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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深 婚后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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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不起波澜,却在不经意间,把两岸的风景都换了颜色。
顾谷谷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沈知舟每隔五日来诊脉,每次都说“比上次好了些”。药方换到了第四版,黄连已减到最初的三分之一,甘草和红枣的比例增加了,还加了枸杞和黄芪。药汁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苦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倒像是某种古怪的草药茶。
“王妃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沈知舟收了脉枕,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肺气渐充,脾气渐旺,气血也有所恢复。照这个进度,入夏之前,应该能正常行走,不再气短。”
顾谷谷听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他试着在院子里多走了几圈,从十圈加到十五圈,虽然还是会喘,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眼前发黑、双腿发软。砚青跟在后面,紧张得直搓手,却也不敢拦他。
萧潇也发现了他的变化。有一天早上请安的时候,萧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长胖了。”
顾谷谷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确实比刚嫁进来的时候圆润了些,脸颊上有了点肉,不再是那种皮包骨头的苍白。手腕还是细的,但骨节不再那么突兀了。
“沈太医说,这是好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萧潇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顾谷谷站在书案前,看着他写字,忽然发现萧潇的字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笔力的变化,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气韵,像是比从前多了一分从容,少了一分凌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婚后的第五十天,顾珩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赵恒的案子有了结果。
大理寺查了一个多月,最后认定赵恒“酒后失态,误伤他人”,判了杖八十、罚俸半年。郑国公府上下活动了很久,才保住了赵恒的官职,但太子党的脸面已经丢了大半。
“靖王这一手,玩得漂亮。”顾珩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从头到尾,他没出过面,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个手势都没打。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他干的。”
顾谷谷坐在对面,手里捧着茶杯,没有接话。
“更厉害的是,”顾珩继续说,“郑国公府明明知道是他设的局,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赵恒确实打了人,确实理亏。大理寺的判决也挑不出毛病——八十杖、罚俸半年,不轻不重,既给了郑国公府面子,又让他们丢了里子。”
他顿了顿,看着顾谷谷。
“谷谷,你这个夫君,是个厉害角色。”
顾谷谷低下头,茶杯里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知道,”他说,“他一直都很厉害。”
顾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他换了话题,“靖王对你还好吗?”
“很好。”顾谷谷抬起头,嘴角弯了弯,“他每天陪我走路,给我带好吃的,还让人给我做蜜饯。”
顾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好,”他说,“只要你觉得好,兄长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谷谷,”他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母亲。”
顾谷谷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顾珩已经走了。
他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镜中人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已经有了血色,眉眼间不再是前世的疲惫和恐惧,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平静。他笑了笑,镜中人也笑了笑。确实有点像母亲。他记得母亲生前最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可惜母亲走得太早,他连她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他放下铜镜,转身去喝药。
婚后的第六十天,花园里的桃花谢了,海棠开了。
萧潇陪他去看海棠。这次没有临时被叫进宫,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花园里走了一下午。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远看像一团粉色的云。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他们一头一身。
顾谷谷抬手,从头发上摘下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薄,几乎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好看吗?”他问萧潇。
萧潇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花瓣,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他说。
顾谷谷不知道他说的是花瓣,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萧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们把花瓣带回去,夹在书里。顾谷谷的书已经夹了很多花瓣——桃花、杏花、海棠,还有几片不知名的野花。每一片都是萧潇陪他去看花的时候落的,每一片都记着某一天的阳光、风和笑声。砚青说他的书快变成“花谱”了,他也不恼,只是笑笑。
婚后的第七十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萧潇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一种顾谷谷看不懂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倦意。
他坐在书房里,没有处理公务,只是发呆。顾谷谷去请安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面前的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王爷?”他轻声叫了一声。
萧潇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来了?”他把笔放下,声音有些哑。
顾谷谷走过去,站在书案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萧潇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摸了摸杯壁。茶已经凉了,冰手。
“茶凉了,”他说,“我让人重新沏一杯。”
萧潇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谷谷让砚青去沏茶,自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萧潇这个样子。前世,萧潇永远是那副冷面冷心的模样,从不会在人前露出疲惫。他以为萧潇不会累,或者说,不觉得萧潇会累。
可现在,萧潇就坐在他面前,眼底有青黑,眉心拧着一个结,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想问怎么了,又觉得不该问。他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后,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蜜饯——他随身带着的,甜芳斋的梅子味——放在萧潇面前。
“王爷,吃一颗吧。甜的,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萧潇低头,看着那包蜜饯。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吗?”顾谷谷问。
萧潇嚼了嚼,点了点头。
“甜。”
顾谷谷笑了。他在萧潇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陪他。
茶沏好了,顾谷谷给萧潇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茶,吃蜜饯,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过了很久,萧潇忽然开口。
“今日朝堂上,太子的人上了一道折子,说要削减边军军饷。”
顾谷谷心里一沉。削减边军军饷?边军是镇北侯府的根基,顾谷谷的父亲顾伯远就在边关领兵。削减军饷,等于直接动侯府的命脉。
“陛下怎么说?”他问。
“陛下没表态,把折子留中了。”萧潇的声音很低,“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太子的人敢上这道折子,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这次被压下去,下次还会再提。”
他顿了顿,看着顾谷谷。
“你父亲在边关多年,手握重兵。太子一直想削弱侯府的势力,削减军饷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会想办法换将、撤防、一步步把边军掌握在自己手里。”
顾谷谷的手指攥紧了茶杯。他知道萧潇说的是实话。前世,这些事情都发生过。太子党一直在蚕食侯府的势力,只是前世他没有亲眼看到——他嫁进王府之后,就再也没回过侯府,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来。等他听说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王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件事,能阻止吗?”
萧潇沉默了一会儿。
“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书,“我已经让人在查了。太子的人想动边军,就必须有理由。他们会说边军军饷太高、耗费太大,或者说边军将领贪腐、军纪败坏。只要他们敢动手,就一定会留下把柄。”
他把那叠文书放在桌上,看着顾谷谷。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顾谷谷一愣:“我?”
“嗯,”萧潇说,“你父亲在边关多年,手里一定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我需要你写一封信给他,问清楚边军的真实情况——军饷的去向、将领的操守、将士的士气。这些东西,只有你问,他才会说真话。”
顾谷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写。”
萧潇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顾谷谷,”他说,“谢谢你。”
顾谷谷摇了摇头:“王爷不必谢我。边军是侯府的根基,帮王爷,就是帮我自己。”
萧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顾谷谷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不是势在必得,而是一种很淡的、很认真的依赖。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可以并肩的人。
那天晚上,顾谷谷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父亲。他写了侯府的近况,写了自己的身体,写了萧潇对他的好,也写了朝堂上的风波。他没有提削减军饷的事,只是问了一些边军的日常——粮草够不够,将士们好不好,父亲的身体怎么样。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交给砚青。
“送到侯府,让大公子转交父亲。”
砚青接过信,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萧潇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
“喝一杯?”他问。
顾谷谷摇头:“我身子还没好,不能喝酒。”
“那喝茶。”萧潇把酒壶放下,让砚青沏了茶。
两个人坐在窗前,一个喝酒,一个喝茶。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顾谷谷,”萧潇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嫁给我,你会怎样?”
顾谷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大概还在侯府,喝药,看书,晒太阳。和现在差不多。”
“不一样。”萧潇说。
“哪里不一样?”
萧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侯府,你是一个人。在这里,你有我。”
顾谷谷低下头,感觉脸上有些烫。
“嗯,”他说,“不一样。”
那天晚上,萧潇喝了很多酒。不是醉,是一种微醺的状态,比平时话多了一些,眼神也柔和了一些。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说了一些顾谷谷从未听过的话。
“小时候,皇兄对我很好,”他说,声音很低,“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我也不是靖王。我们住在宫里,每天一起读书、练剑、骑马。有一次我摔伤了腿,皇兄背着我走了三里路,去找太医。”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后来他当了皇帝,我当了靖王,就再也不一样了。他是君,我是臣。他不能只做我的兄长,我也不能只做他的弟弟。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槛。”
顾谷谷听着,心里有些酸。
他想起萧潇说过,羡慕顾珩对他好。原来不是羡慕,是想念。想念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想念那个只做兄长、不做皇帝的萧屹。
“王爷,”他开口,声音很轻,“陛下对你,还是好的。”
萧潇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嗯,我知道。”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不早了,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顾谷谷。”
“嗯?”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然后他走了。
顾谷谷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萧潇不是不累,只是没有人可以让他卸下铠甲。
现在,他有他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拿起笔。
“王爷,今天的月亮很圆。你说小时候的事,我听了很难过,又很开心。难过的是,你失去了一个兄长。开心的是,你愿意告诉我。以后,你不想跟别人说的话,都可以跟我说。我听着。谷谷。”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然后折好,交给砚青。
“送到王爷书房去。”
砚青接过信,笑嘻嘻地跑了。
那天晚上,顾谷谷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萧潇说的话。他想起前世,萧潇从来不在他面前喝酒,更不会跟他说这些。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堵墙。
现在,墙在慢慢拆。
他不知道要拆多久,只知道每拆一块砖,就多看见一点萧潇真实的样子。不是靖王,不是皇帝的弟弟,不是那把锋利的刀——只是一个会累、会难过、会想念兄长的普通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萧潇,”他轻声说,“我会陪你的。”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声,温柔地,像是在回应。