,坚持演出有很大概率出事。”
余荻安拍了拍他的手背,谢蓝溪咬着牙继续充当传声筒:“这场演出对他很重要。”
余荻安立刻猛点头附和,一双圆眼睛可怜地望着医生。
去他妈的重要,去他妈的演出,还有什么能比余荻安这个人更重要吗。谢蓝溪紧紧捏着拳,心被寸寸剐下,鲜血在心窝里积洼成塘,他多想说,不要唱了,我们回家。
从夏到冬,半年时间里,余荻安发了两张专辑,发第一张专辑时,怡悦唱片同期有更红的歌手要捧,宣传机会还是成本预算给的无比吝啬,连音乐平台的宣传banner都舍不得买,导致专辑并没引起多大声量,销量平平,勉强盈亏相抵。
因此,第二张的销量压力空前巨大,如果利润惨淡,团队必将面临裁撤。
余荻安拼了命跑采访、电台节目,跟每个人弯下腰,说希望大家支持我的新专辑。最让谢蓝溪难受的是商演活动,看着余荻安卖力配合主持人玩无聊的游戏,今天卖衣服明天卖化妆品,人们排队抢优惠券时偶尔抬头看一眼,他还是笑容灿烂地唱下去。
余荻安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就算疲倦到站着的时候都能睡着,面对再渺小的舞台,他也要活力满满地站上去。
谢蓝溪明白,他当初跟余荻安说“要创造一个舞台”的话有多天真可笑,更不必提,他能为他做的事情寥寥无几。无力感一刻比一刻更甚,他多想爬到最高的地方,高喊整个世界都要珍爱他寻觅到的稀奇动物。
他一直喊一直喊,被兽衔进口中仍浑然不觉,直到眼前暗下来,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人。
庞大美丽的兽没有咬断他的喉咙,吞食他的血肉,而是将他衔去安全的地方,低下头颅,湿漉漉的鼻头喷出温热潮湿的气息,温驯眼眸静静注视身躯渺小的他,为他撑起一片天地。
而谢蓝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不断透支自己的生命力。
最终,医生拗不过,他叹息:“这只是应急手段,如果反复注射封闭容易引起局部病变,等演出结束一定要找专业的喉科医生复诊。”
接近八公分的尖锐针头穿破皮肉,从喉结下面扎进去,谢蓝溪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喉咙发紧,心口一阵阵喘不过气的闷痛。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挂着怎样的表情,只感觉到余荻安的指甲在他手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刮。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余荻安写的是:
我不痛。
跨年歌会邀请了很多流量歌手,余荻安被排在跨年时分的倒数前六个歌手,十一点左右上场,是个冷门的时间点,却也是Mia和谢蓝溪努力争取的结果。
各家粉丝们举着偷带进场馆的手幅和灯牌,只在自家蒸煮出场的时候尖叫欢呼,其余时间不是在玩手机就是聊天,还有粉丝因为站位问题大声吵架,现场闹嚷嚷一片,像过年时跟着家人采购的大型商超。
门票是主办方分给各家艺人经纪,再由公司分发给粉丝后援会,Mia没拿到票,现场也就没有余荻安的应援,谢蓝溪把人送到候场区,就偷溜进观众席。
台下至少要有一个人,是为余荻安而来的。
前奏响起,观众席仍然噪音不休,有人高声在问,这个余获安是谁啊。谢蓝溪抬头仰望着台上的男人,手心的汗干了又湿。
余荻安穿着长灰色法兰绒双排扣西装,配上白衬衫和深色领带,低调儒雅的绅士感,但在一众妆容艳丽的明星里显得并不显眼,他单手扶住麦架,唱出第一句——
谢蓝溪明显感受到周围静了一瞬,随后观众席爆出一阵巨大的欢呼,惊雷般炸响:
“卧槽开口跪啊。”
“小糊咖有点东西,这么好听?”
“音响原来没坏啊,某家脸都被打烂了吧。”
谢蓝溪坐在震耳欲聋的浪潮里,像溺水的人重回水面,短暂的如释重负里,他右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服,喉咙里发出“嗬”的喘息,大口呼吸到几欲干呕,舞台上的人影模糊了,他用力抹了把眼睛,心仍然揪着。
他疼不疼,他冷不冷。
其实可以听出余荻安的歌声不太稳,封闭针只是起到麻醉和消炎的作用,喉咙里的水泡仍然存在,但他不躲高音,也不降调,颈侧青筋可怖地凸出来,面上却滴水不漏,间奏的时候还能笑着跟观众挥手。
飘忽不稳的气息给歌曲增添了诡谲哀戚的美感,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观众席再度安静,几秒后,如梦初醒地爆发出轰鸣掌声。
余荻安从容咽下喉间的腥甜,微微欠身,右手在空中轻缓转动几圈后,抚在胸口位置。
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台下尖叫越发疯狂,余荻安得意地在心里给自己竖起大拇指:哈哈,又被我装到了。
余荻安从侧边下台,欢呼一路跟随,他终于能看清那些带着兴奋和憧憬的脸庞,明白自己的歌在未来几天将出现在他们的歌单里。
他拾级而下,神情一怔,他的助理眼圈通红地在尽头等着他。
“蓝溪......”
“别说话,”谢蓝溪用羽绒服紧紧裹住他,半搂着他回休息室:“让嗓子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