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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如果我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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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荻安恹恹地靠在座位上,无精打采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时值凌晨,车子孤独地行驶在路上。
乔岁楚坐在副驾驶,不知在跟谁煲电话粥,笑容无比荡漾。
余荻安的手肘支在车窗上,半边脸搁在手掌里,回忆着谢蓝溪那张茫然的脸。
多无辜,多可怜。
这些年余荻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在美国的飞机上,海边的疗养院,小店后厨。谢蓝溪一会儿是仇人,一会儿是爱人,他为他找过理由,为他追根溯源地怨怪自己,心里的感觉从未被时间冲淡过。
可刚才,提起往事,谢蓝溪的表情是全然空白的,像在听一个毫不知情的故事。
那一刻,余荻安觉得他很陌生,即便他们分处异国两地的时候,余荻安都没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远,远的他拼命伸出手也够不到对方。
责怪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是很没有道理的。
余荻安轻轻将头靠在车窗上。
说了第n次“宝宝晚安”后,乔岁楚终于挂了电话,他打量着颓靡不乐的余荻安,咂舌:“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余荻安懒得理他:“你什么都不懂。”
乔岁楚反驳:“谁说我不懂了,不就是分手了之后还得共事很尴尬吗,爱情没了,你可以跟他发展友情,爱的对立面又不一定是恨,我坚信,条条大路通十字路口,有生之年必狭路相逢,没有过不去的事。”
余荻安无语:“装什么,你之前跟那个女明星分手的时候,大半夜哭着让我出来陪你喝酒。”
乔岁楚往后一靠,无耻道:“女明星?你说的是哪一个?”
他撇嘴:“更何况,我喊你去接我,你去了吗?结果就是我在酒吧门口摔了个大跟头,上了一整天的热搜,我爹气得要把我的股份收回去。”
余荻安心虚:“本来是要去的。”
还不是某人吃醋不分对象,眼睛红红地堵在门口,死活不让他出门。
半晌,司机突然犹豫地开口:“乔老师,从刚才开始,有辆车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乔岁楚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惊呼:“谢蓝溪!”
余荻安茫然,往后看去,果然是谢蓝溪那辆黑车,此刻正稳稳跟在他们车后,还在不断加速。
谢蓝溪肩膀受伤,刚勉强能下床,估计还在医院休息。
是许茂谦吗。
他追上来,是帮谢蓝溪传什么话吗。
乔岁楚兴奋:“小瞧谢蓝溪了,”他怂恿:“老梁,你今天不让后面的车追上,速度与激情9就你去演了!”
老梁大受鼓舞,一咬牙,重重踩上油门,仪表盘上的指针大幅度往右偏移。
大风呼呼灌进来,余荻安头顶骤凉,感觉自己像被唰地削去一半的长条茄子,他拼命抓住车顶的把手,身体靠前,在乔岁楚耳边吼:“谢蓝溪不在车里,你俩活够了我还没活够呢!”
乔岁楚眼里冒着兴奋的光:“我这车特意改了499P同款动力系统,至今还没有机会施展,是骡子是马,今天怎么也得拎出来溜溜。”
凌晨的马路平静如宽阔的青灰色的海,一前一后两辆车展开较量,发动机发出嗡嗡的轰鸣,轮胎与路面几乎擦出火星。谢蓝溪的车很快追上来,两车平行而驶,隔着防窥膜,看不见车里是谁,余荻安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乔岁楚还在怂恿:“加速,老梁,加速!”
老梁为难道:“还有几十公里就到市区了……啊——”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毫无防备地,余荻安一头撞上前座的头枕。老梁险些从驾驶座弹起来,他惊魂未定地大骂:“不要命了吗,草!”
余荻安抬起头,看见黑车整个横亘在车前,生生逼停了他们,大有不停车就同归于尽的感觉。
车门打开,黑衣男人一步跨出来。马路空旷如洗,万籁俱寂的季节,一丝蝉鸣鸟叫也无。他斜倚在车旁,皮鞋踩在黑白分明的交通线上,点了支烟,半张脸笼罩在烟雾和冬夜的寒气里,看不清,摸不透。
余荻安不知道他还会抽烟。
两辆车沉默对峙着,谢蓝溪不催促,烟在他指间缭绕走了一半,他只是靠在那里,姿态悠闲,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乔岁楚隔着挡风玻璃观察着他,饶有兴味地想:
还真是个疯子。
看来谢家的豪门秘辛一点错都没有。
余荻安跳下车,一瘸一拐几步冲过去,踮脚查看。
果然,长外套底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肩膀的位置已经泅透了血。
伤口裂开了。
余荻安又气又惊:“你要造反吗,嫌命长你跟我说啊,我他妈亲手剁了你!”
谢蓝溪无动于衷,反而深深吸了口烟,沉默地看着他急红了的眼睛。
余荻安成功被激怒,他的神色冷下来,劈手去夺那根烟。
谢蓝溪抬手,轻轻制住了余荻安抬起的手臂,他将烟头随意捻灭,黑沉沉的眼睛表面一层深深的冷光,流泻出漫溢的阴森。
猝不及防地,余荻安手臂连同整个人一并被箍住了,腰被人蛮横地提起来,未散的烟味扑面而来,谢蓝溪竟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稳稳当当,任余荻安如何挣扎都没有丝毫晃动,余荻安也不敢真的反抗太甚,怕谢蓝溪肩膀上的血口子雪上加霜,只得浑身僵硬地被塞进宾利副驾。
宾利刚启动,身后的车一溜烟开走了,乔岁楚摇下车窗,明媚灿烂地跟他挥手say bye。
车开得很稳,不复刚才的疯狂,余荻安心如擂鼓,身边的谢蓝溪仿佛回到刚重逢的时候,活脱脱一个从九天腾云驾雾下凡而来的冷面煞神,他对这个谢蓝溪知之甚少,避之不及,陌生得令他心惊。
他搓了搓冻僵的双手,不安地嗅着车里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谢蓝溪伸手打开了空调。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景热闹了些,谢蓝溪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挂挡,拉手刹,熄火。
余荻安不解:“我们不回医院吗,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谢蓝溪淡淡道:“死不了。”
余荻安被他这副无所谓自己身体的样子气得不轻,扭过脸去,看着窗外。
空气凝固一般,浓稠地压在胸口。半晌,谢蓝溪平静开口:“我想知道全部的事情,还有,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余荻安。”
谢蓝溪喊过他先生,老师,哥哥,缠在一处时还有很多令他羞耻到浑身泛红的称呼,却唯独没有这样字正腔圆地唤出他的全名。
余荻安稳了稳心神,挑起眉毛,神色又冷又艳:“你问我就要告诉你吗?如果我不说,你预备怎么样呢。”
关起来。
蒙住眼睛,绑起手脚,关进那个他准备了很久的牢笼。
谢蓝溪冷静而疯狂地想。
别墅地段远离城市,足够安静,适合创作,他在地板上铺满了柔软的羊毛地毯,光脚走在上面也不会冷,哥哥会喜欢的。
让所爱的人自由,他没那么高尚。
迟迟没有那样做,谢蓝溪想,是他太过心软。
他早就接受,在感情里处于永恒的不平等位置。
不要紧,只要把人关到离不开他就好。
谢蓝溪微微出神,看着余荻安的小红嘴唇一张一合,振振有词:“反正我什么都没有,我的贝斯,我的歌,还有我的狗,都在你手里。”
谢蓝溪说:“我没有从你手里夺走他们,比如,如果你想要,现在就可以把你的狗带走。”
“让我来猜猜,”谢蓝溪一针见血地讽刺他:“是不是你抛弃了他们,却说自己一无所有,四年了,连当面质问我的勇气都没有。”
“你知道或许存在误会,却不敢面对,害怕误会是真的,所以一味逃避,连解释的权利都不给。”
谢蓝溪寡言,罕见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每一句都往余荻安的心窝子里戳,他皮肤薄,净白的脸一下涨红了,几乎恼羞成怒:“你简直就是放屁。”
“谢总,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有误会,也是我和四年前的谢蓝溪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请你不要随意点评。”
余荻安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他忘不掉偷听到的谢蓝溪和孙博凡的对话,谢蓝溪近乎讨好的语气。
每个字都无数次回荡在他脑海里,日愈弥坚。
坦诚是爱情里最重要的部分,他当时还傻傻地跑去问谢蓝溪跟孙博凡说了什么,一向稳重冷静的谢蓝溪却慌了神,支支吾吾只说没什么。
直到谢蓝溪亲手将那纸白底黑字的合同拿给他。
能有什么解释,如何抵赖。
余荻安勾唇冷笑,笑容一寸寸结满了冰碴:“你什么都不知道。”
谢蓝溪大概知道那是什么,可碍于“失忆”,无法解释,更没有证据,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余荻安盯着面前结着雾气的玻璃:“你不是想知道我这四年都去哪里了吗,我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程家兄弟在一起,从他们身上我明白一件事情,人生这样短促,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不好玩的东西就算了,每一天都应该去找更好玩的东西。”
谢蓝溪想,无论他在不在余荻安描述的“好玩的东西”里,他一定在余荻安“最容易放弃的东西”里。
余荻安想把过去的一切都轻轻揭过,可是凭什么?
谢蓝溪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肩膀更痛,他痛得快要死去了,隐在昏暗里的面容痛得扭曲,就像有千万把刀子同时捅进他的心口,粗暴地绞烂他所有完好的血肉。
程亦杉,程亦橘,还是其他的什么人,都排在他前面。
也许,这么多年,余荻安从没真正爱过他,如果有,也是他爱的太多,对方的回应不过是他祈求到的施舍。
太可怜了。
痛楚汹涌,他甚至能听见那种声音,在脑子里回响,咯吱咯吱,像钝刀割骨。他心房被绞成了烂泥,只剩下一团温热地疼着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如果我说,我爱上你了,我重新爱上你了呢。”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余荻安讶异地睁了睁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像有湿度过载的云缓缓坠落,好心宽慰他:“可能是因为你失忆之前,我们是很亲密的——”
他顿了顿,说道:“同事关系,所以你看到我就觉得熟悉,误会成了爱情。”
车内空调只能吹热眼眶,余荻安在昏暗里轻轻地笑:“我年纪大了,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社会身份,除了长得好看点,浑身上下没任何优点,跟我这种人牵扯,有失谢总的身份,等节目结束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好让你那种错觉消失。”
谢蓝溪说:“好。”
“那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谢蓝溪说:“好。”
倘若是从前的谢蓝溪,会怎么样呢。那个满眼都是他的青年,宛如最温驯的金毛犬挨了不知缘由、沉重的一脚,蜷在原地,蓄了泪,拿眼神告诉你他有多痛,那是最呢喃不清的控诉,只有狠心抛弃的人才看得懂。
他恍惚看向驾驶座的男人,发型一丝不苟,恰到好处地彰示着精致和成熟,仿佛十几分钟前深夜追车的另有其人,他那么高傲,又无坚不摧,没有往事纠缠,会过得越来越好。
余荻安弯着腰,一双失明症患者般柔软的黑眼睛看着谢蓝溪:“谢总,再见。”
他把车门合上了。
谢蓝溪看见他倒退着走出几步,很快背过身去,小饭店门头上方有个灯箱,塑料外壳蒙着层灰,暖黄的光透出来时,被滤得格外柔和,在地面投下一块方正的光晕,余荻安就站在那光晕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哈出的白雾缭绕。
胸口剧痛,谢蓝溪猛地咳嗽,喷出一口血来。
他虚脱地靠在座位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端坐一秒,两秒,三秒,终究是做不到。他果断解开安全带,几步走过去,仓促将大衣脱下来,盖在余荻安身上。
重新上车,强撑着发动,驶离。
小饭店旁边是个理发店,红蓝白三色灯柱疲惫地旋转着,中年老板伏在桌上打瞌睡,偏店里还放着劲爆的改编DJ土摇,四句副歌翻来覆去唱,版权意识有但不多,毫不讲理的重低音鼓点和电吉他震着人的耳朵。
“烂泥淖的世道,你带我冲进不切实际的春潮,千百年里头一遭。”
余荻安披着那件体温残存的大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松开咬出血的下唇,终于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